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暮舞半睜著眼睛看著葉微瀾，

　　“我說，我是長的很醜嗎?你看都不敢看我，還坐那麽遠，坐的理我近點行不行?”

　　“哦，”

　　葉微瀾低著頭，慢慢的朝上官暮舞那邊挪進了些，

　　“抬頭，看著我的眼睛。”

　　葉微瀾慢慢抬頭，對上上官暮舞那對黑藍色的眸子，

　　“這就對了嘛，你跟邪瞳師動手的時候那麽勇猛，怎麽跟我對視都不敢?”

　　“沒有……”葉微瀾的聲音更低了，

　　“聲音大點。”上官暮舞一臉嚴肅的說，

　　“哦。”

　　“在小溪那邊分開的時候，你叫住我，想跟我說什麽?”上官暮舞歪了一下頭，問葉微瀾，

　　“沒……沒什麽，”

　　上官暮舞歎了口氣，把臉別了過去，

　　“唉，看來我這個人是真的不怎麽樣，人家連話都不願意跟我說……”

　　“沒有！”葉微瀾趕緊辯解，“我……我是想問，他們為什麽叫你魔女啊?”

　　“就這?這還能為什麽，他們想叫就叫唄，”上官暮舞一臉的滿不在乎，

　　“我就是覺得，你長的這麽好看，人也這麽好，他們不應該叫你魔女的……”葉微瀾看著上官暮舞的側顏，慢慢的說，

　　“你覺得我好看?”上官暮舞眨巴著眼睛，藍色的瞳孔宛如幽藍的大海，倒映著點點星辰。

　　“嗯嗯，我從看到你容顏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可好看了！就跟故事裡的仙女一樣！”

　　聊了幾句後，葉微瀾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呦?這就會說話了?”上官暮舞打量著葉微瀾的小臉，“說說，這是你第幾次誇女孩子漂亮啊?”

　　“哦，第二次，你是第二個，”葉微瀾想起來，他第一次說人長的好看，就是說蘇遙嘉，

　　上官暮舞的臉一下拉了下來，轉過臉去不在看葉微瀾，小嘴也微微撅了起來，

　　“但……但第一個人是我很好的朋友，跟大姐姐一樣，”葉微瀾立馬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怕上官暮舞不理他了，連忙解釋，

　　“哦，第一個是大姐姐，”上官暮舞慢慢轉過頭，語氣冰冷，“她是大姐姐，那我是什麽?小妹妹?”

　　“不不不，不是！”見上官暮舞臉色冷了下來，葉微瀾慌了神，想再說點什麽，卻看見上官暮舞笑了，

　　“哈哈哈哈！”上官暮舞笑聲清朗，臉上的冷意蕩然無存，

　　“逗你的，你愛誇誰就誇誰，跟我有什麽關系。”

　　葉微瀾尷尬的笑笑，他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

　　“你，是很想跟我說話嗎?”上官暮舞止住了笑容，認真的看著葉微瀾，

　　“你這樣可是不行的，想跟姑娘搭話就要大膽一些，要是像你這樣一跟姑娘搭話就面紅耳赤，可是很難招姑娘喜歡的。到時候，可別連個心怡的夫人都尋不到。”

　　上官暮舞不知道，葉微瀾跟姑娘搭話可不會臉紅，他只有面對上官暮舞時，才會這樣……

　　“呃，嗯……”葉微瀾摸了摸自己通紅的臉，索性大膽起來，

　　“沒錯，上官姑娘，認識你之後，我就覺得你人很好，就特別想跟你說說話。”

　　“嗯，這就對了，這個語氣就沉穩多了，你要學著多跟姑娘說話，這樣才有人喜歡嘛，不過……”

　　上官暮舞的臉慢慢靠過來，臉上還有些挑逗的神情，

　　“你這樣溫順的小綿羊，跟我這個魔女有什麽可聊的啊?”

