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關文越正收拾著碗筷,身邊葉懲忽然問道:“你想修仙道麽?”
“師傅怎麽突然這麽問?”關文越衝乾淨泡沫,揀起白色瓷碗輕放在水槽旁邊,無暇的碗底漾著水澤。
葉懲看他忙碌看了一會,斟酌著語氣道:“你難道,不想變強嗎?你今天差點就死了,若非...”
若非那位出手相助。
可是這種幫助能有幾次?
關文越何嘗不明白,但他面上依舊沒有表明態度,因為他還在糾結。他不想太辛苦,又不想死。
“師傅,我想問問修詭道是個什麽模樣。”
葉懲似乎因為他的問話而感到出乎意料,他敲一下徒弟的腦袋道:“誰告訴你這些的!”
不等關文越回答,他便若有所思道
“若是你想,也不是不行,只是修詭道,比修仙道的方式更加奇異些,”葉懲停頓了一下,眼珠移動看向關文越,語氣驟然嚴肅起來,“你可要想好了。”
關文越手上不停,衝洗著剩下的碗筷,沒有抬頭對上師傅那略帶打量意味的眼神,只是緩緩道:“還沒想好,我比較好奇,修詭道與修仙道的區別?我希望可以輕松一點。”
輕松一點?
葉懲皺起眉毛,語重心長道:“你這簡直是癡心妄想。一旦走上這條路,就注定無法回頭,未來所遇到的所有艱難困阻都要你自己解決,你該長大了,孩子。”
話畢,關文越許久沒有出聲。
他想起了趙駿明慘烈的死狀,他想起了趙駿明死前發出的難聽的尖叫,他想起了那個救下自己的所謂唯一古神。
這些曾經發生在身上或者身邊的事情如同放電影一般一幀幀在眼前以高倍速播放,那些血腥味席卷而來扼住他的脖子。呼吸急促起來,額頭冷汗流下,身邊的葉懲伸手揉了揉徒弟的後腦杓,安撫道:“你不用害怕,師傅能護著你呢。”
關文越逐漸平複下來,伸手關掉水龍頭,輕聲道:“師傅,你教我些知識吧,我希望多了解一些,這樣做出選擇時也不會後悔。”
“知識的話,我就不口述了,浪費口水。明天音音會給你帶幾本書,裡面有基本解釋。”
音音是那隻白鴿的名字,至於帶書這個行為...
“書?音音怎麽帶?”
關文越一直不太習慣這隻白鴿的名字,很少說出口。葉懲呵呵笑道:“音音可是個人,只是因為一些特別的原因而變成這個形態。放心,當你步入修詭道或者是修仙道之後,修為達到一定高度後,也能獲得一個這樣的形態。
“明天,她會在縣城變回人形,幫你帶點你需要的東西。你要買什麽,寫個條子,我給她。”
“怎麽給?”他好奇道。
“用一些平平無奇的仙術罷了。”
傍晚,關文越複盤起今天所有遭遇以便從中獲得一些信息。而今天的守山工作則被師傅包攬了,他說要去山頂看看夕陽。
首先,今晚會遇到需要過湖的船客
月光湖只在晚上出現,這就能說明它也許是包含著什麽特殊的力量。今天上午的趙駿明以入侵自己身體和精神的方式來獲得守門山和月光湖的權限,這個權限是否包括使用?如果包括,那自己在這裡呆了一年多了,也沒有過“使用”守門山和月光湖的印象啊,難道只有修仙道者才能使用?修詭道者呢?
如果只要滿足這一個條件的話,那未免也太簡單了?那個趙駿明這麽想要權限,
而且還有時間說那麽多廢話,看起來也不是因為什麽個人原因,若是那樣也不會花費那麽多時間以操控人群的方式來控制自己的走向,還有說那麽多廢話...等等,若是只要掌控自己身體和精神就可以獲得權限,那師傅和音音要是有這種想法,那他豈不是會很危險? 雖然這個想法很卑鄙,但他還是無法自控的多想起來。他是不相信師傅和音音會對自己下手,音音是從自己高中起就陪伴自己,以信鴿的方式幫助自己喝父親還有師傅聯系。
所以趙駿明那麽多廢話,只有幾句是必要的。比如那句詢問。
“...把權限交給我,如何?”
關文越默默念出聲,想到一個可能
獲得權限的途徑應該不止一種!
他之前一直重複問,發現我沒有做手勢以後都沒問了,直接打算用強的。不過要是我答應了,趙駿明是不是不需要那麽費力就可以拿到權限?如果是這樣,那麽他在不小心直視了那位的存在之前問我那麽多遍就是有原因的了!難怪他一直在詢問自己,應該就是希望能在我這裡碰碰運氣,免得花那麽多精力和時間。也就是說,這趙駿明同時進行兩種方式來獲取這權限,真是用了心啊。
身體奪取對他來說應該不算有困難,只是沒有想到他在上午居然和一名真神見過面,而真神則是無論是什麽人都無法直視的存在,而且那會直接導致死亡!
這是趙駿明和關文越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讓局面一下子逆轉!
關文越想到這,發現自己正散步,已經不知不覺就走到那棵大榕樹下了,天色漸晚,面前那湖的形狀也緩緩出現。月光湖的出現不是瞬間,而是逐漸具現,像是原本就是用來遮住什麽東西的透明的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掀起來,從岸邊,到拍打草地的浪濤,到輝映著夕陽的湖中心,景色相當迷人。關文越不由得看怔住在原地。
看著看著,他的思緒如同天空散開的雲似的飄開來。關文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怎麽有那麽湊巧!上午才遇見了那位瘋瘋癲癲的上古唯一真神,中午就遇到那個一點多不吃飯找自己要拿權限的趙駿明!他不相信是湊巧,就他目前的見識和掌握的知識來看,也許是那位真神預料到了趙駿明會出手,於是提前做了應對?
