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飯,柳異起身收拾,抱著碗,分了半盞油燈走進柴房。
竹九娘捏了顆炸黃豆,蛋白質經過高溫和油脂的轉化形成一種醇和的濃香,在唇齒間爆開。
她目光跟著柳異,很是驚訝:“玉華姐姐,這是…”
柳氏臉上驕傲與心疼混雜成一種很複雜的神情:
“阿異從那次高燒之後,就好像突然開竅了,知冷暖,會體貼。別的不說,只要他在家,都會主動去刷洗碗筷,我說了好幾次都沒用…也不知道將來誰有這運氣,能做我柳家的媳婦?”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竹九娘看著柳氏,雖然容貌沒有大變,面色卻潤和了不少,明顯和之前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時的堅韌苦澀不太一樣。
想來是少了很大的壓力,她很明白,一個女人在這樣的世道上,光是活著就已經很艱難了。
竹九娘對著柳氏一笑,有些羨慕。
忽然,她又想起剛剛見到柳異那寬厚有力的胸膛,心裡一顫,手指摩挲著裙擺。
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柳氏聊著天,目光卻沒有離開過柴房裡,那被燈火洞照在窗上少年的影子。
收拾妥當,柳異提著一壺熱水出來。
廣進裡這口甜水井猶如天賜,水質清列回甘,一口喝下去透徹立爽,不知有多少旁人羨慕。
只是再乾淨,柳異還是習慣了燒開了再喝,漸漸的柳家就都開始喝起了熱水。
托著茶盞,手心滾燙,為這深深寒夜增加了些許暖意,這是竹九娘第一次發現,柳家似乎真的和其他人很不一樣。
她和柳氏相熟多年,當然猜的到,這一切是面前這個俊朗的少年帶來的變化。
“少吃些,炸黃豆吃多了容易上火,口舌生瘡。”他衝桌旁的兩個女人眨了眨眼,伸出了手:“還容易放臭屁!”
“要你多嘴?”柳氏拍了他一下,倒是竹九娘鬧了個紅臉,把裝炸黃豆的碗遞了過去。
坐著閑聊了一會兒——這也是柳異的提議,飯後休息一刻鍾——柳氏就主動拉著竹九娘走進後堂,柳異眉毛一挑,看著肚子圓滾滾的柳心和阿福:
“你們兩個小家夥,今晚要和我睡咯。”
柳氏以往帶著柳心睡的是主屋,柳異自己睡東耳房,現在多了個竹九娘,肯定是安排在主屋。
兩個小娃娃就只能被發配到東耳房和大娃娃柳異擠一擠。
柳心是自家妹妹,阿福又從小乖巧,圓圓的臉蛋像是年畫裡的送福娃娃,被柳異一把抱在懷裡。感覺比娘親的懷抱暖上許多,她兩條胳膊就緊緊環住柳異的脖子,“咯咯”笑著:
“跟哥哥睡!跟哥哥睡!”
柳異也是大樂,人類幼崽實在是最可愛的一種生物,他牽起柳心的手,吹滅了油燈,哼著“洗刷刷”就往房間走去…
一夜無話。
都說雄雞一唱天下白,然而廣進裡這附近的幾條街上,從兩年半前開始就再沒聽過雞叫。
人都餓的要吃木棉樹葉,哪裡還有余力喂雞?
再說了,你辛辛苦苦養的雞,說不定在某個晚上就進了誰的肚子,連雞毛都留不下。
冬日裡天亮的晚,往日竹九娘一般在卯時末醒來,沒想到一睜眼,身邊已經空了。
柳氏是個愛乾淨的,就算沒錢扯布做新被,也是愛惜東西,時時清理。這一床被子雖然有些補丁,但並不邋遢,反而散發出一股皂角的清爽。
見身邊沒人,竹九娘渾身一松,
似乎被窩有著特別的吸引力一般。 ***
日頭微亮,柴房裡的煙火氣裹著蛋香,順著縫隙蔓延在院裡。
整理好的竹九娘俏臉微醺,一打開門,就看到布簾下的台階上,柳異一邊抱著一個,正和阿福與柳心說著故事:
“...小櫻買到了心愛的護身符,就走在回家的路上,沒想到忽然‘轟’的一聲!”
柳異講得繪聲繪色,嘴裡不斷模擬著各種聲音,兩雙崇拜的眼睛目不轉睛的看著他,仿佛隨著他的故事,進入到了那個神奇的世界:
“超級巨大的迷宮從地下升起,把小櫻圍在了迷宮當中...”
