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無星，天地俱黯。

　　柳異估算過，慶國生產力大約相當於前世的趙宋。

　　只是照他的了解，這慶國，也有些古怪…

　　當今天子正景帝，姓姚名平，字重陽，乃先鄭王之子，原封冀州。先帝崩殂而無子，太后同宰輔陳玄機選姚平入宮即位，年號為“景從”。

　　名為君主，實為傀儡。

　　不想經三年，“大禮議”開始，姚平掃除不服，諸公震蕩，朝堂被殺成一片血紅。

　　集權統一至中央，自此改元“正景”。

　　正景二年，開“鬼斧”、“神工”兩院，廣納天下醫、工、匠、農等九流賤籍於都城天京;

　　正景五年，“正景一號”糧種問世，畝產翻倍，慶國自此民力旺壯;

　　正景七年，“執工司“開積雷山、辟工山道，慶國南北天塹變通途;

　　正景十年，鐵車鋪陳天京，十牙鐵艦入海，慶國一躍成為諸國之首…

　　***

　　秋末肅殺，蟲鳴漸歇，萬裡夜空僅剩寂寥。

　　柳異獨立庭中:‘正景帝…’

　　他覺得如今金鑾殿上坐著的這位，人生軌跡實在是太過眼熟。

　　只是，若真如他猜想一般，這慶國更該是鮮花著錦的盛世，又怎麽會落得如此境地…

　　柳異沉吟良久，忽然覺得有些冷，他喃喃自語:

　　“莫非和仙魔、神靈有關?”

　　他早知道，此界有武道。

　　但坊間還有傳聞，什麽山神河伯興風作浪，天上謫仙降伏蛟龍…

　　神、仙、妖、魔！

　　看來這個世界的水，很深！

　　只是這些太過遙遠，如何讓全家吃飽肚子，才是柳異目前亟待解決的困難。

　　近年物價飛漲，精米漲到八文一斤、黃面漲到二文一斤，肉就更誇張，十文一斤，還是有價無市。

　　長期的缺肉少食，人們多有夜盲症。

　　好在柳異覺醒金手指時有過一次的身體強化，補充不足，讓他勉強能在夜裡行走。

　　已過亥時。

　　夜中無人，最能隱藏痕跡，母親哄了柳心和阿福睡下，柳異告別了她，懷裡揣著柳氏硬塞過來的半張黃面烙餅和一點點紅糖，悄悄出門。

　　仔細把門鎖好，現在家裡只有兩個女人，再不注意安全，小心家當都被老鄉們“撿”走了。

　　路過竹九娘家門口時，聞到裡面飄來淡淡的酒、肉香味，柳異喉頭一滾，渾身上下生出一股無力來。

　　“唉～”

　　他歎了口氣，也不知道是餓的還是鬱的，埋頭就走。

　　原本朝廷有著宵禁，但近年來武備廢弛，四處掛人頭、吃空餉，烏蒙縣南北二門原應有兩隊廂兵把守，但眼下，就只剩一個獨眼老頭。

　　別指望他能守得住城門。

　　這是柳異選擇夜裡進山的原因之二——

　　白天出入城，得交錢！

　　他這裡花一分，母親和妹妹就要餓一點，人窮志短，眼下實在是困難到要計較這些的份上了。

　　趁著門洞低矮的陰影，柳異眯著眼，躡手躡腳出了城。

　　沿著破舊的縣道走二裡地，就到了烏蒙山界。

　　暗淡的月光照著寂靜的山林，群山一片蒼茫，微風拂過樹梢，響起沙沙的聲音，仿佛是魔鬼在低語。

　　嗜血的野獸大多晝伏夜出，如果說白天的烏蒙山靠著經驗和小心還能探索一二，那麽到了夜晚，這裡就是豺狼虎豹的獵場。

　　柳異看著不遠處山巒的輪廓，

直覺到當中的危險。　　但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想到母親和妹妹那餓得水腫的臉，他眯了眯眼，無聲呐喊:

　　“系統！”

　　瞬間，一塊酷似遊戲屬性欄的灰色面板就從他視線角落飛旋而出:

　　…

　　【瘋神榜】

　　【宿主:柳異】

　　【狀態:虛弱-饑餓】

　　【天賦:統攝一切法(初級)】

　　【境界:無】

　　【功法:無】

　　【神話分身:山魈(1級)】

　　【成長度:9%】

　　【五行菁英:無】

　　【技能:大地行走(初級)、山林視野(初級)】

　　…

　　柳異陷入回憶:

　　《瘋神榜》是穿越前他正在玩的一款手遊，莫名其妙隨著他穿越，莫名其妙變成了穿越小說主角必備的【系統】，最後又莫名其妙的“替”他覺醒了神話分身——山魈。

　　柳異無語，這都是怎回事兒呢?

