李江橫再次抬手捏自己的鼻子，比上次更用力。

　　小時候做夢，他有時會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這時若想脫離夢境，就在夢中用力掐自己的鼻子，立刻就能醒來。可這是今天他第二次捏鼻子，什麽也沒改變。

　　沒有路，李江橫心想，該從哪裡回家。

　　把購物袋拖出來，他開始往胃裡囫圇塞起東西。李閑庭的巧克力派齁甜齁甜的，根本不是他的口味。現在他一氣把剩下的三個吃了個乾淨。甜食拉血糖的效果很好，胸口的煩躁明顯減少了，腦子裡也不再亂糟糟的。

　　李江橫看了眼後座上睡得香甜的女兒。粉兔子被她緊緊抱在懷裡，一半小臉都埋在短短的絨毛裡。眼睛閉著，隻留了一條細長的縫。黑眼珠在裡面不時滑動，像在隨時監測他有沒有老實守著她這個寶貝女兒。

　　他笑著搖搖頭，扭緊礦泉水的蓋子:這個路口的地貌是改變了，但可準他們小區還在原地。不管周圍變成什麽樣，自己隻管朝著那個位置開過去，還是有可能到家的。

　　李江橫下車與前面的司機一一溝通。大家對他推斷並不樂觀，卻全都盡力給他挪出了一條通道。

　　車越過京漢大道，抵達曾經的全國最長步行街——江漢路步行街路口。

　　早在1927年英租界被收回並改名江漢路前，這一塊就是武漢最繁華的商業地段之一。倘若李江橫是從沿江大道過來，首先看到的就是江漢關大樓。它是漢口最具標志性的建築之一，當年由英資思九生洋行設計，上海魏清記營造廠承建，融合了歐洲文藝複興時期的建築風格和英國鍾樓的建築形式。大樓1922年動工建造，是中國現存最早的三座海關之一。建築坐南朝北，呈對稱布局，通高41米，采用鋼筋混凝土梁板柱結構，由主樓及頂部鍾樓組成。四周有風格獨特的廊柱環繞裝飾。鍾樓部分高約23.1米，鍾面嵌於四壁，直徑4米。每日按時敲鍾，報時曲是《威斯敏斯特鍾聲》。

　　江漢關大樓現今以博物館的形式對外開放。李江橫還記得，大學最後一年元旦前夜與楊天舒、宋濤守在此處。等十二點的鍾聲響起，他們和其他無數瘋狂年輕人一樣，異口同聲高喊出“新年快樂”，手裡的氣球也伴隨著聲浪一起飛向天空。

　　與江漢關大樓對望的是古羅馬風格的日清洋行，還有是同樣麻石砌築的日信銀行。此外台灣銀行、上海銀行、大清銀行，這些建築的風格展現出權高威重式的渾厚凝重。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上個世紀三十年代，出自建築大師盧鏞標之手的中國實業銀行和四明銀行。前者底層以黑色大理石為外牆，中上層的褚紅色外牆直通尖頂，以48.5米的“高度”在數十年裡領高樓之最。而後者主體為淺色調，體量頎長，門窗所用材料也是細細的黑鐵杆。兩者均體現了現代派簡潔純淨、線條流暢的風格。

　　一千兩百一十米的步行街共有13棟列為歷史優秀建築，英式、古羅馬風、現代派，還有其他不同種類的風格。百年滄桑在這條道路上具象化地沉澱下來。時間軸的坐標轉眼就推到了李江橫眼前。

　　高架橋之上是絲滑地向遠方延展的輕軌。輕軌軌道之下是一間間或販賣熱辣、或盛產甜蜜的小巧店鋪。無論是店招海報上還是桌椅餐具裡，皆盛滿了時下最時尚的元素和色彩，匹配了年輕人最喜歡的口味和品種。它們五顏六色、活潑新潮，滿滿的都是可愛軟萌又讓人安逸的氣息。

加上店內店外各種氛圍燈的烘托，空氣也仿佛變成了被糖霜裹著的果凍。身處其間的路人血液都會忍不住躍動起來。　　然而並沒有路人。

　　平常熙熙攘攘的街道看不到一個顧客，也瞧不見一個店員。空氣裡沒有本該彌漫的香辣或酸甜，有一種略嫌寡淡的清新。有的小店內還唱著歡快的歌曲，有的店內不時傳出“您有新的訂單，請注意查看。”“訂單已取消，請注意查看。”

　　李江橫把車停在路障後，向裡張望。他有生第一次在60分貝的街道中聯想到“寂靜”一詞。人間蒸發這種詞用於形容眼前的詭異場景，很難說不是恰如其分。

　　兩分鍾後，他重新啟動車，右轉，順著京漢大道繼續向前。京漢大道與通往他家小區的方向往西偏移了三十度左右，他必須先拐到解放大道上去。一路經過武漢協和醫院、中山公園、武漢同濟醫院……半個小時後，車開到了盡頭。