柴房裡,柳氏臉色有些奇怪,擦著手走出來,和竹九娘肩並肩站著:
“這是《仙女小櫻》的故事,也不知道這小子從哪裡聽來的,從早上開始,已經講到第四回了。”
“《仙女小櫻》?”竹九娘忍俊不禁,想不到柳異還有這樣熨帖的一面。
“呐,九娘,去漱個口,馬上吃飯了。”
柳氏解了圍裙,過去把柳心抱起來:“你們兩個哈,還不餓是吧?那以後天天叫哥哥給你們講故事當飯吃好不好?”
柳心眸子漆黑,沒有說話,柳異懷裡的阿福就拍著手:
“好耶,好耶,阿福天天都要聽《仙女小櫻》的故事!”
柳異跟竹九娘打了個招呼,把阿福換一隻手抱著站起來,捏了捏她圓嘟嘟的臉蛋:
“好,阿福願意聽,我就每天都講給阿福聽,好不好?”
他臉上笑意溫柔,滿是憐愛,竹九娘看著,柳異的身影居然漸漸就和另一個男人重合在一起…
“阿福,想吃糖嗎?”
“呃呃,啊啊啊啊!”
“想吃糖就要叫爹哦,叫爹阿福就有糖吃了~”
“耶~耶!”
“哈哈哈哈哈哈,不是耶,是爹哦!”
...
只是一個晃神的功夫,柳異就帶著阿福到了前廳。
竹九娘抹了抹眼角,跟著走出來。
今天柳家的早飯是整黃面饃饃、小蔥炒蛋和雜蛋湯,在眼下來說算是相當豐盛。
幾人用了早飯,竹九娘估算了下時辰:“玉華姐姐,我回家拿些東西,咱們等會兒出發?晚了怕沒匠人了。”
她們倆昨晚就商量好,今天去一趟小市,找兩個熟練的泥瓦匠把竹家走水的柴房和正堂修補一番。
柳氏自無不可:“你先去吧,我等會兒叫上招娣,咱們三個一起走。”
最近縣裡不太平,柳氏受柳異熏陶,也知道要小心,小市離得近,彼此都熟識,倒不用擔心太多。
只是怕真有那黑了心的蛆,色膽迷心做出什麽不軌來,柳氏特意叫上招娣嬸子。
她家常年做豆腐,兩條胳膊練的比許多男人還粗。要不然怎麽能把賴安叔治得服服帖帖?
竹九娘起身要去洗碗,柳氏攔住了:
“先回吧,這點事兒有人乾!”
柳異很自覺地站了起來,可阿福卻像樹懶一樣,死死抱著他不肯放手,任憑竹九娘怎麽招呼都不動。
竹九娘瞪起了眼,平日裡的潑辣性子就要爆發,柳異連忙擺手:
“沒事,沒事。娘。”他和柳氏招呼一聲:“我先送阿福回去,東西放著我回來收拾。”
母親點了點頭, 柳異就輕輕托著懷裡的阿福朝門外走去。
剛跨過大門,他忽然聽見阿福“咦”了一聲。
“阿福,怎麽了?”
“異哥哥,你的脖子上,怎麽有一根棍棍呐?”
柳異以為是什麽汙漬,笑道:“不講衛生就會這樣哦。阿福以後要做一個愛乾淨的女孩,好不好?”
“好耶,好耶!”
竹九娘跟在後面,看著柳異和阿福,鼻子莫名一酸...
兩家住的很近,沒兩步路,就到了竹家。
竹九娘趕上前面開了鎖,從柳異懷裡半扯半抱的把阿福接過來,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淘氣鬼,就知道黏人!”
“娘,異哥哥說了,以後只要我想,他天天都給我講故事。”
小姑娘的眼睛水靈靈的好像會說話,充滿渴望:“我們以後能不能一直和異哥哥住在一起呀?”
這話一出,竹九娘就感覺臉頰發熱,瞪了阿福一眼,又悄咪咪的偷看柳異,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忽然湧上一團火熱。
鬼使神差的貼過去,竹九娘輕輕在他臉上啄了一口,旋即像偷了腥的貓,一擰胯,逃也似的回了家。
柳異嘴巴微張,有些詫異,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最終還是化為一聲輕歎。
他不認為這是愛情。
不過剛轉過身,柳異嚇了一跳。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柳氏就站在門口,眼神裡意味深長,扭頭回了屋。
柳異撓了撓頭,他有些預感,老娘恐怕又要開始嘮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