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刺耳的撓門聲中關閉了。
女孩一屁股癱在電梯地板上,大哭起來。
半分鍾後,女孩扶著牆走出電梯,迎面遇上一位年長的阿姨。見她滿臉眼淚鼻涕,老阿姨驚問道:“怎麽了你這是?!”
“有狗,下面有好多、好多野狗……在追我。”女孩的聲音抖得跟腿一樣厲害。
“野狗?這小區什麽時候有野狗啊。”
“真的有!我剛剛在樓下喂貓,它們就突然出現了。好凶殘的樣子,像要把我吃了。”
“原來是你一直在小區裡喂野貓啊!我說是誰,搞得野貓總在附近亂竄,到處都是細菌病毒。現在好了吧,把野狗也給引來了!”阿姨目光落在她的頭髮上,確認自己沒有認錯性別,又瞧瞧她狼狽不堪,皺眉搖搖頭,伸手去按電梯。
“阿姨不能下去!好多狗!你下去會被咬的。”女孩趕緊攔在電梯鍵前。
“哪來那多野狗?你當這裡是荒郊野外嗎?”阿姨試圖甩開她的手,“唉,你放開我!我得趕緊買塊薑回來。”
“不行不行——”
兩人正在拉扯中,另一扇門開了。一個頭髮花白帶著老花鏡的老頭探出頭,“桑阿姨,發生什麽事了?”
“喬爹爹,你來得正好。”
兩人七嘴八舌把事情說完。喬爹爹笑了,“哎呀,有沒有野狗,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就算剛剛有野狗,沒準這會兒也跑了。”
三人便從樓梯間的窗戶往下看:一條狗都沒有。
“我說哪來的——”老阿姨話沒說完,女孩突然瞪大眼睛叫道,“那是什麽?”
兩位老人望去:一個空停車位上,一隻成年的長頸鹿正抬頭吃著枝頭的樹葉。一隻略小一點的長頸鹿跟在它旁邊。
老阿姨眼神發懵,“這是從哪跑來的?附近也沒動物園啊?”
三人面面相覷,樓房背面的地面傳來淒厲的慘叫聲。
喬爹爹怔了一下,向自己屋內奔去。老阿姨見狀趕緊跟了上去。女孩猶豫了一下,跟著進了喬爹爹的家。喬爹爹家陳設極為簡單,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品。唯一醒目的就是一角玻璃櫃裡掛著的一套紅色戲服。
她快速環視房間,目光在沙發上的手機上停留了兩秒。這時陽台方向傳來老阿姨的驚叫。女孩不再耽擱,跑了過去只看一眼便呆了。
小區的綠化帶中,幾條淺灰色的大狗正圍攻一名保安。保安背靠著一面矮牆,大腿上咬著一條狗。他手中的棍子瘋狂抽打著狗。狗吃痛退開。另一條狗趁機從另一側撲去。
保安發出音量更高的慘叫,聲音在整個小區蕩開。
女孩握緊了欄杆,面無人色,“不是狗,這不是狗。這是狼!!”
喬爹爹操起陽台的一個水桶,用力向狼群擲過去。距離太遠,水桶沒砸到狼,但吸引了狼群的注意。他立刻又拿起一個鐵衣架投了過去。女孩和老阿姨也學著他,使勁向那邊投擲東西。三人一邊扔東西,一邊大聲喝哈。他們弄出的動靜引起附近居民樓的注意。幾聲驚叫之後,又有幾戶人家學著他們向下投擲東西。
狼群的行動居然真的遲疑下來。保安趁機跑向車棚,忍痛著掏出鑰匙,打開一輛紅色電瓶車,從旁邊的小路狂飆而去。
女孩歡呼一聲,露出笑容。可笑容馬上消失了:狼群不是被他們嚇住的。旁邊的灌木從中兩隻綠孔雀騰空飛起。它們華麗的尾羽後追著一隻棕色的大熊。
棕熊沒有撲到孔雀,憤怒地走向一旁的綠色垃圾桶,雙掌抓住甩飛,又在垃圾裡一陣胡亂撲騰,弄得滿地狼藉。 三人呆滯的視線向遠處望去:斜穿過大氣的太陽光正遵循瑞利散射定律,將天際的雲朵塗成了燎原的烈火。在這片灼燒的瑰麗色彩下,小區的大門和保安崗亭消失了。取代的是一大片天然草地。岩石、木頭、花草……組建成一個個奇趣盎然的景觀。只剩一半的長頸鹿屋舍裡,一隻體型健碩的獅子悠然地跳過柵欄,朝遠去的紅色電頻車看了一眼,向對面的鴕鳥圈悄悄匍匐而去。
鴕鳥圈後依坡而建的冰雪王國,草食動物的童話牧場,湖面上遊弋的黑白天鵝……所有物體反射而來的光線組合,穿過小區居民的眼角膜、晶狀體,抵達視網膜黃斑中心凹。視覺細胞同往常一樣將光信號轉為神經衝動電信號,傳送到大腦視覺中心。
不過這一次,小區居民們的大腦對接收到信號不約而同發出質疑。
“這……看著像是蔡甸的那個動物園。”喬爹爹拿下眼鏡,又揉了揉眼睛,“我、我不是產生幻覺了吧?”
