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今年的初雪只有零零星星的一點。
歐陽玉婷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明亮的床頭燈絲毫不會讓她感到刺眼。
每次睡覺的時候都會把燈開到最亮,這樣反而會睡得更安穩。
然而對於現在的她卻越來越不管用了。
頭痛欲裂,眼裡布滿了血絲,她已經兩天沒有睡覺了。
翻出抽屜中的安眠藥,這次整整倒出了5片吞下。
醫生說過成年人吃兩片就是極限了。
但是她絲毫不在乎。
六年前的今天,正是車禍發生的日子,也是那該死的噩夢的開始。
她難以忘記那一天,車禍中血肉模糊的爸爸和媽媽。
鼻尖微癢,熱淚已從鼻尖滴落,她厭倦了這個世界。
親戚朋友們說她患了抑鬱症,但她自己卻知道不是。
她只是被那該死的噩夢給折磨瘋了。
她用力地將安眠藥甩在了地上,她開始拚命的嘶喊。
她開始砸碎,踢打能看到的一切。
她的嘶喊變成了尖嘯。不再顧慮鄰居們的感受,她隻想痛痛快快的發泄。
她來到窗戶旁,推開窗,再沒有猶豫,縱身跳了下去。
——
夢醒時分,天已蒙蒙亮。
歐陽玉婷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發著呆,回想著剛剛的噩夢。
慢慢地,她的嘴角上揚,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這次真是個好夢。
打開床頭櫃中的安眠藥,但她並沒有吃。
打開衣櫥,挑選了一件自己最喜歡的衣服,這是她親自挑選的喪服。
潔白的連衣裙,裙身上細小的花紋讓她看起來優雅而俏皮。
父母的靈位就擺在書房中,歐陽玉婷給父母點上了一支香。
“爸,媽。你們還好嗎?我終於也可以去找你們了。”
她如釋重負的歎了一聲,接著念叨。
“剛剛我做了一場夢,夢裡我吃了安眠藥,發了瘋,跳了樓。”
“不過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比夢中死的體面些的。”
說著,她拿著安眠藥,走到了窗戶旁,將藥瓶扔下了去。扔之前還瞧了瞧樓下是否會砸到行人。
又回到爸媽的靈位旁,艱難的擠出了一絲微笑。
“今天我去跟親戚朋友們道個別,就回來找你們。”
她回到臥室,坐在梳妝台前,打扮的格外的漂亮。
第一站,先去拜訪一下叔叔,那是他唯一的親人們了。
想起那個活潑機靈的堂妹,就會不自覺的微笑。
歐陽玉婷走下了閣樓,來到了地下車庫,開出了一輛名牌轎車。
她住的這座獨棟別墅,和她開的豪車,都是父母留下的遺產。
都有六年過去了,她似乎依舊能聞到母親在車中留下的香水味兒。
因為與叔叔提前打過招呼,所以叔叔嬸嬸和可愛的堂妹早就在樓下等待著。
歐陽玉婷離著老遠就看到堂妹熱情的在招手。
車子開近,嬸嬸洪亮的聲音已經傳來。
“哎呀,玉婷怎麽突然想著來嬸子這坐呀,您看我都沒怎麽準備。”
還沒等歐陽說話,嬸嬸手指著菜市場的方向接著說。
“我去買點兒菜去,中午你就在我這兒吃了,你先去停車。”
歐陽點頭說:“麻煩嬸嬸了。”
“咚咚咚”,副駕玻璃上傳來敲擊聲,原來是堂妹。
堂妹示意要坐在副駕上,
歐陽便打開門讓堂妹上了車。 歐陽敲了下堂妹的腦殼,笑道:“都十七八的人了,這麽幾步路,你也懶得走。”
堂妹摸著額頭,打量著姐姐,笑容燦爛地說:“看到姐姐今天這麽漂亮,我腿都軟的走不動路了。”
歐陽開懷地笑出了聲,向著叔叔點了點頭,叔叔也點了點頭。
叔叔耳朵特別不好,幾乎什麽都聽不到,日子久了,互相之間便都是打手勢或者眼神交流了。
停好車,三人上了樓。
一進門,叔叔就去倒了杯水。而堂妹一直拉著歐陽的手,非要讓她瞧一瞧自己新畫的作品。
來到堂妹的房間,正面擺著一幅油彩畫,是一位秀發飄飄的古代美男子,飄逸絕塵,風度翩翩的仙人形象。
歐陽看到這一張美男圖,滿臉都是尷尬,愣是好久沒有說出話來。
堂妹噗嗤一笑說:“姐姐你不會是看傻了吧?有這麽好看嗎?”
