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天下,攏分一京二十四路,數百州府。
各州治下,道院不少。
雲琅道院便是天倉路雲州管下道院之一。
坐落之地,正在雲州城附近的玉琅山。
道院弟子,平日若得閑暇,去往山下州城散心,卻不費什麽腳力。
如此也是方便了院內道徒采買自身修行所需。
王恆前身,雖是苦修之人,極少主動外出。
但因投身裴紹雲麾下,沒少替其奔走,來往州城道院之間的次數,也是不少。
楚國國中本就道法興盛,便是市井之間凡俗百姓,平日裡多多少少也與修行事有些牽扯。
國中政策推動下,道法神通運用於民,推動各地建設,似雲州這般大城,建造得極為雄偉。
州城之中,有關於修行器物生意的酒樓商鋪,更不少見。
季氏一族在雲州城開設的靈材鋪子,便是如此。
“寶砂坊,就是這裡了。”
人來人往的街市上,王恆抬頭看了看眼前店鋪上懸掛的招牌,收回了目光。
寶砂坊便是季氏在雲州城產業。
專門出售奇石寶砂。
季氏在雲州治下登陽府一地,算是豪族。
族中在登陽府平陽江流域佔了幾個砂場,產業也以靈砂生意為核心。
眼前的寶砂坊,就是季氏在雲州城的據點。
平日用於與各大家族商會之間消息往來,聯系大宗生意。
除此之外。
砂場所出的一些奇石、寶砂,也會單獨放在坊內出售。
王恆與道院中季氏子弟的修行花用,便也是寶砂坊方面負責供給。
每人每年都有一定額度,可自行支取。
若有特殊需求,也可再做安排。
說起來王恆每每想到這些,對前身都有幾分無奈。
身負這等資源,竟然混成這個模樣,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當然。
這除了前身性格緣故之外,也不乏他並非季氏本家弟子的原因。
畢竟是個外人,就算世交關系,季氏之人,也不會太過關注,更別說提點人事了。
按下心頭雜緒,王恆換上一副前身貫在外人面前表現出的內向神情,走入了坊鋪之中。
“恆公子?”
坊中夥計,都是季氏老人,少說鋪子裡做事都有兩三年時間,自然認得王恆。
王恆不太自然的笑了笑,開門見山道:“我來支取些花用,有勞夥計幫我找一找七叔。”
寶砂坊大管事名為季明華,季氏本家族人,也是王恆長輩。
“這……大管事這幾日都不在坊中,恆公子若要支取銀錢,只怕不大方便。”
很正常的一個回復,但夥計言辭卻莫名有些閃爍。
王恆敏銳的察覺到了對方態度的異樣。
他心下微沉。
“七叔什麽時候能回來?”
夥計搖頭道:“這就不知了。”
“恆公子若是著急用錢,等大管事什麽時候回來,我會稟告的,屆時坊裡應該會派人去道院送個消息。”
王恆眉心微凝。
這時。
坊鋪之外,兩名有說有笑的秀麗少女,忽然走了進來。
王恆轉頭看去。
“淑嫻?”
“王恆哥哥?”
兩名少女看到王恆,神色都是一怔。
見王恆注視,其中身形較為嬌小,氣質小家碧玉些的女孩,莫名有些回避似的從王恆身上移開了目光。
季淑嫻沒有想到,王恆今天會來寶砂坊,想到昨日姐姐與她說過的安排,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知如何面對。
她忍不住看了看身旁高挑少女。
氣氛有些沉悶。
身為坊中老人的夥計反應卻快,忙開口道:“二小姐,恆公子今日來找大管事支取花用,但小姐您也知道,如今大管事不在,實在不好安排……”
王恆頓時轉眼看他,眉頭微動,心中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想了想,他將目光又落回了季淑嫻身上。
前身與這個季家小姐關系算是比較親近,對方性格也較溫善,仔細問問,當能得些結果。
然而不等他開口。
季淑嫻身旁高挑少女,橫眉掃了他一眼,忽然冷哼道:“王恆,你犯了這麽大的事情,還想來拿季家的錢,莫不是生怕麻煩牽扯不到季家身上麽?還真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啊!”