　　路的盡頭不是另一條馬路，不是人行道，也不是其他建築景觀，是一片廣闊的水田。在燈光的照射下，能清晰地看到一半面積的水裡都插著綠色的秧苗，一排一排的，宛若做課間操的學生，整齊有序地向遠傳延伸，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李江橫隻覺得當頭一盆冷水潑下。

　　他熄火下車，在馬路邊緣蹲下，手在黃褐色的水裡探了探。水和泥的觸感很真實。他又揪了一株被淹了一半的秧苗看了看。秧苗也不是假的。李江橫把這株秧苗揉成一團，扔進水田裡，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股極強烈的想笑又想哭的感覺從胸腹部湧起——

　　“啊——啊——啊————”

　　“啊————啊————啊————”

　　發出叫聲的不是李江橫。這叫聲裡飽含著極度的驚慌和恐懼。

　　李江橫思緒被驟然打斷，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十多米外與水田交界的一棟三十多層的一棟寫字樓。樓下許多人正在圍觀。同武昌火車站旁的萬金大樓一樣，它也被垂直“截”去一部分。

　　他乾脆爬上旁邊的花壇，這才勉強看清寫字樓的截面正是逃生樓梯的位置。這一“刀”下來，右側樓梯尚保存完整，左側樓梯卻僅剩十個厘米的寬度。這十個厘米還是樓梯扶手的位置。扶手之外空無一物。探頭出來便能毫無障礙地俯瞰下方的水田。

　　殘留的樓體應該沒有其他更好的逃生通道，只能在這條殘缺的逃生通道上做文章。每層樓梯欄杆上都掛著安全繩，還有橙紅色的身影或在安撫受困人員，或在幫被困人員穿安全帶。

　　受困人員穿好安全帶後，可以抓著左側台階上的欄杆，踩著只有10CM的台階邊緣，一節一節地挪下去，最後換到右側那部分完整的樓梯上。如此依法炮製，層層下移，最終落到地面。救援行動目測是自下往上進行。現在應該到第七層了，因為這一層的消防人員最多的。

　　適才發出尖叫的是一個中年男性。

　　李江橫推測，他是在第七層通往第六層的殘缺台階上踏空了。此時中年男人雙手緊緊抓著欄杆，一條腿拚命想搭上台階，試圖重新站上去來。他努力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越是不成功，他的動作就越慌亂，最後竟是在空中一陣亂蹬。

　　消防員一邊向他靠過來，一邊向他喊話。男人好似完全沒聽見，不僅沒調整好自己，反而雙手一松，整個人向下墜去。

　　這下不只是他自己尖叫，樓下圍觀的人也嚇得大叫起來。

　　墜落的力度帶動安全帶，男人在空中來回晃蕩起來，如同在進行一場極限版的蕩秋千。

　　男人叫了一陣後，發現自己沒有繼續下墜，這才冷靜下來，在半空中乖乖等著。幾分鍾後，三名消防員將他一點一點拉上來，重新放回原來的位置。

　　人群見狀，爆發出一陣掌聲。

　　李江橫驚覺自己屏息了好一會兒。一口氣呼出，他崩潰的情緒消失了:暫時找不到回家的路而已，又不是真的無路可走。再難還能比被困在樓裡的人更難?再慘有比遭遇飛來橫禍的乘客和學生慘?

　　看了一眼後座上的女兒，李江橫注意力回到道路盡頭:車開進水田， 大概率會陷入泥潭。倒不如退出去，向前繞行一段，看看能不能繞到水田旁邊的馬路或者比較乾的土地上。

　　可惜繞了五個路口，呈現在李江橫面前的要麽是水田，要麽是雜草叢生、高低不平的土丘。他隻好又把車開回寫字樓旁。

　　盯著水田思考了五分鍾，李江橫脫掉鞋子和襪子，把褲腿挽到了膝蓋。他把女兒從後座抱出來背在背上，一腳踏入水田。期間李閑庭隻掀開眼皮，確認了一眼是爸爸，又閉眼睡去。

　　三月的水相對人的體溫依舊偏涼。水裡的泥巴也十分滑膩。李江橫步子不敢邁太大，也不敢走太快。這個位置距離他們的家僅有四五百米，是目前回家的最快途徑。他覺得自己賭一把，是有可能在轉點前帶著女兒回到家的。

　　好容易走出上百米，李江橫發覺自己疏漏了件重要的事。

　　水田裡是沒有路燈的。寫字樓附近光線尚好，他沒提前想到這個問題。等到遠離了建築，加上背光而行，視野就越來越難分辨了。距離目的地還有三四百米，繼續下去他恐怕很難不偏離路線。

　　李江橫看了眼渾濁昏暗的水面，慢慢彎下腰，將女兒大半體重轉移到背上。他騰出一隻手，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插在褲子口袋裡。光照方向有點偏，但總比之前要好得多了。

　　為讓這段路不那麽難熬，李江橫一遍走一邊數著步數:1、2、3……321、322、323……521、522、523……1021、1022、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