　　毫無頭緒，只能說系統的事情，咱們不需要那麽清楚。

　　‘娘的，【萬法閣】、【奈何天】、【警幻仙境】這些模塊缺失，好不容易肝出來的《八九玄功》、《混元一炁正籙》全部失落，代表著我無法從系統中獲得修煉的途徑！

　　現在只剩下【神話分身】模塊，只是角色初始覺醒的神話分身明明是隨機的。可以是40級的“雷震子”、50級的“靈珠子”、60級的“靈明石猴”。再不濟，來一個20級的“四海龍族”或者10級的“龍須虎”也行啊，怎麽偏偏就是最低級的“山魈”?’

　　柳異肚裡空空，手腳發軟，在山路上小心翼翼走著，好容易才看到前兩次進山搭下的“巢穴”——那個在岔路口大銀杏樹樹枝之間、離地大約三四米的簡易平台。

　　他歎了口氣，靠著之前在樹上鑿出來的“抓手”一點一點地往上爬:

　　‘山魈是最普通的“神話分身”，雖說號稱無限潛力，但前世也從未看過哪個大佬能靠著它打上戰力榜！而且由於太過弱小，山魈甚至不能直接反哺本尊，還要本尊提供五行菁英供它成長…

　　可這不是遊戲啊，掛機簽到都會送五行菁英。我現在吃飽肚子都難，到哪裡去給它找這個?菁英，菁英個毛線！’

　　柳異前世遊戲中的神話分身是【靈明石猴】，也就是“猴哥”，一經覺醒，不僅直接大幅拔擢遊戲人物的屬性，更獲得【金剛不壞】的天賦，讓他這個“豹子頭零充”一度在國服飆到了戰力榜前一百！

　　但現在…什麽【靈明石猴】、【金剛不壞】，都已是夢幻泡影！

　　柳異欲哭無淚。

　　氣喘籲籲地爬到“巢穴”，柳異餓得不行，摸了摸懷裡還有絲絲溫度的烙餅，沒舍得吃，隻把紅糖拿出來舔了舔。

　　糖比肉還貴，這是他穿越以後第一次吃到糖，簡直甜到心坎裡。

　　略微休息，把平台上面辛苦收集的石塊暫時推到一邊，柳異蜷縮著身子:

　　‘唉，這裡離地太近，離山口也太近，很容易被其他人和餓極了的野獸發現。不過沒辦法了，我這半個月多基本沒有攝入過鹽分和脂肪，再加上之前吃肉拉了兩場肚子...哪來的力氣！等這次多獵上一點野獸，最好是肥一點的，能煉出油，把身子壯養起來再做分說。’

　　人長時間不吃鹽會體力衰退，而且變成白毛，《白毛女》就有這方面的因素。

　　但柳異不知道的是，原來沒有油水直接吃肉，居然會拉肚子！

　　前兩次進山，他靠著“山魈”抓了些蠻兔，回家迫不及待就燉來打牙祭，結果不僅因為沒鹽導致肉質乾柴，而且吃完一家人肚子裡就翻江倒海，幾乎在茅房裡住了一天...

　　現在想來，柳異的屁股還隱隱作痛，他歎了口氣，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意識放空。

　　“通！”

　　仿佛天靈中傳來莫名吸力，柳異迅速進入到某種虛空境界。

　　幾乎與此同時，不遠處的一處地穴當中，某個拳頭大小的石頭表面，忽然裂開一道豎縫。

　　神話分身——山魈，啟動！

　　柳異還沒有完全適應這具分身，尤其是它只有一隻豎眼，讓他好像突然戴上了超低清VR，眼前全是馬賽克，忍不住頭暈目眩。

　　“嘩！”

　　他慌亂之中，渾身一抖，淺淺的土層就塌陷下來，露出山魈的真容:

　　整體隱約能看出人形，四肢和腦袋都有，但是“臉上”只有一隻豎眼和血紅的大嘴，幾乎佔據了大半張臉的位置，深深的縱紋擠在一起，顯得整個魈醜惡又猙獰。

　　柳異是打量過山魈尊榮的，要是前世他只會“醜拒”，但到了這裡…

　　‘行吧，還行吧。’