三人面面相覷,確認都看到了相同的東西。喬爹爹轉身回房,“不管是怎麽回事,我們先報警!對,還得給我孫子班主任打電話!他現在可不能回來!!”
女孩也回過神,跳起來,“關門!關門!剛剛那三條狼追我到電梯口,沒準會爬樓梯上來。”她衝過去“轟”得關上門,又跑回陽台,向四周居民樓大喊,“樓下有狼!樓下有熊!關好房門,不要下樓!”
等女孩回到客廳時,老阿姨呆坐在椅子上,反覆嘟囔“見鬼了見鬼了這真是見鬼了”。喬爹爹一手拿一部手機,急得滿屋子繞圈,“怎都是無法接通呢?到底怎麽回事?連110都沒打不通!”
三人一籌莫展。
沒過多久天黑了。窗外不知什麽時候起,竟越來越亮。紅色光芒舞動著,伴隨著越來越濃的黑煙。對面居民樓傳來大叫,“失火了!對面頂樓的,失火了!!”
老阿姨一下子蹦了起來,“啊——我爐子上還燉著藕湯。火還沒滅呢!!!”
此時依舊在水田艱難行進的李江橫,腦子裡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亂竄。
他一會兒想著剛剛離開時自己到底有沒有鎖車,一會兒又埋怨起老婆為什麽非要這個時候出差,一會兒反覆回憶李閑庭體重到底多少斤,一會兒又幻想黑乎乎的水下蠕動著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螞蟥……但竄出次數最多、也是最務實的一個念頭是:他到底還是不是在水田裡?
起初水只是沒過李江橫小腿肚子,漸漸的就到了膝蓋,現在居然到了大腿。這是水田的水該有的高度嗎?秧苗都沒頂了!難到這裡的水田是和池塘連在一起的?
李江橫抬眼看了看目測還有兩百米的小土丘。倘若前面水位持續加深,他的褲子肯定會泡湯,同時帶著女兒溺水的風險也會大幅度上升——可如果家還在原地,只要越過這座小土丘他就能看到。
李江橫停下來,把女兒往上托了托,又將褲子裡的手機重新塞回上衣口袋。光線變暗了許多。但有了明確的方向,他倒也不那麽擔心走錯。
3121、3122、3123……5421、5422、5423……7721、7722、7723……
到了。
他彎著腰,一步步邁上小土丘。
李江橫頭部以下每處關節都僵了。他覺得此刻哪怕沒有李閑庭趴在背上,想要直起腰,都得費一番功夫;邁步也成為一種慣性。仿佛要是不走,甚至每一步邁出的不正好是那麽長的距離,他都可能控制不了身體摔倒。李江橫每個腳趾縫裡都塞滿淤泥,還有一粒小石子卡進了右腳大拇指的指甲殼裡。可現下他也不覺得疼了。卷起的褲子雖只有下沿浸到水,卻慢慢虹吸到了屁股的位置。在涼水裡泡得太久,他整個下半截都處於半麻狀態。
到了這一步,李江橫午夜前回家的希望早就破滅了。他家小區沒有哪個地方是有這麽高水位的。哪怕是社區門口那片長著睡蓮的小池塘,也不過尺余深而已。他還懷疑自己不止走了五百米,而是走了五千米。只是再怎麽後悔,人都走到這裡了,總得看一眼前面到底是什麽吧。
在小土丘上站穩,李江橫一點一點抬起僵直的脖子,向前看去。
他看到了長江大橋——
就是那座1957年建成通車,上公下鐵兩用橋面,有偉人詞曰“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的萬裡長江第一橋。這座大橋全長一千六百七十米,高八十米,北起龜山,南架蛇山,橋面由八根粗壯的江心墩托舉。