　　上官暮舞還做了個鬼臉，

試圖再嚇葉微瀾一次，她對葉微瀾算有些好感，感覺葉微瀾和她見過的那些男子都不太一樣，她又喜歡捉弄別人，所以碰上這麽個愛臉紅的小子當然要多逗一逗。　　但葉微瀾就這麽盯著她的臉，根本不為所動，

　　上官暮舞一臉掃興的坐了回去，小嘴撅起來，嘟囔著，“沒意思……”

　　“那，你能不能跟我說說，他們到底為什麽叫你魔女，我真的覺得你不是他們說的那樣，還有，你之前說你刺殺了傲峰山的一個邪瞳師頭目，你是不夜都的人，為什麽要來這裡殺一個邪瞳師頭目呢?”

　　“哦，要不就不說，要不就一堆問題……”上官暮舞瞥了他一眼，“好吧，誰叫我欠你人情呢，你也算是一個能交心的人，既然你那麽想知道，我就都告訴你，

　　但是，我說完了，可就不欠你什麽嘍！”

　　“嗯嗯，”葉微瀾點點頭，其實他沒那麽想知道上官暮舞為什麽來幽州殺一個邪瞳師，上官暮舞說過她是天羽學院的人，殺邪瞳師可能只是學院的一個任務，就像周伯安他們去降伏銅藤虎蜥一樣，

　　不過上官暮舞為什麽被叫魔女，他倒是挺好奇的，在他看來，上官暮舞雖然看起來古靈精怪，但絕對不是諸葛空明說的那種心如毒蠍之人，

　　當然，更多的，葉微瀾還是想找借口跟上官暮舞多待會……

　　這時，烏麟月慢慢的在黑暗中探出頭，現身在月光下，看到這隻小黑貓，上官暮舞眼睛都亮了！她一把把烏麟月抱在懷裡，

　　烏麟月平時嬌氣的很，葉微瀾抱它一下都得被烏麟月說半天，但現在烏麟月卻一反常態，乖乖的趴在上官暮舞懷裡，

　　“哎，這隻貓是哪來的?”上官暮舞撫摸著烏麟月的毛，問葉微瀾，

　　“這是我的貓，在傲峰山的時候怕被邪瞳師發現，它就一直藏在我的衣服裡，”葉微瀾道，

　　“哦……”上官暮舞看著懷裡的小貓，一臉的寵溺，良久，她抬起頭，看著葉微瀾，

　　“我要說的故事很長，你確定要聽嗎?”

　　“什麽故事啊?”

　　葉微瀾和上官暮舞一起轉頭，諸葛空明正一臉期待的看著他們，

　　“喂，你什麽時候過來的?”上官暮舞詫異的問，

　　“剛來……哎呀，我一個人在那太無聊了，看你們在這邊說話，我就湊過來看看，哎，你們再說什麽?”

　　上官暮舞無奈得搖搖頭，“行吧，你要是聽得下去，那就聽吧。”

　　“其實，我也不想做魔女的，”上官暮舞抬頭看向月亮，語氣很輕，似乎在圓月之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曾幾何時，我也想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從我記事起，就開始在相府的偏院幫工，和相府的下人住在一起，但過的並不比那些下人好，當時只有四五歲的我，連搶飯都搶不過他們，餓肚子，是那時的常事，

　　但我並不是下人，我的父親，是當朝丞相，我，是他和一個奴婢，也就是我娘，生下來的，據說，那是一個雪夜，我娘生下我之後，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我爹的正妻，也就是丞相夫人，很討厭我，那些下人聽她的話，從不把我當人看，讓我踩著凳子，在比我還高的灶台上炒菜，冬天讓我用冰冷徹骨的水洗衣服，而他們在一邊看著，看著我這個本該是相府千金的人，跌入比他們還低賤的塵埃之中，被他們羞辱，欺凌……”

　　“這……他們也太過分了！怎麽能這麽對一個小孩子，原來你的童年是這樣的啊……”諸葛空明感歎道，

　　葉微瀾也愣了一下，接著聽她說，

　　“也不能這麽說，聽人說，我在五歲之前，過的還是不錯的，有一位貴人將我帶走，養了我幾年，後來他出了事，我就又被送回了相府。”

　　“哦，那真是個好人啊！”諸葛空明道，

　　上官暮舞笑著搖頭，“不，他在世俗的眼中，非但不是個好人，反而是個人人喊打的惡人。”

　　“啊?那……這人誰啊?有名氣嗎?”諸葛空明問，

　　“當然有，而且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人，是大月朝當年的四皇子，烏麟月。”

　　葉微瀾怔住了，他下意識的看向那隻黑貓，烏麟月化成的黑貓此刻抬著頭，兩隻眼睛看著上官暮舞，

　　烏麟月猜的沒錯，面前的這個人，就是他記憶中的上官暮舞，

　　“已經長這麽大了嗎?”烏麟月想，

　　諸葛空明也驚的張大了嘴巴，

　　“那位妖孽皇子?”

