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北,章尾山。
此烈陽不照之地,竟也有日升月落,春夏秋冬。
章尾山後便是神州盡頭、冥河忘川。
山川之間住著神明,名喚燭陰。
人面蛇身,身長千裡,視為晝,瞑為夜,吹為冬,呼為夏。
神明燭陰每千年便會降臨北荒大族銜燭氏,選取侍奉之人成為大祭司,傳下神力,護佑部族繁衍生息,今日正是千年大祭之日。
銜燭氏百萬核心族人已準備數月之久。
……
“燭陰,你可已下定決心,這一去便是壽元永盡、真靈消散,絕無回轉之余地”。
不知幾千裡高,神仙難至的章尾山顛。
此刻竟隱有人聲傳來。
“嘿嘿,你這老鬼,局是你做的,求我參與的是你,勸我考慮的也是你,你倒是好人做遍。”
燭陰注視著眼前之人,雙目無比深邃,內似有日月星辰流轉生滅,如雷鳴般的聲音震得雲海不停翻湧。
“罷了罷了,數十個紀元,神州一直如此,周而複始,實屬無趣。一成不變活了這麽久,本大神也膩了。終歸是要死的,不如隨你發個瘋,趕緊開始,可別等老子反悔。”
說完此句,燭陰緩緩掃視章尾山四周,而後閉目不言,似是不再回應,又似是最後懷念。
“燭陰,多謝!”
半晌。
萬裡雲海之上,一名白衣男子負手而立,掐訣吐聲。
“陣起!”
此聲一落,萬裡雲海陡然奔湧,須臾由白轉烏。
無數陣旗、異寶撕裂雲海,憑空出現,於男子和燭陰身下,聚作無比玄奧的巨大法陣。
烈焰、罡風、閃電、暴雨,刹那間鋪天蓋地。
“燭陰,借神瞳一用。”
白衣男子凌空懸於陣中,遙遙對著燭陰,一手虛抓,一手捏訣。
燭陰聞聲,陡然睜眼,雙瞳生生從眼眶中激射而出,朝著白衣男子身前飛去。千裡長的身軀上,則是片片鱗片豎立,射出無數暗金繚繞的血箭,快速融入巨大陣法之中。
與此同時,白衣男子袖袍一揮,兩塊中有圓孔的巨大魚形石碑遍糾纏浮於虛空之中,與兩顆神瞳相互糾纏起來。
“時空演化,太極神陣,合!”
白衣男子一聲大喝,體內湧出無窮無盡神力,持續融入法陣之中。
陣中石碑與神瞳也隨之逐漸糾纏旋轉起來,並在陣法的催動下,愈發迅速,竟帶得周圍時空散發出一陣陣清晰可察的波動。
時間流逝,兩者旋轉速度漸漸趨同後,神瞳便開始向著石碑中的圓孔相合而去,似快似慢。
距離越近,石碑圓孔與神瞳大小便越發一致。
“轟……”
終於,兩者相合,一股似能湮滅一切的灰光一閃而過。
白衣男子與燭陰兩位天地間的至強者,竟都被兩者相交處四散而出的巨大時空波動生生逼退。
一面巨大的石質太極圖呈現在虛空之中!
燭陰的兩顆神瞳則天衣無縫般融於其上,深邃到似能吸收世間所有光亮,但似又能從中看到無數日月星辰流轉生滅,無比妖異。
“瞳分陰陽,貫古通今,開!”
白衣男子左手並指如刀,於右手掌心一劃,頓時便有金色鮮血汩汩而出,向著太極石圖飛射而去,融於其上。
血液一沾到太極石圖,便瞬間被吸入其中,片刻不留。
隨著白衣男子的血液不斷湧入,
太極石圖逐漸發出一絲帶有血色的妖異金芒,緩緩震動旋轉起來。 旋轉之中,石碑再次分開。
但此次不同的是,緩緩分開的石碑後卻並非尋常天空,而是看起來無窮無盡的黑暗甬道,似是化作虛空中的一道門戶,不知何往。
“接下來,本大神就要歸墟了啊……”,燭陰無比空洞幽深的眼眶望著太極石圖後的甬道,緩緩念到。
“燭陰!”
“也罷,本大神去也!”
如山嶽般大小的千裡蛇軀,刹那間騰空而起,一頭撞進黑暗甬道之中,傳出隆隆之聲。
不過片刻,千裡之軀竟已盡數消失,不見影蹤。
“你這老鬼爾後莫要獨吞功勞,記得給本大神著書立傳……”
甬道中燭陰的聲音隱隱傳出,越來越小。
“你這大蛇……”白衣男子聽得此聲,微微搖頭,無奈一笑,左手向著忘川方向遙遙一指,喝道。
“水起!”
頓時,冥河忘川翻湧起來,一股參天水柱拔地而起,瞬間便到了高空之上,不斷衝入石圖甬道之中。
“句龍,你竟違背約定提前醒來,還如此竊我忘川之水,速速停下!否則今日不管你所圖為何,都必隕落於此!”
同一時間,忘川之中便有身影要隨著水流破空而來。
白衣男子卻是充耳不聞,右手仍源源不斷往太極石圖中注入血液,雖然臉色已逐漸蒼白,但竟無一絲猶疑之色,反而朗聲笑道。
“哈哈,本座行事你們如何攔將得住?燭陰已被我斬殺,爾等可莫要自尋死路!”
