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靈擺在眼前左右晃動。節奏與心跳同步。
桑尼·柯裡昂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枚小巧的紅水晶上。他忘卻時間的流動。
意識似乎穿越了寬廣的亞特蘭蒂斯海。讓他從新大陸回歸舊大陸。他來到地中海的黃金海岸。充斥著鹹腥味的海風掠過,牽引著他看向那坐落於葡萄莊園正中央的禮拜堂。
一個男人坐在禮拜堂中。那是他的教父。教父身後則是璀璨的彩窗。顏色互相拚湊,從中卻映照出一條遊曳的大蛇的影子。
蛇在陰影中低語,教父隨即做出決定。這位不苟言笑的男人渾身布滿蛇鱗,走上前來,用滿口毒牙刺穿了他的左腿。
“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桑尼。”
“所以,你出局了。”
這句話比毒牙本身更加刺骨。瞬間就讓桑尼從記憶中驚醒,他回過神來,看著那靈擺繼續在眼前晃動,突然之間,他抬起手,用粗暴的姿態將靈擺給扇開。
“你說你是報幕員?不……這不可能!”
桑尼否定了飾非的說法。但他卻下意識往後退一步,主動拉開了和對方的距離。他看著這瞎子手上的靈擺仍然在以誇張的幅度晃動。視線難以移開。
但此時,飾非的聲音緩緩傳來:“你真覺得不可能嗎?那你為什麽在害怕我?”
這聲音相比剛才明顯更大了一些。傳到忙著圍堵夏都的囚犯們耳中,迫使他們滿臉疑惑地轉過頭來,他們很快就發現了蹊蹺。
這瞎子的腿居然還沒有被文森卸下來?發現這點後,他們臉上都不由自主寫滿驚訝。
這都多久了?文森就算是要扭斷他的脖子,時間也應該夠了,怎麽這家夥還像是個沒事人一樣站在原地活蹦亂跳。
“喂喂……是不是發生什麽了?”
“你別問我啊?我也一臉懵呢。但是你看老大似乎表情不太對?”
“那瞎子說老大在害怕他?”
“喂,你別亂說啊!不要命了!讓老大聽見咱倆都別活!”
人群中有人忙著壓低聲音。但顯然,這些聲音一旦變多了之後就沒那麽容易壓製住。
這小子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開始猜疑這點,發現自家老大的窘迫。
“小手段挺多。”桑尼的臉陰沉下來。
“和你們慣用的小手段相比,彼此彼此吧。而且,我也沒有說錯呀,你遲遲不敢動手,不正是因為你在害怕我嗎?”
“——報幕員,一群能準確佔卜過去,未來,現在的先知。你背靠的家族讓你比普通人知道的更多一些。也正因此,你知道惹到這個身份會有多可怕。”
伴隨著飾非說出過更多的信息,桑尼的臉陰沉的可怕。他看向自己廢掉的左腿,那種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再次被喚醒。
他用力搖頭,試圖驅散這種夢魘般的疼痛感:
“不,這裡不是南大陸。報幕員哪有那麽爛大街就被我撞上。”
“況且,如果這小子真是個報幕員,他還至於被投進大牢嗎?長生庭那群人恐怕早就叫囂著要來砸門了。”
——他在說謊,是的,一定是這樣!他不知道從哪兒得到了一些他不該知道的信息,然後就試圖拿出來虛張聲勢。
“你很多疑啊。平常也是這樣吧,身邊看著跟了這麽多人,能信任的卻只有這個傻大個.”
“雇傭的主仆?不,他也是你們家族的人。只不過被你牽連了,
才跟著一起來監獄坐牢。” 桑尼幾乎就要說服自己了。但飾非突如其來的開口卻讓他的心情再度沉入谷底。他看著對方,想要從對方的表情中找到一些破綻。但是沒有!就是沒有!這個家夥說出的每一句似乎都是理所當然,就好像他親眼所見!
親眼所見……桑尼討厭這個詞。因為這容易讓他產生一些聯想。聯想到那家夥反覆強調的身份——報幕員。
他再次表現出了猶豫,但此時,人群中有更多的竊竊私語傳出,顯然,有人開始失去耐心了。
“這算怎麽回事?說好了要讓這瞎子付出代價?怎麽還畏手畏腳的。難不成,堂堂柑橘的老大還真怕了一個瞎子不成?”
