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不斷躍動。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情緒。

　　“監測二次渲染覆蓋率跌破69.9000%，即將啟動臨時自檢。監測二次渲染覆蓋率跌破69.9000%，即將啟動臨時自檢。”

　　“警告，部分載體坐標接近區塊地址上限，預估損毀率100%！警告，部分載體坐標接近區塊地址上限，預估損毀率100%！”

　　“根據服務器載體保護協議第1條，啟動載體單體保護機制。”

　　“該部分載體坐標變更。”

　　“載體單體保護機制解除。”

　　“警告，部分載體受損！警告，部分載體受損！”

　　“該部分載體暫停內部數據交換。”

　　“判斷其中存在主動連接型載體。根據服務器載體保護協議第3條，對該載體物理數據修複。”

　　“修複完成度達到90%。修複結束。”

　　金光在黑暗中繼續跳躍，頻率絲毫沒有減弱。

　　“臨時自檢結束。自檢結果，二次渲染覆蓋率跌破69.9000%。”

　　“根據服務器載體保護協議第2條，載體群體保護機制解除。”

　　一刹那，整個城市亮著的電燈熄滅，開著的水龍頭斷流，有線通訊信號消失。

　　廣袤浩瀚的宇宙中，宏觀大尺度上保持穩定的星星們正在微觀尺度上變化劇烈地變化。核心1500萬℃的溫度加上150倍密度水的壓力下，兩個質子裂變出一個氘，接著又變成氦3、氦4，同時拋出兩個質子、中微子和伽馬光子。被拋出的粒子們在某顆黃矮星體內漫步10萬年後，與表層的新生粒子一同越過1.49億公裡，抵達它所套牢的第三顆行星。

　　粒子們大多數被強大的磁場抵禦在外，或送至行星南北兩極製造美麗極光。同時到達的輻射波與其大氣層摩擦，持續提高著分子動能。熟悉的公轉位置，熟悉的動能氣息，熟悉的電磁波組合，令葉綠體中葉綠素瘋狂起來。電子一不小心就躍出了葉綠體，同剛剛釋放的氧分子及水分子抱在一起，散發著令萬物勃發、鶯飛草長的訊號。

　　一片樹葉被兩隻生命力旺盛的鳥雀打斷了葉柄，脫離了枝頭。引力讓它向地心墜去，地轉偏向力調整它運動方向，空氣浮力暫緩它下墜速度，空氣流動的推力調整它翻轉的姿態。平穩落地的那一刹那，若乾組函數退出，其他的繼續。

　　一切變化都被無形的線牽著，無論在宏觀，還是微觀。

　　線又不並那麽像線，可能突然編織進南美洲的一隻蝴蝶，也可能被光年之外一段引力波絞斷。它們被隱秘地計算著，無論多麽複雜的函數，都在長度為零的時間後得出答案。春暖花開、夏盛蟬鳴、秋實累碩、冬雪紛揚……參數在固定范圍內變動，常量依舊保持堅挺。

　　稍稍複雜一點的函數，是高級粒子結合體的活動。它們在線非線的規則中從誕生行至滅亡，被迫遵循隱秘的計算規則，卻又試圖將線非線的運動按它們更為混沌的內部邏輯改變，從而使得計算量成幾何級數上升。

　　這部分數據被定義為交互數據。在長度沒有記錄的時間裡，交互數據如同穿過地球的中微子，海量且細密地在10832億立方千米的體積上流淌。它們幾乎永遠正確，幾乎永遠流暢，幾乎永遠有條不紊。

　　然而再精密的設計，也不能避免超出設計外的發展。

　　更高一級的粒子結合體出現了。不過數千個第三行星公轉周期裡，它們居然通過觀察和驗證互動數據揪出了一些線。其中一小部分結合體直到重新分解成小粒子前，都在試圖揪出更多的線，以便更精準地解讀非線的計算結果。這一進度緩慢，卻不妨礙它們利用已發現的線，產生出磅礴的交互數據，尤其在這些粒子結合體長期的活動區塊。

　　每當新的線被揪出後，區塊的交互數據便會再上一個台階，二個台階，三個台階……一百個台階，直到第一次——某個區塊的函數計算時長不再為零。黃矮星的第三顆行星整個被移入時間泊區進行升級。那次裡程碑級的升級後，更高級的粒子組合體被定義了它專屬的稱呼。

　　在第三顆行星當前使用最久的文字中，它的寫法是——“載體”。

　　市政府辦公樓的一間會議室中，參會者正在激烈地談論。

　　“不是說異變只在日出日落發生嗎?不是說易位不影響地下密封空間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停水、停電、停氣……這日子可怎麽過！”

　　“這幾日還能用的有線通訊也斷了。我剛剛開車看了五個分域。五個分域的情況都是一樣，估摸全市也都是差不多了。派出所、社區外面圍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知道是為什麽。”

　　“市外還是聯系不上嗎?”

　　“聯系不上，不管是有線還是無線，還有衛星。”

　　“異變難道只針對江城市嗎?別的城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嗎?”

　　“沒有聽說過。我們只能先把自己弄明白了。”

　　會議室的喧鬧到一個階段後，漸漸沉默下來。

　　片刻後，一個嘶啞的聲音響了起來，“周教授，曹教授，你們調查組對此有什麽看法?”

