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劍仙宗坐落祁洲,毗鄰雁門關,北近邊隘,自古僻壤之地,周邊仙門散落不成氣候,修者寥寥。
傳承至現任宗主藺無鋒,逾千載,已有二十三代。
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劍宗早已沒落。
大乾創立之初,以神朝自居,絕對的實力凌駕於萬千仙宗,睥睨天下,一時興盛無比。
八方仙門來賀,其中問劍仙宗尤為活躍。
也就是當上了狗腿子們的老大。
受大乾恩惠膏澤,取代了被剿滅的法相宗席位,彼時的劍宗躋身正道六宗之列。
不同於普通的封建王朝,這方天地的仙宗想要長久昌盛傳承下去,只能依靠頂端的戰力震懾。
隨著開山老祖的仙逝,轉瞬千載光陰,劍宗再沒出過豔豔之輩,今日的劍宗,就連太一神闕這種實力平平的宗門,都只有俯首的份。
賣你幾分面子,祖上的輝煌也算幾分談資。
多數宗門反而持嘲諷的態度。
...
...
楚辭從檀木架上的瓷瓶中拿出迷仙散,把著蘇淺淺的下巴,就著泉水,將迷藥一點點的給她喂下。
迷仙散下肚,藥效很快生效,異香彌漫,少女睡得甚是香甜,陌生環境下半點防備都沒。
收回距離蘇淺淺胸口一厘米的手,楚辭確認了她熟睡,松開綁著她的紅繩,這才去往角落,盤膝打坐擺好修行的姿勢。
源炁澎湃,無形波動降臨周身,帶起他的衣袍作響,如墨長發飛舞,天闕訣運轉,源炁迅速化為虛影,呈四級卦象之形,白霞遁光顯現,頃刻間他的氣息開始不斷攀升。
寂靜的廂房內,光亮如明晝。
築基是修行路上的第一道大檻。
無數修者倒在了這道大關前。
一生不得寸進。
身體傳來陣陣刺痛,楚辭倒吸了口冷氣,眉目緊鎖。
源炁在體內狂暴的遊走,不斷擴展著經絡的寬度。
這是每位想蒞臨真仙的修者要面對的必經之路。
感應到源炁的這個過程,楚辭眸中閃過一抹明悟。
自己踏入凝氣八層不久,就冥冥感覺到突破的契機。
甚至直接跳過九層。
只怕是吸收蘇淺淺那一絲天命加身帶來的好處。
傳功長老教導,修行者的命格尤為重要。
仙路漫漫,求仙者本就是打破自然規律逆天而行,為求長生朝遊北海,只求一朝頓悟。
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突破至築基,才能算的上真正的修者。
對天地靈力的感應更為敏銳。
不再單單依靠自己凝練源炁。
所謂仙凡有別。
楚辭氣息繞周天循環。
天闕訣沿著經絡運轉一圈又一圈。
時間彷佛失去了意義。
當暮色漸漸拉開帷幕,晚霞將至,余暉漾在少女的面頰上,暈出一抹霞韻。
蘇淺淺眨巴著明眸,打量著不遠處盤膝的楚辭。
這家夥帶給她的驚喜很多。
不對,
應該是驚嚇。
他好像能看穿自己一樣。
師尊的命令,自己所需的丹藥。
他都知道。
蘇淺淺不自覺攥緊手心。
不僅如此。
這才沒過兩天。
他就要突破築基。
難纏的對手。
廂房中突然響起“哢”地一聲輕響。
隨著響動,
蘇淺淺趕緊閉上雙眼。 楚辭心神閃動,象征著築基瓶頸的一層薄膜應聲而破,體內氣血停止翻滾。