王恆認得這少女。
其名陸晉芳,寒門小族出身,比他晚兩年入道院,打季淑嫻拜入道院後,二人便成了閨中密友。
前身聽過一些關於對方的傳聞,知道陸晉芳頗為勢利,很有些虛榮。
於是某次在州城遇到兩女逛街,還曾當面勸過季淑嫻莫要與此女相處。
不過這些對王恆而言,已不重要。
他已經明白了夥計態度不對的原因。
沒有理會陸晉芳,王恆再看了似有幾分愧意的季淑嫻一眼,收起了那幅不善交際的神態。
轉身對著夥計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還請夥計與大管事說一聲,王恆日後不會再來叨擾。”
說著。
提步便要離開坊鋪。
“等一等。”
一道聲音從坊鋪後堂傳來。
王恆回頭看去,卻是一名身材修長,雙腿筆直,外形有種時常鍛煉後曲線富有美感的冷豔女子。
“大小姐。”夥計忙見禮。
季輕寒。
王恆腦子裡很快轉出了關於此女的信息。
“輕寒姐。”
他禮了禮。
季輕寒仔細打量了王恆一眼,她對王恆並不熟悉,隻從妹妹以及寶砂坊的下人口中聽說過,王恆的一些為人。
如今卻發現有些不太一樣。
想到昨天在道院中通過調查得到的一些信息,冷硬神情稍微緩和了些。
她沒有第一時間和王恆說話。
轉頭只看夥計:“去取二百兩寶鈔來。”
見夥計領命去了,方才對王恆說道:“你的事情,我已經問了道院裡的一些長輩,具體過程我不清楚,但牽涉外道妖教之事,卻不是我季氏能夠沾染的。”
“以往的你與我家的關系,便隻到這裡,我季氏也不會再向你索要什麽回報。只是日後季氏同樣也幫不得你什麽了。”
“關於坊裡對你的安排,是我做的吩咐,你若對此有怨,隻管怪我。”
夥計這時走了回來。
季輕寒從夥計手中拿過寶鈔,走到王恆身前,遞給了他。
“這二百兩銀子,算是給你的一點交代。”
王恆看著那兩張寶鈔,略作沉默,還是接了過來。
拜道:“此番是王恆做了錯事在先,不敢有怨,日後若有麻煩,也不會牽扯了季氏。”
“我蒙季氏恩義不淺,日後王恆修行有成,若是季氏有需,此恩亦不會忘。”
話畢。
收起寶鈔,轉身便走出了坊鋪。
望著王恆離去身影,季輕寒微怔,眸光一時卻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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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有成?戴罪之身,不得道院法門傳授,過些時日離山任事,更得從微末小吏做起,積累足夠功行,才有重新得傳正法的可能,這般處境,未來還談何有成?”
王恆剛出坊鋪大門,陸晉芳慍怒聲音便在鋪內響起。
王恆身形微頓,卻沒回頭。
不一會兒功夫,便消失在了街市人流中。
“晉芳,你少說兩句。”
季淑嫻目光本在王恆離開背影上,聞言不由抬頭看了看姐姐方向,忙又拉了拉陸晉芳的衣角。
“有什麽不能說的,他這樣……”
陸晉芳有些不愉的回過頭來,看了看自家姐妹。
下一刻,便注意到了季淑嫻的目光。
下意識抬頭轉向季輕寒,感受到季家大小姐淡漠視線,面色頓時僵住。
“小妹,你跟我來。”
季輕寒轉身往回走去。
季淑嫻看了看小姐妹,略做遲疑,道:“晉芳,你在這等會兒我。”
說著,跟了上去。
隻留下臉色陰晴不定的陸晉芳,待在原地。
~~
“以後少和你這小姐妹來往。”
季淑嫻剛跟著姐姐走到後堂,便得了一句教訓。
她諾諾點了點頭,不敢多話。
“不過她雖然不是什麽良人,剛才說的話倒也不是沒有一些道理,且不說王恆的事情是否還有後續。即便再沒有波折,以他如今處境,沒了我家幫助,無從學法,前程的確已是斷了。”
“三百小功,不是等閑,我在陰山府任事多年,也不過攢了一百小功,他離山後隻得小吏身份,又不能升遷,想積攢三百小功,沒個十年功夫,只怕都做不到。”