真把自己當朋友了?可是為什麽?
關文越還是不敢想象,自己有一位神明朋友,而且看起來對自己還不錯,還救了他的命。
夜風徐徐,吹在身上有些冷。
今天下午的複盤有些混亂,但大致收獲也理出來了。
他有一個神明朋友,獲得權限的方式至少兩種,想要獲得權限的人大概率不會是少數。
神明朋友,聽起來很不錯,但潛意識總覺著有些不對勁。關文越暫時沒想到不對勁具體是什麽不對勁。他們的位格相差太遠,一位神明的行事風格也不是他一介凡人所能揣測的,若是腦海中關於那位的內容出現得太多,說不定會被注意到。畢竟當時,一邊的趙駿明慘死,他在驚駭之余所產生的疑問都在沒有說出口的同時被時蔣注意到,並且對方還做了一定程度的解答。
算了,先到這裡。
馬上要入夜了,葉懲在知道那位真神的提醒後表示今晚要和關文越一起看湖。
站在榕樹旁吹著風,看見葉懲已經換下了那身白色輕衫穿上老頭衫和薄外套,一雙鋥亮長靴也換成了方便的布鞋,手中提著什麽東西往自己這裡走來。關文越有些警惕地想道:“該不會是晚飯剩飯剩菜那些吧...”
“徒弟!吃不吃?餃子,還有撒了胡椒粉的饅頭和草莓。”
關文越不敢想象這三者吃在一起會是什麽奇妙的感覺,一摸上自己裸露在夜風裡的手臂,發現已經浮出一片雞皮疙瘩。
葉懲絲毫沒有感覺到,走得飛快來到他面前,將所謂晚飯的東西塞進他的懷裡道:
“那枚沾有真神氣息的羽毛呢?系在腰間系好了。”
“嗯”
“不會被注視到?師傅,你這...”
這是哪來的自信?敢確保那位一定不會注意。
滿面痛苦吃掉口感各異的食物,師傅沒有做過多解釋,只是道:“多做點準備總是沒壞處的,更何況,有船客這個情況還是那位親自前來提醒你的,危險程度可想而知,
“長了個腦子,是要用的!”
關文越點著頭道:“徒弟明白了。”
一師一徒分別坐在亭子裡,站在榕樹下,等待黑夜降臨。
風吹過脖子,關文越頓時有些緊張起來,按了按胸口長呼出一口氣。他不禁好奇,這第一位船客會是誰?都能讓真神前來提醒自己小心的存在,會是怎樣的強大?
他看向亭子裡那個穿老頭衫和灰色輕薄布料長褲的身影,想問他行不行,但是他認為自己應該相信師傅。關文越又糾結,最終決定站在原地,隻待對方一聲令下!
他們就這麽靜靜站著,直到深夜。
關文越在等待過程中把吃剩下的草莓蒂種在地裡,拔草,鬥蛐蛐,聽草叢裡那群小昆蟲的夜鳴曲。等待的過程冗長而無聊,他甚至都想咬咬手指甲,但覺得這行為不太符合作為一個徒弟的形象,於是放棄了。
今夜的月亮格外大,皎潔月輝落在平靜的湖面上。
只是師傅的身影沒有離開過亭子,看見他在亭中來回踱步。
“我那乖巧徒兒!你來!”安靜的環境中忽然一道嘹亮的呼喊,關文越頓時清醒,邊伸懶腰邊走過去。
“馬上要到點了,你就按照那位的提醒來,不要和那船客說話。好了,你提前上船等著。”
“為什麽要提前?父親說過...”關文越皺起眉頭問道。
“這是特殊情況,當然特殊對待!”葉懲喝道,“況且,你可知道這規矩是誰定的?不知道,那就先以當下情況為參考!要懂得變化!”
關文越沒反駁,老老實實拿起一旁的船槳走出亭子走向船。
剛踏上那船頭, 月光頓時從湖面中心瞬移到他身上。
怎麽回事?
葉懲立即緊張起來,關文越看向四周警戒著,明白自己手無寸鐵,但也盡量做些什麽。
周遭夜色扭曲變化起來,一陣無形的細細呢喃撞得關文越頭暈腦脹,他按住額頭。什麽東西...好暈,該不會這次的死法是什麽都不知道就迷迷糊糊的死法嗎,那也太...
“關文越!!!”葉懲大吼一聲,聲音震破空氣,“清醒點!!!”
可是他的聲音被拉長著逐漸遠去,最後被扭曲成尖叫回蕩在耳旁,關文越莫名想起死前痛得打滾尖叫的趙駿明。
他的身體一分一分僵在原地,連手指頭都緊緊貼在那船槳上。他也嘗試脫離,那種令他惡心的眩暈依舊輪番上陣折磨得他幾乎要吐。
千萬不能吐啊...草莓味和黑胡椒味的饅頭和餃子...想想都惡心,不能再想了,不然等下真得吐...多虧了他這位好師傅展現的廚藝啊,真是獨一無二的味道...
關文越邊吐槽著邊撐著船槳想扭頭看向葉懲,視線卻如同被膠水模糊了,一樣物品都看不清形狀全部和周圍景色融化在一起,顏色和空間混亂著膠著成一團。這什麽鬼東西...關文看得暈暈乎乎,但心裡還是清醒著吐槽周圍這奇異現象。
他處於這混亂的環境中無法動彈,葉懲好像也無法靠近,而自己的思緒也開始緩慢下來...這時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敲了一下,一個尾音帶著點啞的男音響起在身後。
“師傅,這船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