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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十四天》一十二 第4章 醫院的考驗(一)
  李江橫不敢給她再吃退燒藥,只能燒水繼續給她擦臉和脖子。

  這樣持續了半個小時,李閑庭的體溫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他氣得把毛巾扔進水盆,把藥和礦泉水往超市塑料袋裡一裝,再給蔫蔫的小家夥套上衣服鞋子,抱著出門了。

  凌晨六點多的醫院除了住院和急診,通常是沒有病人的。可他一進大門,發現門診大廳居然人不少。穿過大廳時,他遇到好幾堆護士在向病人或病人家屬解釋什麽。空氣裡充滿了焦躁和不滿的分貝。李江橫沒有心情管別人,迅速在導醫台辦了就診卡,抱著女兒去排隊。

  沒有網,大家只能在窗口或者掛號機上掛。每條隊伍都在二十人以上。人群中歎氣和抱怨不斷。

  李江橫實在抱不動了,“你能自己站一會兒嗎?”

  李閑庭小腦袋耷拉著,在他肩膀在滾動了兩下。看小家夥蔫蔫的樣子,他只能蹲下來,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靠著自己肩膀睡。

  另一隊裡有人和他一樣蹲著,是個穿著睡衣的年輕媽媽。睡衣媽媽懷裡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小女孩,膝蓋上躺著三四歲的男孩。男孩也閉眼睡著,不知道是太困還是病了。兩個孩子都是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

  每當前面的人挪動,她就小心翼翼托著兩個孩子,蹲在地上一點點地往前挪,偶爾還用手輕輕摸摸兩個孩子的額頭。李江橫很是佩服她。不僅因為一個女人擔著更沉重的擔子,更因為她這樣的環境下還能維持平和的心態。

  等排到時候,睡衣媽媽叫醒男孩,讓他站起來。自己則一手抱著女孩一手撐著地面,站了兩次才站起來。男孩仍舊迷迷糊糊,轉了個身抱著媽媽的大腿,腦袋靠在她的腰上繼睡。睡衣媽媽左右手調換,在不驚動懷中孩子的情況下把背上的雙肩包取下。她試著單手把拉鏈拉開,可拉了兩三次沒有打開;她又把包挪到左手邊,用左手小拇指和無名指按住包,右手去拉拉鏈。或許拉鏈卡住了,她拉了幾次還是沒拉開,反而驚動了懷中的女孩。

  女孩“哇”得皺起眉頭,大哭了起來。睡衣媽媽放開包,抱著孩子輕輕聳了聳,聲音宛若晚風中輕推上沙灘的海浪,“哦哦~~媽媽在,媽媽在,哦哦~~”

  女孩眉頭瞬間松開了,安靜了下來。她小胳膊動了動,抱緊媽媽脖子,腦袋更往頸窩靠了靠。睡衣媽媽趁機調整姿勢,把就診卡和錢都拿出來。取到號單,她額頭都出了一層汗,神情卻松弛了一些,叫上男孩,一起離開了櫃台。

  李江橫不由得慶幸自己和楊天舒隻生了一個。

  但即便隻這一個,他最後也是四肢著地才爬起來的。好容易用僵硬的胳膊掏出就診卡,卡還掉了一回。他抱著不知道究竟幾十斤的李閑庭蹲下去再站起來,腰椎簡直在挑戰極限。然而等李江橫看到號單上的“47號”,差點就失去了繼續看病的勇氣——一個小時後都可以再喂退燒藥了,可那個時候他們有可能還沒見著醫生。

  ——他到底為什麽來醫院?!

  李江橫有股轉身就走的衝動。可他記得說明書說退燒藥一天最多只能喂4次。今天夜裡又燒起來怎麽辦?

  兒科候診區的椅子上早已坐滿了。走廊上,甚至醫生辦公室裡都站滿了帶著孩子的家長。

  有的是一拖二,有的是一拖四。護士聲嘶力竭地請家長帶孩子在外等候,但收效甚微。只要她不守在門口,便有心急如焚的家長帶孩子溜進去。

這一舉動自然引起其他家長不滿,要麽都跟著一起湧進去,要麽吵得不可開交。本就忙得要命的醫生不得和護士一起勸解、組織,平白浪費了十多分鍾的問診時間。  李江橫走完整個科室才發現,只有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

  他摸了摸李閑庭的額頭。大約是出門吹了點風,體溫反不如之前高。李江橫放棄了闖辦公室的衝動。用就診卡簽到後,他靠牆找了個乾淨的地面坐下,讓小家夥繼續掛在他身上睡。

  像李江橫這樣顧不上形象的家長也不止一個。

  “真是見鬼。七點不到就這麽多人?”一個瘦阿姨邊抱怨著,邊給懷裡的孩子喂水。

  “還不是因為地區變來變去。”旁邊的胖奶奶一邊應答著,一邊看著不遠處把地磚當格子跳的小女孩,“現在在上班的還是前天晚班留下的醫生。我聽護士說,雷醫生昨晚到十一點還沒看完。家長們吵得一塌糊塗。你現在知道你為什麽六點來的都排到了30號了?就是因為昨天沒看完的號都換到早上。今天的號肯定放得少。”

  “號少那豈不是更多伢看不上病?”瘦阿姨著急道,“這怎麽搞?”