　　他實在沒有什麽選擇的權利。

　　鬼魅似的山魈臉上浮現出人性化的歎息，柳異用利爪扣扣腦袋:

　　‘1級的山魈…力道大概在10斤左右，隻相當於1/5個成年人，和其他的神話分身比起來不值一提。好在出於遊戲平衡，山魈有兩個特點:

　　一是自帶【大地行走】和【山林視野】兩個技能，前者能短時間在土中潛行，同時增幅速度、減少存在感;後者能感知到方圓十米范圍內的獵物。’

　　額間的豎眼有些發癢，他忍不住拍了拍:

　　‘前兩次是新手司機，不敢亂來，捕一些蠻兔、雉雞、土豚就是極限。但這次得考慮抓點大家夥，否則娘和妹妹非得餓出毛病來...只能這樣了！’

　　他暗自下定決心。

　　每一次進入分身，都是一次奇異的體驗。

　　1級的山魈身形矮小，土豆般個頭，周圍的一切都會在視角轉化的瞬間變得無比龐大，讓柳異總是誤以為自己進了巨人國度。

　　他扭頭看了眼本尊的方向——山魈是神話分身，和人體只是近似，實際上沒有脊椎這種東西，所以他扭頭不用轉身子，看起來十分恐怖——大概確認了距離，是半裡左右。

　　柳異測試過，山魈的控制距離在一裡左右，活動范圍一旦超出，分身就會立刻“死機”，還得本尊靠近過來“重啟”。

　　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夜間在烏蒙山中行走，和找死沒有區別。

　　‘除了距離，山魈還不能離開山界...但是根據某些攻略，升到6級之後就不再有這個限制。’

　　陰森的重林中，秋風掃過滿地枯黃腐爛的落葉，一個只有秤砣大的醜陋類人體兩手背在身後，指爪閃爍寒光，殘暴的臉上居然在唉聲歎氣。

　　這場面，實在有些恐怖！

　　“嘶！”

　　分身中猛然傳出陣陣饑餓感，柳異這才想起來，山魈上次進食是四天前了，這家夥早就饑渴難耐！

　　他大嘴一咧，山魈身子就像石頭入水，“沉”進了土地當中。

　　【大地行走】！

　　這又是一種怪異的感受，柳異原先預想當中，【大地行走】大約和人游泳一樣，是山魈在土地中游泳。

　　但實際嘗試了才發現，【大地行走】更像是把自身“元素化”。

　　山魈的身軀“化”成了土石，與大地一致無二，自然在其中不分你我，來去自如。

　　柳異在土地中穿梭著，他有些急切。

　　神話分身不是生物，但也有“體力”與“精神”的概念。

　　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精神疲勞，肉體虛弱，山魈受本尊限制，大概只能堅持活動一個時辰。

　　而且本尊和分身的雙重饑餓， 化成一種火焰般的灼燒蔓延，柳異像一個在沙漠裡即將渴死的旅人。

　　空虛正在折磨著他！

　　時間寶貴，柳異不舍得浪費，瞬間發動【山林視野】，感官就發生異化，天地萬物仿佛收攏成黑白兩種顏色，畫成不同的細線，布滿全部空間。

　　在這個視野之下，世界變得異常簡單，黑色就是死物，白色就是活物。

　　‘靠，那是什麽?’

　　隻過了數息，柳異就忽然“看”到面前十幾米的位置，一個龐然大物正在啃食著幾根彎曲的柱子。

　　認知的不協調需要一定時間調整，他晃了晃神才反應過來，那是一隻正在吃草的蠻兔。

　　烏蒙山中最常見的食草動物，食物鏈的底端。

　　對付這個家夥，柳異算是非常有經驗，山魈個頭雖小，但也有十斤力，只要挑準部位，一拳就能撂倒蠻兔。

　　他控制著分身慢慢靠近，【大地行走】能夠降低存在感，而他又是從地下接近，蠻兔哪裡見識過這種作弊手段，完全沒有防備，三瓣嘴蠕動，仍在憨憨吃草。

　　“梭梭梭~”

　　悄咪咪來到了蠻兔的身體側方，柳異很耐心的等了一會兒，就在這頭蠻兔扭頭吃草的瞬間，他看準時機，用盡全力，山魈如箭般從土地中飛彈而起！

　　“哢嚓！”

　　暗夜中，突兀地響起骨骼斷裂的聲音，蠻兔脊椎應聲而斷，腦袋一歪，立刻耷拉下來，鼻孔流出兩道血痕。

　　‘呼！’柳異松了一口不存在的氣:‘很好，三十文錢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