武漢長江大橋最早在清光緒三十二年,即1906年,就被時任鄂督的張之洞對巡撫專設的機構司道上書提議建造。此後四十余年中,因為耗資龐大、財政困難、戰爭影響或技術方案未通過等種種緣故,數次提案,數次不了了之。直至1955年,武漢長江大橋終於作為國家“一五”計劃重點工程啟動,歷時兩年竣工。
據說為確保大橋質量過硬,當年那群建橋專家們構想了一種幾乎不可能的極端情況:
“長江刮起最大風暴、武漢發生地震、江中300噸水平衝力撞到武漢長江大橋的橋墩上。”
“此時此刻,兩列雙機牽引火車,以最快速度同向開到橋中央,公路橋上的滿載汽車,也以最快速度行駛,他們全部同步緊急刹車。”
在這等誇張的預設條件下誕生的大橋,在建成七十六年來每天有300列火車、10萬輛汽車通過,累積遭受過超過70次輪船撞擊。如今它全身重達21285噸鋼梁和8個橋墩無裂紋、無彎曲變形。百萬顆鉚釘未發現松動,全橋亦沒有變位下沉及重大病害。
然而這一座曾被預測百年以上使用壽命的大橋,此時不見它蜿蜒的引橋,不見雄偉的橋頭堡。唯剩四根橋墩在江心孤零零地支撐著那一截雙層橋面。
黑漆漆的夜色中,鐵路橋的軌道上空無一物。公路橋上路燈一盞未亮,更不提平日靈動變幻的燈光秀。只有七零八落的紅色汽車尾燈倔強地亮著。橋面的最左端,一輛公交車半個身軀懸空在橋外,搖搖欲墜。
他呆了好一會兒,視線下移。作為一個武漢土著,哪怕看不清橋墩上的水位線,隻一瞥也能知水位連歷史最低記錄都不到。三艘遊輪上的燈倒是亮著,只是擱淺在了江心。還有些黑漆漆的東西露在水面上。從形狀判斷,大概是小汽車的頭部或者尾部。
李江橫瞳孔縮了縮,心裡生出一個恐怖猜想。他目光沿著鐵路橋軌道所指的方向向西搜索去。透過小山丘上黑漆漆的樹木縫隙,能看到水田和長江中段銜接的位置有一堆小山似的巨物——白色的、一節一節的,像一條超級巨蟒般,全身扭曲著、毫無聲息地泡在陰暗的江水中。
一陣涼風吹過。他打了個冷戰。
為什麽沒有救援?!為什麽到現在都沒人發現這裡的慘象?!為什麽就不能打個110——
李江橫的思維驟然刹車。他忘了,沒有信號。
李江橫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他再次把女兒挪到背上,掏出手機,對著大橋、江面,還有那條白色的“巨蟒”各拍了幾張照片,轉身便向回走。他的脖子更痛了,雙腳進入一種更深層次的麻木,整個人全憑一股氣撐著。這回李江橫沒有數數,也不去想還有多遠能到,隻埋著頭一直往前走。直到他感覺到寫字樓的燈光,抬頭望見了自己的車。
這時圍觀者中有人注意到他。不一會兒,兩名消防員向他跑來。其中一人接過了李閑庭,另一人扶著李江橫爬出水田。
接著有人幫他脫掉浸濕的長褲,有人找來乾燥的毛毯,還有人給他拿了熱水。李江橫擺擺手示意暫停,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消防員,又指了指小土丘方向。
“你從那邊過來的?”對方看過照片,震驚地問。
李江橫搖搖頭,“我從這邊過去的。那邊,原本是我家。”
這句說完,困意層層襲來,他眼前一黑,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