  “那有什麽辦法?”胖奶奶說,“依我看,要不是特別嚴重,自己買點藥在家吃就算了。兒科就一個醫生,要是她都累趴下了,豈不是更得抓瞎?我家要不是半夜咳得氣都快喘不過來,也不得過來。”

  “是的,大人都無所謂。主要是小孩子,看著他一沒精神,心裡就慌得很。”

  兩個家長又聊了兩句,就沉默了。聊天的人不多,但整個兒科裡並不安靜。

  一個七八歲孩子亂跑亂摸,爸爸忍無可忍狠揍了他的屁股兩下。嚎啕聲如同爆炸了的馬蜂窩,可怕地把噪聲塞滿了每個人的耳道;另一個四五歲孩子被迫接媽媽給剝了殼的雞蛋,才湊到嘴邊,雞蛋滑了一下,掉到地上。孩子欣喜地抬頭,媽媽的臉瞬間陰沉下來;兩個孩子嘻嘻哈哈跑過來,李江橫小心的抬起膝蓋避開。五秒後,他們又嘻嘻哈哈跑過去,李江橫再次抬起膝蓋避開……

  大約一個小時後,護士高喊“李閑庭”,李江橫趕緊揮手。她快步行來,甩好的水銀溫度計遞向李江橫,“三分鍾後叫我。”

  李閑庭的體溫降到38.6℃。護士“唰唰唰”把體溫抄在掛號單上,遞回給他,“前面還有二十個人。”

  哪怕一個人五分鍾,也還要等一個小時四十分鍾。李江橫深呼吸兩次,問懷裡的小家夥,“要不要起來吃點東西?”

  “不吃,還想睡。”李閑庭翻了個身。

  李江橫沒勁扛著李閑庭去買過早,胃裡如燒也能坐等。等輪到他們已經過上午9點。兒科唯一的雷醫生效率非常之高,給李閑庭看了嗓子聽了肺,開了查血的檢查單。聽李江橫說用藥不足四小時又燒起來,雷醫生又開了三粒退熱栓。

  “今天檢查出得慢,先給你把退熱栓開了,和美林交替使用。這是肛門用藥,一次半粒,38.5℃以上才能用。檢查報告出來後,我再給你開其他藥。”

  全程不到三分鍾。

  值得慶幸的是醫院內部網運轉如常。取藥、抽血、拿報告,刷完就診卡等著就是。不節省時間,但節省了體力。等進了檢驗室,從早上睡到現在的李閑庭很神奇地瞬間清醒。

  “我不打針。”她蹬腿扭下了地,就往外跑。

  李江橫一把抓住她。

  小家夥別看年齡小,這會休息夠了,體力正是巔峰。她全力以赴地又扭又蹬,動不動往地上一賴,還真的挺難招架。李江橫之前抱她抱兩條胳膊都快斷了,現下還得不懈力地把小家夥箍住。時間頓時顯得格外漫長。

  偏生排在李閑庭前面的小男孩也是個不省心的,一番翻滾扭抓,最後還是被媽媽和外婆聯合壓在櫃台抽血。針還沒扎進去,小男孩就嚎得驚天動地,如同殺豬。

  李閑庭扭得更加用力了。李江橫痛苦地想,他們到底什麽時候完?結果這麽一個閃神,小家夥擺脫了。

  小男孩正好抽完了血,護士大喊:“李閑庭——”

  排在他們後面的家長都抓著孩子齊刷刷地看向他,正如他剛剛抓著李閑庭看向小男孩。

  一瞬間,李江橫隻覺自己頭髮絲都在往外呲著火花,毛孔都在“嘭嘭”吐血。等他好不容易提了李閑庭回來,後面一個大點的男孩已經坐在了抽血凳子上。男孩沒有哭,只是眉頭皺得可以夾死蒼蠅。

  “準備好了嗎?抽完他就輪到你們了。”護士一邊塗碘酒一邊說。

  李閑庭仍在頑抗,高聲嚎叫:“我不打針,我不打針,我不打針!”

  李江橫的耐心存量不夠把剛剛的災難重演一次,用死了力把小家夥掐住。等大男孩一結束,他就拖著李閑庭坐到椅子上:一隻手抱著李閑庭的腰,一隻手抓住她右胳膊。小家夥的左手死命掰他的手指頭。李江橫咬牙切齒,把她左手連同身體一起箍起來。另一隻手握著她右手按在小枕頭上。即便這樣,李閑庭的小胳膊肘還在動。

  “別動,在動小心針斷裡面了!”他恐嚇道。

  護士行動迅速地綁皮筋、消毒、扎針、松皮筋。

  扎針進血管那一刻李閑庭的尖叫聲險些把檢驗科的天花板撕成兩半。只是還沒等血流到管子裡,她哭聲就小下來。

  過了一會兒,李閑庭訕訕地說,“其實不是很疼,就疼那麽一下下。”

  李江橫翻了個大大白眼,松開了手。

  拔了針,護士把一個棉簽壓在針眼上。

  李閑庭看她爸這會兒站旁邊一動不動,“你給我壓好啊,不然流血了。”

  “自己壓著,我手沒勁了。”

  “哼!”李閑庭撅起嘴,小心翼翼地按著棉簽站起來。

  李江橫沒說假話。肌肉一卸下勁,麻木酸軟感又上來了。他幾乎是撐著最後一口氣出去找吃的。

  昨天過早的熱乾面店沒開門。他們隻好到馬路對面買了幾個包子。

  “進不到面條還能怎麽辦?他昨天還在我這借了半袋麵粉回家。”包子店老板歎了口氣,“麵粉暫時還不是問題,只是菜和肉都難得搶。過幾日恐怕就只能賣饅頭和花卷了。”

  “還有發糕。”李閑庭咬著肉包子補充道,“發糕也不要餡。”

  包子店老板笑了,“對,我可以買點米粉回來做發糕。你到時候要來吃哦。”

  李江橫在老板賒帳的小冊子上簽完字,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藍得不明顯的天空上漂著幾片慘淡的雲。灰撲撲太陽在雲後穿出穿進。他莫名覺得這太陽的位置不太對,但也說不清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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