又運轉天闕訣一個周天,他緩緩呼出口清氣,唇齒輕合間吐息延綿,周身波動漸漸平穩。
楚辭舒展開臂膀,褪下汗液浸濕的衣裳,悉心感受一番,沒有先前修行時久坐帶來的疲勞,氣血活躍,四至百骸傳來陣陣清爽。
心念一動,幽藍色面板浮現在他心間,
【姓名:楚辭】
【命格:經絡閉塞(廢黑)】
【修為:築基一層】
【修行:15/200(可修煉)】
目光下意識掃向蘇淺淺,少女在床榻上躺的筆直。
海天藍淡雅道袍,爻卦紋理緊貼少女曼妙的身姿。
月光搖曳在她素白的肌膚上,煙霞輕攏泛著出塵的仙意,玉靨如綴花容。
白裡透粉的裸足微微蜷縮,腳踝上銀色的腳鏈更顯玉足纖細。
足弓飽滿,卒身細膩白皙,每一根線條柔而流暢,帶著點少女獨有的嬰兒肥。
“長得倒是一本正經。”
楚辭輕咳一聲,艱難挪開視線。
突破築基,他的五感敏銳了很多。
甚至可以透過雕窗看清秋蟬撲棱翅膀的次數。
更別提這小道姑比往日紊亂的心跳。
他起身走向廂房的角落,陶鍋放置在方木桌正中,老舊的青石板蓋已有破損,揭開蓋子,隔夜的肉湯粘稠成一團。
升起火爐,往爐子裡添了些柴火。
“醒了就別裝睡。”
楚辭瞥了眼蘇淺淺,她仍舊閉著眸子。
系統的神通,竟然有這麽強的威能...
天照境乃是六品修者,比他這個築基高出兩個大境界,早已辟谷。
小道姑修為被封,身軀竟也跌落成凡人。
乾柴燒的“劈啪”作響,不多時,肉湯煮沸發出“咕嚕咕嚕”聲,白氣順著石蓋縫隙彌漫在屋內,滾滾肉香四溢。
蘇淺淺鼻尖顫了顫,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喚起來。
湯匙舀起肉湯斟在碗裡,楚辭起身坐向床榻邊。
多了一個人的重量,木床略微下陷,蘇淺淺向著他這邊傾斜了一點,隔著單薄道袍,隱隱能感覺到她嬌軀上的溫熱。
蘇淺淺有些嫌棄的挪開身子,睜開眼眸對上了他的視線。
少女的眼底澄澈而明亮。
剛睡醒的面頰透著點點紅暈。
小虎牙輕咬唇角。
氣氛正好。
坐在床榻邊的楚辭垂下頭緩緩靠近。
獨屬於男子的氣息彌漫,蘇淺淺下意識掙扎起來,卻掙脫不了男子有力的臂膀,看著楚辭的臉頰愈發靠前,溫熱氣息湧在臉上,她心中咯噔一下,呼吸不受控制地紊亂起來。
認命般閉上眼眸。
少女拽著自己的脖頸,唇間呼出的熱氣撩撥著楚辭的心緒,發絲滑過自己的臉,癢癢的。
另一隻手在自己胸前推搡。
身下佳人的掙扎仿佛徒增情趣。
少女體香撩人,楚辭有股把持不住的衝動。
唇角傳來溫熱的觸感,很香。
蘇淺淺心間咯噔咯噔地下沉。
是肉湯。
她睜開雙眼,正好對上了楚辭那略顯促狹的眸子。
在油燈映出的光亮下閃爍著狡黠。
他在笑。
“我說,你在想什麽呢?”
那張臉上滿是玩味,意識到自己被耍了,蘇淺淺臉頰唰的一下漲紅,氣鼓鼓瞪著他。
楚辭眨巴下眼,神色無辜,“我可沒做什麽。”
蘇淺淺再次被氣得顫了顫,小小的胸脯一陣起伏,“你混蛋!”
被褥的窸窸窣窣聲,她猛地躺下轉過身,不再理他。
“淺淺,你是一個人過來的,我很好奇,像我這種普通人,是怎麽值得神闕首席親自出手,能和我說說麽?”