　　“沒錯，”上官暮舞道，

　　“我那時尚未記事，那時候的事，都是別人告訴我的，

　　我和我名義上的姐姐，上官暮雪同一天出生，她一出生，這個相府都沸騰了，她出生時是夜晚，大雪飛舞，丞相便給她起名暮雪，並大擺筵席，邀請朝中百官赴宴，

　　而我，不僅沒有名字，偏院的下人還被丞相夫人授了意，要將當時高燒的我扔到井裡，我和她同時出生，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可是待遇，卻天差地別，

　　這時候，那位皇子出現了，

　　據說他生性放蕩不羈，不愛看那些人阿諛奉承，便溜了出來，想看看相府有沒有其他好玩的地方，恰好看到了那個下人要把我扔進井裡，

　　他立刻要製止，但當時他穿了一件很平常的衣服，那個下人根本沒認出他是皇子，不僅沒聽他的話，還把他當成闖進相府的盜賊，

　　據說他當時沒有反抗，抱著我被他們關進了私牢，沒過多久，所有人都發現烏麟月不見了，他們找了半天，終於在私牢裡找到了烏麟月，那個下人的臉，都被嚇白了，

　　那些官員勸了半天，烏麟月才答應從私牢出來，他出來之後，打聽了我的身份，找人給我看病，當得知我也是丞相的女兒，他勃然大怒，把丞相大罵了一頓，隨後將我帶走，帶去宮裡，

　　他給我取了名字，他聽說我出生那天是夜晚，大雪飛舞，他說，你姐姐叫暮雪，你名字不能輸給她，你就叫暮舞吧。

　　接著，我就被養在宮中，那位皇子殿下將我好生照顧，讓我平安的活到了五歲，但那位皇子運氣就沒那麽好了，他被人說入了魔，成了邪瞳師，最終，命喪紫微宮城之巔，

　　之後，我又被送回了相府，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的噩夢開始了，”

　　“你那時候不記事，對那時候的事怎麽描述的這麽清晰?”諸葛空明問道，

　　“因為那時不記事，我腦海中甚至連烏麟月殿下的樣子都沒有，所以，後來我就向很多人打聽我四歲之前的事，東拚西湊，也就有了一份後來的記憶，

　　那位皇子是邪瞳師，我是絕對不相信的，我心裡始終感激著他，畢竟，他那是是真的救了我，並想讓我好好長大，只是我命賤，享受不了那樣的福氣，最後，還連累了皇子……”

　　烏麟月閉上了眼睛，眼角甚至已經濕潤，

　　葉微瀾始終沒有說話，他默默的傾聽者，時不時的看下烏麟月，烏麟月的注意力都在上官暮舞那裡，葉微瀾傳聲叫他幾下，烏麟月也沒有回應。

　　“自從知道我是丞相的女兒，烏麟月就覺得，丞相居然看著自己的女兒被扔到井裡，卻無動於衷，人品實在太差，就索性斷了和相府的往來，甚至有時候還故意打壓相府，長期以往，相府對烏麟月怨念越來越重，

　　當我被送回相府之後，他們就把對烏麟月的恨意，發泄到了我的身上，

　　他們讓我過連下人都不如的日子，主院的人嫌棄我身份低賤，看輕我，下人們嫉妒我是丞相女兒的身份，瘋狂打壓我，試圖證明，就算我是丞相的女兒，也注定被他們永遠壓著，無法翻身，

　　如果僅僅是這樣還好，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姐姐上官暮雪也已經長大，她在外人面前表現的像個乖巧懂事的小姐，但只有我知道，她惡毒，虛偽，