“他如今十八年紀,十年之後,便是近而立的年華了。這般年歲,想要種靈,困難卻多,即便僥幸種靈有成,往後也大概只會止步於此。”
季淑嫻聽得迷糊,只知道點頭,卻不太明白姐姐的意思。
季輕寒有些無奈的看了自家這不大懂人事的妹妹一眼,歎道:“我與你說這些,是想要提醒你,日後不要再與王恆扯上關系。”
“我知你與他乃是青梅竹馬,情誼不淺,而他模樣也算俊俏,如今遭逢大事,更見幾分風姿。以你的性格,要是再和他有往來,不定就要為他所惑。”
說到這,季輕寒頓了頓,才繼續道:“我當然不是像家族的要求一般,叫你日後只能選擇世家之人結親,可就算你要嫁個喜歡的人,也不該是王恆。”
“若是寒門天才,哪怕只有一些天賦,有我在族中替你說話,只要你自己喜歡,也不是沒有成事的可能。但王恆這般已然沒了前程的人,卻是家族絕不容許你做選擇的。”
“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季淑嫻愣愣。
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面色頓時通紅。
連連擺手,羞惱道:“姐姐這是說的什麽話,我……我哪裡想過這些事。”
“何況我與王恆哥哥雖有幾分情誼,以往也就是兄妹關系罷了,就算沒有此番變故,都不可能和他考慮那些事的……”
“你若真是這般想的,自然最好。”
季輕寒搖了搖頭,沒有再說。
……
雲州城佔地極廣,規劃雖有些混亂,但也大致分了幾個重要區域。
南面是下城區,生活多為平民百姓,也多雜亂街市。
東面有一方名作‘凌煙’的城內湖,多是尋常百姓不曾入內見識過的華樓香閣,不少有身份的修行之輩,世族貴人,也在東城買有房舍。
北城區,又被城中百姓稱作上城區。
是州城道司所在,修士更多。
世家貴族,朝廷官員,多居北城。
西區,便是寶砂坊所在的地方了。
此間多見商戶林立的街市,自來便被稱做‘西市’,十分熱鬧。
西市商坊匯聚,也多客店酒樓。
大多從雲琅道院下山而來,在州城暫歇的道徒,多半都會在西市盤玩。
但王恆從寶砂坊離開之後,卻並未在西市多待。
而是跨過隔斷自北向南,一條隔斷東西兩區的內河,來到了東區所在,一間坐落在凌煙湖畔的奢華酒樓前。
此樓名為‘玉華樓’。
便是尋常富戶,也無財力入此間消費。
‘說起來,若非前身遭此厄難,非得我費心籌謀,便是我依舊穿越而來,也未必有這機會能來此地見識。’
王恆抬頭看了看那以上好靈木為基,精金為‘墨’,製作的牌匾, 有些感慨。
慢說前身積蓄大半給了道師賀吉,便是沒有,憑他積蓄,也難在此樓之中待上片刻。
旁的不說,隻算他從季輕寒手中得來的二百兩靈銀寶鈔。
足夠雲州城中尋常百姓一家兩年吃用。
卻還不夠在這玉華樓內,點上幾道正菜。
好在王恆對什麽奢華生活,並沒有太多欲望。
他目光轉落酒樓門臉。
卻想到了前身記憶中,關於玉華樓的一些相關來。
修行之世,達觀貴人之中又多煉法之輩。
似玉華樓這般豪閣,自然有些不同尋常之處。
譬如迎門引客之人。
王恆踏上樓前石街,樓門兩側朱紅立柱之內,便見靈光微湧。
頃刻功夫,一溫雅文士自其中走出。
其人手持一柄折扇,迎面便是一禮,聲音溫潤道:“小可雲華子,忝為此樓迎客,見過公子。”
“未知公子可有定約?”
王恆不由細細打量了對方一眼,有些驚奇。
前身記憶之中,有一些關於玉華樓的信息。
據聞玉華樓不止雲州一處,各州府皆有寶樓分立。而每一地的玉華樓,都有一樁奇異,那便是迎客樓靈。
這樓靈不知什麽手段製就。
非法器之性靈,也不是精靈鬼怪之屬,卻又有生人之智慧,頗有幾分玄奇。
前身耳聞過此事,卻並未來此見識。
王恆如今一見,也覺奇妙。
他拱了拱手:“友人林溫相邀,定於貴樓相見,煩請先生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