隨即左手掐訣,陣圖又起。
須臾之間,這一方時空便已隔絕於世。
……
章尾山巔,虛空之中,此刻同時出現了兩名玄衣男子。
“虛空絕命陣,這一炷香恐怕是無法奈何他了。”其中一人說道。
“燭陰隕落,時空紊亂,忘川之水,他莫不是想?這個瘋子!我等立刻封鎖時空,在此等候,一炷香之後務必要將他捉拿。”另一人眉頭緊鎖,一邊說道,一邊已神力湧動。
……
陣內,隨著精血不斷流逝,白衣男子臉色愈發蒼白,心中默默計算著陣法時間。
“燭陰,你可一定要找到啊,否則……”
突然,太極石圖劇烈震蕩起來,一股蒼涼氣息從甬道中噴湧而出,兩邊魚狀石碑竟有朝中間合攏封閉之勢,阻擋其中有任何東西逃出。
“來了!那便證明……嘿嘿……”
突然,白男子眼神一亮,掌中精血加大力度噴湧而出,快速融入太極石圖,隨著精血與神力的注入,震蕩的甬道漸漸安穩下來。
很快,一點帶著燭陰氣息的幽光出現在甬道之中、石圖之後,然而卻被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所阻,始終不能衝出石圖。
白衣男子見狀,連忙左手掐訣,對準幽光,運足神力猛然一吸,幽光才終於破圖而出,漂浮在男子身前。
就在這一刹那,一道深紅色的閃電突然自虛無中出現,似乎跨越時空而來,不受任何陣法所阻,直接擊向了幽光。
“山海圖!”
就在閃電將要擊中幽光的瞬間,一道閃爍著氤氳紫氣的畫卷憑空顯現,牢牢包裹住了幽光,將閃電吸入其中。
此後,一陣陣劈啪之聲不斷從畫卷中傳出。片刻之後,畫卷上傳來哢哢開裂之聲,突然碎裂,飄散於天地之間,閃電亦是隨之消失。
白衣男子氣息一陣紊亂,來不及調息,更來不及為隨身數萬年的神器崩毀而傷感,收回右手,切斷了向太極石圖的神力輸送。
“合!”
“收!”
“融!”
須臾間無數道神力從白衣男子雙手法訣中激射而出。
隨即迅速合攏的太極石圖便眨眼間從千丈大小縮小到巴掌大小,一閃沒入那一團幽光之中。
“是時候了。”
白衣男子喃喃自語,閉目調息片刻後,擋在幽光之前,揮手撤去了陣法。
就在其撤去陣法的一瞬,不待兩名玄衣男子反應,白衣男子全身便是浩瀚的神力翻湧。
“大道為證,真靈為媒。今日吾願永棄神軀,化道天地,以一身修為,鎮壓爾等萬載歲月!”
語罷,只見無窮天地之力匯集,瞬間衝破了兩名玄衣男子布下之封禁,源源不斷湧入白衣男子體內。
白衣男子身軀則是不斷壯大,片刻間,便已是膨脹至萬丈大小,但卻是變得若隱若現。
而後,更為龐大的天地之力用從其身軀中一道道瘋狂湧出。
每湧出一道,其身軀就更透明一分。
反觀兩名玄衣男子,則牢牢被天地之力鎖死,無法動彈。
“這個瘋子,竟然不逃,反而自毀神軀封印我等萬載,怕是那事已有眉目,隻為爭取時日。”一名玄衣男子面色無比難看。
另一名玄衣男子則望著越發萬丈虛幻身影背後的幽光,平靜說道。
“他之修為化道, 引動天地之力過於強大,我們恐怕還只能被鎮壓,不過區區萬載歲月,那物怕是也難成氣候,終究仍是一場空罷了。”
……
銜燭氏,祭壇。
早已過了神明燭陰歷來現身之時,祭壇下匍匐著的百萬銜燭族人,仍在虔誠的禱告著,吟誦著。
浩大的誦經聲中,一道道難以言明的力量不停地朝著祭壇匯集。
大祭司在人群最前方,手持權杖,不知疲倦的跳著不知名的步伐。
嘴裡亦是喃喃有詞。
突然間,天色晦暗,寒風四起,空中竟飄起了一陣陣血雨。
大祭司似有所感,轟然倒下,淚流滿面,慟哭道。
“吾神,歸墟了!”
隨即昏死過去。
“吾神,歸墟了!”
“吾神,歸墟了!”
“吾神,歸墟了!”“吾神,歸墟了!”“吾神,歸墟了!……”
聲音一道一道,從祭壇中央快速傳出。
頓時哭聲四起,更多的則是不相信的族人,仍在匍匐著虔誠的禱頌經文,場面一片混亂。
“不可能,天都還亮著,吾神燭照萬物,不死不滅,是誰說吾神歸墟了?他是在瀆神!”
“是大祭司說的,你看這血雨,天地都在為吾神歸墟哭泣!”
隨著時間流逝,大祭司昏死的消息逐漸傳出,神明燭陰也一直沒有現世。
越來越多的人停止禱頌,無助的站了起來,場面愈發混亂。
沒有人發現。
一道幽光墜入了人群之中,逐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