　　自從知道她在偏院還有一個下賤的妹妹，她就開始頻繁的來找我麻煩，她外面和人起了爭執，她一笑而過，回來之後就瘋狂虐待我，把我的手臂掐的青一塊紫一塊，

　　她不好好讀書，先生罰了她，她表面道歉，背地裡卻拿先生的竹板把我的手打的又紅又腫，連活都乾不了，還強迫我將整碟子墨汁喝下去，還用先生的口吻教訓我，說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不這樣永遠成不了材！”

　　“不是……她有病吧！”諸葛空明坐不住了，“你是她親妹妹，你沒招她沒惹她的，她幹嘛這麽惡毒啊！”

　　葉微瀾輕輕歎了口氣，諸葛空明可能無法理解小孩子為什麽可以這麽惡毒，但葉微瀾或許是懂得，他也是被人欺負著長大，

　　那些人的惡行根本就不需要理由，他們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沒有為什麽，她可能就是覺得好玩，覺得理所應當，我被她虐待了好幾年，那時的我不懂得反抗是什麽，只能任由她欺凌，

　　後來，不知道她從誰那裡聽了一句，上官暮舞好像越長越漂亮了，都快趕上暮雪小姐了，

　　從那開始，她看我的眼神就帶了一些嫉恨，她不允許我這個低賤的妹妹在任何地方趕上她，容貌也不可以！

　　她試著劃傷我的臉，但我天生便異於常人，無論多重，看起來多嚇人的外傷，很快就可以恢復，甚至連疤痕都不會留，臉被劃傷，好了之後只會留下淺淺的印記，最後連印記都會消失，

　　而上官暮雪看我的眼神，也愈發的狠毒，

　　之後，發生了一件事，也就是那件事之後，我學會了反抗。

　　那天，上官暮雪帶了一群人來到了偏院，我頓時有一股不詳的預感，因為上官暮雪經常帶人來羞辱我，

　　他們卻笑嘻嘻的，看我的眼神只有友好，沒有嫌棄，為首的一個人拿著一塊精致的糖果向我招手，說，妹妹，來我給你糖吃，

　　那是表哥，嚴格來說，他是上官暮雪的表哥，他平日裡沒少欺負我，那日卻不知為何一反常態，但我沒有多想，我天真的以為表哥不討厭我了，從此我可以和他們一起玩了……

　　時至今日，我依然對當年那個抱有幻想的自己厭惡不已，但卻無可奈何，因為人不都是這樣的嗎，明明知道月光不會照在自己身上，卻又無比的希望，那月光，是奔著自己來的……

　　就像那時的我，明明預感到這可能是他們的新惡作劇，但還是甜甜的說了一句，謝謝哥哥，把那糖放進了嘴裡，

　　不出意外，我的舌頭碰到那塊糖的瞬間，就辣的好像被燒起來一樣，那塊糖，竟然比辣椒還要辣，我的舌頭和嘴唇很快就被辣的通紅！

　　我想把它吐出來，但那塊糖死死的粘在我的嘴裡，我被辣的涕淚橫流，張著嘴，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而表哥，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他說，你們聽到了沒有，她剛才說什麽，說謝謝哥哥，哈哈哈哈哈，咱們逗她玩，她還動感情了！哈哈哈哈哈哈，

　　周圍的人也跟著哄笑，我再也受不了，想跑開，找些水洗一下嘴，但剛轉身就被他們拽了回去，我拚命掙扎，但根本掙脫不開，他們欣賞著我掙扎的樣子，就像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小貓，

　　忽然，有一個人說了句，哎，你們看，這個賤丫頭好像愈發得漂亮了，聽到這一句，上官暮雪的臉色變了，她立刻陰陽怪氣的說，對呀，我這妹妹是越來越美，我這個姐姐都自愧不如了呢，

　　那幾個男的互相看了看，說，是嗎?這灰頭土臉破衣爛衫的哪好看了，要不，咱們給她變好看點?