有好事者隱藏在人群中大喊道。而這樣的叫嚷居然真的贏得了一片叫好聲。
桑尼臉色變的難看,他的確不信任這些人,但是他卻不能失去這些人的支持。他掃了一眼這些所謂的兄弟們。
而後深呼吸,他努力不去思考那些可能性。明確了現在的當務之急。
他要鎮壓掉那些竊竊私語,要維持自己的地位。他要向他們證明,他可以!他們的老大不是一個連瞎子都怕的慫包!
“文森,動手。兩隻腿都給我廢了。”桑尼吩咐道。
命令的效果立竿見影,竊竊私語幾乎是瞬間就消失了。
“這才是老大嘛,那瞎眼小子話這麽多,就活該讓他倒霉!”人群中有人大聲說道。
被攔截在外的夏都自然也聽見了這個命令,他心中一驚。
他太了解飾非了,和一般的犯人比起來,他的體質都弱的不夠看。這種弱不禁風的兔子要是落到文森這黑熊的手裡,那哪能有活路?
想到這裡,夏都不由得加大了掙扎的幅度。先是用一拳砸開了面前攔路的人。而後,他拳風連動,想要直接殺出一條血路。
但桑尼今天有備而來,總共十幾號人,現在全部纏在夏都身邊。當這些人因為桑尼的命令而興奮地一股腦撲上來的時候,就算再給你幾雙拳頭,那也是無力回天。
夏都被好幾個人攔住,但文森卻是動了。他自始至終沒有說過話,但當那小山一樣的身軀站到飾非面前時,飾非瘦弱的身材一覽無遺,襯的相當可憐。
他抬起頭來,滿身殺氣的壯漢也低頭看他。
壯漢舉起了拳頭。他卻不逃,而是順勢撩開了遮住自己左眼的頭髮,讓所有人,包括桑尼都能看見那隻假眼。
“桑尼,你再好好看看,你確定,你真的要賭一把?”
“這小子在說什麽?被嚇暈了?”
“喂,把你那假眼睛趕緊收回去,別讓大家看了反胃!”
“你不會是想像嚇小孩一樣用你那眼睛嚇的我們老大和文森不敢動彈吧。哈哈哈,真逗!”
人群中傳來哄笑聲。飾非的舉動在他們看來的確有些滑稽。
仿佛一個傻子對殺人犯說,你不能對我動手,因為我傻的可愛。拜托,只有真的因為這種搞笑的動作停下來的才是傻子吧。
人群中,爆笑聲不止。似乎沒有一個人去注意他們老大此刻臉上的表情。
“瞎子……瞎子?該死的,他他媽的還真是個殘疾,是半個瞎子!”
桑尼的臉扭曲成了一團,他沒有發覺到, 自己的後背已經被一層冷汗給浸濕了。他再抬起頭看去,文森已經抬起了拳頭,對準的恰恰是對方的左腿。而這個時候,他分明看清了,他看見了,這個即將被文森砸成肉泥的男人,嘴角勾起一道冷笑。
桑尼記的很清楚,當那位教父看著獵物一步步落入網中,然後動彈不得的時候,也會露出這樣的冷笑。
“停手!文森,你快他媽給我停手!”
來不及多想,他對打手發出呵斥。一旁,柑橘眾人幸災樂禍的表情也在此刻全部僵住,笑聲停了下來,因為他們怎麽想都想不明白,老大為什麽又突然變卦了。
——那只是個殘廢的瞎子啊。
文森的拳頭原本已經打出去,呵斥之下,他也只能用盡全力控制出拳的力道,然後,他的拳頭以極限距離擦過飾非的側臉。
拳風掀起了他細長的發絲。而此時,他那得逞的冷笑才收起,轉而變成他一貫的那種彬彬有禮的微笑
“感謝配合,桑尼先生。那現在,到我了,對嗎?”
“啪嗒——”
機括之間摩擦的聲音響在耳邊。飾非繞開失去平衡而要跌坐在地的文森。他朝桑尼所在的位置走了幾步。而與此同時,一旁的人群裡卻爆發出一陣驚呼。他們怎麽都不敢相信此刻所看見的一切:
“有槍,這瞎子,他手裡有槍!”
銀色的短槍管,紅色的木質槍托。來自於史密斯韋森公司的傑作,一把M357轉輪手槍被飾非握在手裡。
機括響動,保險被打開。而槍口,已經對準了桑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