歐陽清醒過來,向堂妹屁股打了一下,說:“你就拿這個去考大學嗎?也不害羞。”
歐陽又仔細瞧了瞧這幅美男圖,搖了搖頭,噘著嘴,煞有其事地說:“我可不喜歡這一款。”
堂妹來了興致,撞了下歐陽的腰。
“姐姐喜歡什麽樣的呢?”
“眼睛小點的,鼻子再高點的——”
“還有嗎?”
“我也不知道,總之,最起碼不能是個神仙吧?”
堂妹嘟起了嘴,一把將畫收了起來,說道:“姐,你真是什麽都不知道,這可是現在最火的電影男一號,你可得惡補一下了。”
歐陽的眼皮沉了下來,自言自語道:“有機會再看吧。”
她突然想起了先前的那個夢,她吃了安眠藥,她發了瘋,她跳了樓。
堂妹見歐陽臉色難看,便想岔開話題,問道:“姐姐做夢那麽準,什麽時候會夢到我呀?”
歐陽不解,挑了挑眉毛。
堂妹道:“我馬上就要藝考了,姐姐要是夢到我考上了,可要提前告訴我,這樣我就放心多了。”
歐陽沒想到妹妹會有這樣古怪靈精的想法,又不由得發笑,道:“要是我夢到了,肯定提前醒過來,給你打電話。”
眨眼間,飯點就到了,嬸嬸買了很多昂貴的食材,雖然只有叔嬸堂妹和歐陽四個人,但卻弄了滿滿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吃飯的時候,嬸嬸一直噓寒問暖。關心起歐陽來,比自己女兒更甚。
和和美美,溫馨又甜蜜。
但是歐陽玉婷卻能感覺得出,嬸嬸和叔叔的關心,並不似像普通人一樣。他們的關心中更多了一些憐惜的色彩。
飯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嬸嬸還是問出了口,試探著道:“玉婷啊,不知道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怎麽突然間,想起看我倆來了?”
歐陽多年來深居簡出,這兩年就更不願意出門了。今天突然看望叔叔嬸嬸,令他們感到意外也很正常。
歐陽嘴角又掛上了微笑,連連擺手道:“沒什麽,這不突然想起來了,就來看看你們。”
她馬上停住了口,因為她想到自己馬上就要死去,隻感覺聲音馬上就要不受控制的發抖,眼睛也有一些濕潤。
連忙站起身,扭過頭,指著門口道:“唉,你們看看,我來上門都還是空著手來的。”
歐陽又走向廚房,沒有回頭,不知向誰說著:“還讓嬸嬸破費了,這鍋碗瓢盆的就交給我刷吧。”
堂妹假裝向嘴裡扒飯,眼淚盈盈,卻用手裡的碗高高地擋住了臉。
叔嬸對視一眼,暗自歎了一口氣。
來到歐陽背後,輕撫著她的頭髮,看著她淚如雨下,和不斷抽動的身體。也都哽咽了起來。
嬸嬸努力讓自己聲音不顫抖,說道:“玉婷,雖然我們不是你親叔,親嬸,但把你當我們女兒一樣。你要是有什麽事情,就和我們說說,好嗎?”
歐陽早就泣不成聲,被嬸嬸抱在懷中。過了許久,才平靜下來道:“真的沒事兒,就是想謝謝你們這麽多年照顧我,我真的沒事兒。”
話到尾聲,又止不住的顫抖。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鍋碗瓢盆都已洗刷完畢,一家四口人都坐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堂妹播放她最喜歡的偶像所飾演的電視劇。
那是一個喜劇,男主和女主轉世變成了豬和狗的相愛相殺。
“噗嗤”,歐陽笑了出來。
叔嬸也笑了出來。
堂妹也笑了出來。
一晃之間,已經就這大半天過去了。
叔嬸和堂妹站在樓下,目送著歐陽開車離去。
他們臉上笑臉相送,但是嬸嬸卻緊緊的攥住了叔叔的手,目光中比歐陽來時更加的憂愁和擔心。
回到家的歐陽,站在父母的靈位前,久久不能言語。她似乎又對生命產生了一絲的眷戀。
她又想到那個夢,她吃了5片安眠藥,她發瘋一般的尖叫,她跳了下去。
歐陽覺得害怕,走到了窗戶旁,看到了自己丟出去的安眠藥,放下了心。自言自語道:“明天保潔阿姨就會打掃掉的。”
她回到了臥室中,檢查了床頭櫃,再次確認沒有安眠藥。
躺在床上,將床頭燈開到最亮,她決定嘗試,與夢魘最後一次決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