　　他們一起看向我，我頓時覺得心裡發毛，我掙扎著想跑，卻被他們抓住，按在地上，他們擠過來，想要撕開我的衣服，我拚命的呼喊，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服，但還是被他們撕開了，我的肩膀露了出來，他們更興奮了，尖叫聲變得更加響亮！”

　　“喵嗚！”

　　烏麟月的雙眼已經血紅，身上的毛一根根立了起來，他沒想到，沒想到自己當年救下的嬰兒，自己帶進宮裡當親妹妹疼得小孩兒，居然被人欺負成這樣！

　　“畜牲！”諸葛空明跳了起來，“這幫人簡直是畜牲！你還記得都有誰嗎?告訴我，他們家但凡有人經商，我回去立馬求我爹，讓我爹把他們整死！”

　　葉微瀾的表情冷了下去，他的拳頭握緊，當年他雖然經常被人凌辱，但最起碼有大叔在身邊，而暮舞被這樣對待，卻只有孤身一人，她當時，該有多痛苦，多絕望……

　　“不記得了，”上官暮舞搖搖頭，語氣雲淡風輕，說到現在，上官暮舞的表情都沒有動一下，就像再講別人的故事，似乎這些和她毫無關系……

　　“我當時急得手四處亂抓，突然抓到了一把生鏽廢棄的菜刀，我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下意識的揮了出去！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那人的血噴到了我的臉上，周圍的哄笑聲戛然而止……

　　那一年，我九歲。”

　　葉微瀾和諸葛空明都屏住了呼吸，呆呆的看著上官暮舞，

　　“接著，我這個被藏在偏院下人堆的女兒再次出現在外人面前，上一次出現，還是烏麟月殿下將我救下的時候，

　　死的那個人並不是什麽權貴，丞相不想讓人知道我被一群人凌辱，這樣會顯得他無情，連自己女兒都護不住，最後，這件事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這對我其實是最好的結果，畢竟，死的那人如果背景再大一些，那我必死。

　　從那之後，上官暮雪來的次數明顯少了，那些下人看到我也是一臉古怪，但也不敢隨意差遣我，

　　我呆呆地想了好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逃避，害怕，遷就，都是沒用的，他們不會因為這些而放過我，卻會因為我殺了人而懼怕我，從而不敢惹我。

　　那一刻開始，我所有的懦弱，膽怯，就如同那個被我砍死的人一樣，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我開始變得瘋癲，變得不聽話，下人們再讓我乾活，我直接把他們的東西掀翻，把我惹急了，我就罵，就衝上去咬他們，

　　我看懂了他們想讓我乾活時的眼神，那個眼神我見過，我剛記事時就見過，那是新來的下人命令我做苦力時的眼神，

　　那個眼神，是試探，他們在試探我，看我會是反抗，還是順從，那時候的我傻傻的選擇了順從，才造成了我被他們欺凌的局面，

　　再次面對那個試探的眼神，我沒有順從，我要讓他們知道，想試探，就要承受試探的代價！

　　後來，相府的人都在說，上官暮舞瘋了，我確實瘋了，我每天披頭散發，像個失了智的乞丐，誰敢惹我，我就衝上去打他罵他，撕咬他，旁人看我的眼神從鄙夷，輕視，變成了厭惡，懼怕，

　　雖然這依舊不是什麽好詞，但也比輕視好得多，

　　但即使這樣，我的日子也沒有變得好過多少，我不會武功，有異瞳，但不會用，力氣也不夠大，遇上那些打架比我厲害的人，依舊只有受欺負的份，一隻癲狂的野貓就算再瘋，也擋不住人類的棍棒。

　　下人們也暗地裡使壞，飯菜都是統一給的，但留給我的卻越來越差，他們把好的都留給自己，甚至，一連幾頓，我都沒東西吃……

　　這種情況下，我發瘋都沒用，他們會說是我去的晚了沒有搶到，說是我無理取鬧……我的怒火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毫無作用。”

　　“一群渣滓……”葉微瀾咒罵道，“所以是因為你開始發瘋，他們才叫你魔女的?”

　　“不，那時的我只能算是個瘋子，真正被稱為魔女，是在我十一歲時，遇到她們之後……

　　那天，相府有一場宴會，到飯點時，毫無意外，留給我的又是一個空碗，

　　我太餓了，我已經好幾頓都只有一個空碗，我聞到主院宴席上的飯菜香，我感覺我的肚子都在翻騰，我偷偷的溜了進去，想偷個饅頭，包子什麽的充饑，

　　我選中了一個相對隱蔽的桌子，我偷偷過去拿了兩個饅頭，那兩個饅頭又大又軟，吃餿飯吃到習慣的我，根本不敢想象那兩個饅頭該有多香。

　　可就在我想回頭溜走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回頭一看，是一個女人在瞪著我，我心裡咯噔了一下，我想象到了這個女人會怎麽羞辱我，她會把我放在所有人面前，告訴他們，相府有一個小偷，我也做好了撒潑打滾的準備，