　　“從這次易位來看，異變的規律不是固定的。不排除後期再次發生的可能。”女專家的聲音響起，“地下線路被破壞後，以基站為信號節點的無線通訊中斷了，但有線通訊卻能運作。水、電、氣的供應也能正常運作——盡管現在也中斷了，但受非自然因素影響的特征非常明顯。”

　　男專家補充，“可即便把江城市現有能源全部投入，把目前的科技水平提高十倍，也不足以造成這樣的局面。就眼下獲取的信息，異變現象仍超出我們的認知。”

　　“繼續調查。信息不夠就繼續收集信息。不能放棄。”嘶啞的聲音頓了一下，“但與此同時，基本生活的保障工作要立刻開展。”

　　“確實。食物匱乏的區域很快會出問題。何況現在水都沒有了。”

　　“能源也是問題。居民住宅多是高層、小高層。沒有電人上不去，水也上不去。做飯也是問題。我們得提供基礎的能源供應，每家每戶做不到，那就集中供給。”

　　“移動支付不能使用，現金存量也嚴重不足。我住的小區周邊提款機都已告罄。沒有貨幣，所有的供應鏈都面臨癱瘓。要麽短期內提高現金供給，否則必需品必須實行配給製。”

　　“還有醫療。那些需要每天服藥、定期治療，還有緊急手術、孕婦待產的需求的，必須盡快解決。市衛健委下發了醫務人員就近執業的臨時決議，但是醫療設備、醫療耗材的轉移卻很難。尤其是大型設備都有嚴苛的使用和維護要求，沒法簡單的一轉了之。”

　　“治安問題也不能忽視。最近的統計數據中，各分域物資失竊明顯增多。流浪人群小偷小摸不算，團夥作案和商販囤積居奇的情況也在上升。”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秘書的筆在紙上刷刷地記著。

　　半小時後，嘶啞的聲音說:“看來大家的意見基本一致。整個城市已經無法按原來的秩序運轉了。”

　　“那麽我現在宣布，由於未知原因的重大災害，即時起，江城市進入應急動員狀態。市政府聯合各相關部門成立異變應急指揮中心。所有經濟部門運轉、物資調配一律聽從指揮中心的統一安排。”

　　“支持。”

　　“支持。”

　　“支持。”

　　“支持。新的運轉章程要盡快拿出。通訊也要馬上恢復。”

　　“基站不能用了，就建新的無線網。之前無線網絡消失時我做過盤查，市內特殊部門配備的警用對講機、基地電台、短波電台還有備用電源，數量雖然不多，但也能起到一定作用。”

　　“部隊那邊呢?他們的裝備裡應該也有一些。民間應該也有些民用級別的，暫時征用起來。所有的集合起來，應該可以建立一個基礎的通訊網絡。”

　　“第二步就是電源，盤查一下全市發電設備和能源有多少……”

　　秘書的筆又開始唰唰地記錄。

　　嘶啞的聲音對旁邊一人問道:“地鐵那邊情況怎麽樣?”

　　“地鐵附近人員都疏塞。車廂裡的乘客基本撤離了。受傷乘客正陸續送往醫院，各分域派出所都選取的一部分乘客做了筆錄。剛剛得到一個消息，7號線一節車廂的好幾名乘客提到，光膜出現的前幾秒，有名男性乘客突然情緒激動，大鬧著要下車。這人目前處於昏迷中，醒後會對他進行重點詢問。 ”

　　派出所中，楊天舒扯著嗓子問:“為什麽不能登記了?”

　　“你不知道嗎?”民警大聲回答。嗓子像被掛破的紗布，講著講著就漏風了。“一個多小時前突然又異變了。這次水電氣都斷了，有線網也斷了。數據上不去也下不來。”

　　楊天舒這才意識到，室內沒開燈是並不是普通的停電，“為什麽會這樣?”

　　民警按著嗓子搖搖頭，“調查結果出來，會第一時間公告的。”

　　今天楊天舒感覺身體狀況又好了些，決定來查查有沒李江橫給她留的信息，順便登記下自己的信息。等她慢悠悠地走到，派出所附近都是人。有說話的，有罵娘的，有大哭的……喧鬧之聲有若群蜂罩頂。她精力有限，無暇去分析嘈雜之聲中傳遞的信息，忍著不適排了半小時，竟得到這樣一個結果。

　　“若是我能走快些，”楊天舒回到病房，苦笑著躺下，“說不定能查到他們的下落。”

　　“你也別太擔心。第一次異變那麽危險，你如今不也都滿地跑了。你老公和孩子人在火車站外還怕什麽?了不起就是睡車裡不舒服，隻當是體驗生活了。我兒媳婦還給孩子花大幾千塊去夏令營磨練意志呢！”王阿姨說。

　　楊天舒被她說得笑了，“您說得對。瞎想一點用都沒有。不如盡快恢復好，可以早點去找他們。”

　　王阿姨見她不再鑽牛角尖，“我去打飯了，你躺好。”

　　過了一會兒王阿姨拎著一個袋子回來了，一臉鬱色，“食堂說沒有水洗菜。今天就蒸了饅頭和花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