蘇淺淺不吭聲。
楚辭略有些頭疼的撐著額角。
本打算今天多套出點情報。
剛才的戲弄之舉似乎有點過頭了。
突然能理解周幽王為博佳人一笑,縱火戲耍諸侯的舉動。
眼前的少女實在美得不真實。
單純的心性更是迷惑性十足,戲耍之心竟一時佔據上風。
想到這,楚辭心間一陣悸動。
“她...會不會是裝的?”
很快,他就打消了疑慮。
眼角的余光正瞥見蘇淺淺悄悄睜開眼眸,看著自己。
楚辭挑眉一笑,他意識到這位怎麽都不肯示弱的道姑其實也只是個大孩子。
廂房中一時無言。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
最終還是蘇淺淺率先打破屋內的沉默。
“你是不是知道點什麽?”
“你覺得?”
蘇淺淺美眸閃動,片刻後,輕聲說道:“我不知你抓我到底是為什麽,我此行前來真的只是幫助你。”
“是我貿然闖進你的廂房,但從始至終,我也沒做對你不利的事情。”蘇淺淺抬起腦袋,凝視著楚辭。
如果不是自己擁有她的記憶,從初見那天的情況來看,倒也說得在理。
往日記憶浮現。
一陣無形波動,蘇淺淺憑空出現在他的廂房。
這是他們的初相見。
雙方互相打量著對方。
方木桌上燒雞的香味很快吸引了蘇淺淺的注意。
她絲毫沒有道姑該有的含蓄,隨手推開桌旁的楚辭,對著他的下酒菜猛吃。
一副沒見過肉的樣子。
好不容易下山弄來的燒雞他一口都沒吃到。
酒足飯飽,蘇淺淺抹乾淨嘴角的油漬,看著楚辭。
該辦正事了。
隨後,蘇淺淺成了獄卒。
他是典獄長。
...
…
楚辭歎了口氣,“看你的樣子應該從小在宗門養尊處優,這應該是你第一次下山歷練吧。”
蘇淺淺聽的沉默片刻,沒說話。
“身為首席,天資自然不凡,師尊對你極盡寵愛,為你修行的事勞心費神,並且你佔用太多的修行資源,同門中人難免會對你眼紅。”
他著重強調了“眼紅”兩字。
“你的意思是同門出賣我?”
“你先聽我說完。”看著蘇淺淺好像悟了的表情,楚辭抽了抽嘴角,繼續說道:
“我想你可能不太在乎這些瑣碎事,但在你修為大成之前,這些小鬼可以帶給你很多麻煩。”
蘇淺淺目露不屑:“求仙之人當遵從本心,收買人心這種事,不值得讓我花費太多心神。”
“這是增強宗門凝聚力,為以後繼承神闕掌教之位打下基礎。”
“什麽是凝聚力?”
見少女流露出好奇的神色,楚辭懸著的心漸漸沉穩下來。
方才的話他其實有一定胡謅的成分,這小道姑命格太強,獲取的記憶只有很少一點。
這不是最重要的。
關鍵的是蘇淺淺意識到他知道一些“內幕。”
這就有得操作了。
起身端坐到茶案旁,楚辭斟好清茶端給蘇淺淺,“你有沒想過,為何我這個外人,知道你們的事?”
蘇淺淺伸出的玉手陡然頓住,微微一愣。
“天闕陣缺少陽缺位。”
話音落下良久,屋內只有楚辭輕飲茶水發出的吮吸聲。
少女垂下眼簾,眸中的神色陣陣恍惚。
好幾次蘇淺淺抬起頭對上楚辭的視線,卻嘴角囁嚅半天說不出話。
楚辭繼續追問:“初見時,為何堪堪凝氣的我,能製伏住你這個天照境?”
廂房中一時安靜下來。
蘇淺淺胸脯不斷起伏,纖手緊緊攥著道袍下擺。
能看出她的心有些亂。
他沒出聲打擾她。
楚辭單手撐著臉頰,注視著眼前的少女。
這個時候她所有的腦補,都是向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
天闕陣的事,他本想最後再拋出來。
證明他話語的可信性。
可是時間緊迫。
楚辭現在沒功夫陪這裸足小道姑玩過家家的戲碼。
必須拿出讓她信服的東西。
低階修者動輒上百年的壽元。
如果被太一神闕禁錮自由。
那和寄了沒太大區別。
片刻前冒著熱氣的肉湯,此時湯汁表面的油點已有些許白沫凝固。
注意到男子的視線,蘇淺淺深深的吸了口氣,沉默良久,緩緩說道:“你到底想表達什麽?”
“當一件事滿足所有的巧合...”
“那就不是巧合。”
“淺淺你倒是反應挺快。”楚辭咂了咂嘴。
蘇淺淺指尖輕叩瓷杯,等待他的下文。
“我所料不錯的話,抓捕我這件事,是絕密。”
“嗯。”
蘇淺淺抬起頭,忽然朝他展眉一笑:“所以你想表達什麽?”
“我覺得...”楚辭頓了頓,目光不著痕跡的瞟向少女。
此刻的她已然收斂住剛才的失態,恬然坐於軟榻之上,素手輕握茶壺,借著風爐的余溫,正斟著茶水。
嫻熟的擺弄茶具,美人素手斟茶,可謂十分養眼。
看著擺放在自己面前飄著熱氣的清茶,楚辭唇角不自覺泛起一抹弧度。
事情似乎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淺淺也懂茶道?”
蘇淺淺掩嘴輕笑,語調平靜:“略懂一二,家師孤秋真人,在修行界頗具盛名,這等雅興,自然有教導過淺淺。”
楚辭輕嗅茶香,起身坐到蘇淺淺身旁,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那麽,蘇首席怎麽看待這件事?”
男子的聲音很輕,但有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蘇淺淺低聲回道:“在下如今已是階下囚,我的想法重要麽?”
“當然重要。”
楚辭嘴角笑意更甚。
拉扯兩天,小道姑進步不小。
應該是被激起了應激反應。
搬出孤秋真人的大旗,現在更是玩起太極。
把問題推給他來回答。
體內源炁運轉,楚辭指節滑過她白膩的面頰,在蘇淺淺羞憤的目光中,他挑起少女下巴,湊過去近距離對視。
蘇淺淺清澈的眼眸閃過一絲慌亂,很快消散不見。
小臉緊繃,蘇淺淺眼神絲毫不肯退讓,“楚辭,你就會玩這些把戲麽?”
就在這時———
“咚咚咚”地敲門聲忽然響起。
蘇淺淺神色驟變,期待的看向門外。
陣法的隔絕下,修為被封的她只能瞧見模糊的人影。
隨著楚辭指尖凝聚起令她害怕的力量,她撇了撇嘴,自覺地拿起紅繩,眼巴巴看向楚辭。
壞了,我成惡人了...
蘇淺淺這副苦哈哈的樣子,讓他有種自己在欺負未成年仙子的感覺。
如今築基,倒不需要這麽麻煩。
按照記憶中偷學來的手段,朝蘇淺淺後頸一點,右手拖住她的後腦,順著力道,蘇淺淺身軀軟綿綿倒下。
順手給她蓋上薄被,側臥軟榻的蘇淺淺衝他眨巴了下眼眸。
“...”
楚辭起身走向門口,月色下,宋卿那孔武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什麽事?”
看出對方並沒有請自己進去坐坐的意思,宋卿姿態放得很低:“這麽晚還來叨擾楚兄,實是有要事相告。”
“但說無妨。”
宋卿四下環顧一圈,猶豫了下,這才小聲道:“楚兄囑托永夜鏡的事已經辦妥,隨時可以使用,另外...顧長老明天出關,要親自過來征用你這處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