　　可是出乎意料，那個女人只是盯著我，什麽也沒有說，其他的人也沒有注意到這邊，我心裡有些納悶，她為什麽不叫人，為什麽只是盯著我看，但我沒時間多想，我用力試圖掙脫她的手，想逃跑！

　　但那隻手力氣出了奇的大，我根本掙脫不開，那個女人還是沒有喊人，她抓著我，把我拽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讓我靠牆站著，

　　她說，拿出來，

　　我搖搖頭，一隻手死死攥著那兩個饅頭，把它們藏在身後，我太餓了，我不能把饅頭給她，

　　她又重複了一遍，語氣變重了，

　　我說，不，我餓！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告訴她我餓，說完，我的眼淚不爭氣的留下來，

　　她愣了一下，但還是扳過我的身體，搶走了那兩個饅頭，轉身走了，

　　我失神的站在那，我的肚子翻騰的更厲害了，但我沒有辦法喂飽它……

　　這時，那個女人又回來了，她盛了一大碗飯，上面還有香噴噴的肉菜和雞腿，她遞給了我，

　　她說，餓了，可以跟她說，她可以給我，但不能偷！

　　我哪裡顧得上聽她說教，我抓過她手裡的碗，用手抓起碗裡的飯菜塞到嘴裡，嚼幾下就吞咽下去，真香啊，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吃的太急，沒幾下我就被噎到了，我用力的敲著胸脯，這時，一碗水被遞了過來，是一個穿著粉色衣服的女人，她似乎和剛才那人是一起的，她很溫柔，她輕輕的拍著我的後背，讓我慢點吃，不夠還有，

　　之前那個女人穿的紫色衣服，她囑咐那個粉衣服的女人，讓她帶我去桌子上，她自己先走開了，

　　飯桌上，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們紛紛對我投來鄙夷的目光，但那個粉色衣服的女人卻離我很近，她的身材有些圓潤，但很美很美，

　　她告訴我，她叫阿如夢，可以叫她夢娘。

　　這時我才注意到，夢娘和那個女人的裝束很不一樣，後來我才知道，她們是南疆女子，

　　這時，幾個看我不順眼的人走過來，說看我礙眼，要把我趕出去，夢娘直接笑著回復他們，

　　如果看著礙眼，可以不看，或者狠一點，把眼睛摳了，可別為難別人，

　　那幾個人怒了，想動手，夢娘立刻擋在我面前，這時候，那個紫衣服的人回來了，她就用了一招，就把那幾個人掀翻了，

　　我驚呆了，她的武功好厲害，那些人裡有一個人我認識，是上官暮雪的表哥。

　　她們吃完了東西，正好宴席也快散了，她們起身準備離開，

　　我當時腦子像抽了一樣，我衝了過去，攔在那個紫衣女人面前，她看了我一眼，冷冷的問，幹嘛?

　　我想了半天，張口了，你能不能帶我走，我想……我想跟你學武功……

　　話一出口，她就笑了，問，我憑什麽教你?

　　我愣了，對啊，人家給我飯吃，這份恩我都沒法報，我有什麽資格讓人家帶我走，教我功夫呢，

　　但我沒有辦法，這可能是我唯一可以離開這的機會，我不想放棄，那個粉色衣服女人的笑容讓我賭她是好人，在相府我可能隨時會死，跟著她們，我或許能活著，

　　我壯著膽子說，我殺過人，我很能打的，我給你當徒弟，不會給你丟人，我還可以給你們乾活，髒活累活都可以！

　　我不知道怎麽說才能讓他們接受我，我只能把我能想到的話，一股腦都說出來！

　　紫衣女人看了我好久，說，可以，但是，你要把那個人打一頓，你打得過他，我就帶你走！

　　她指的那個人，是上官暮舞的表哥！我根本打不過他！

　　但我沒有辦法，我看向那個我也應該叫他表哥的人，他也在看我，滿眼的惡毒，

　　我抓起一個凳子就朝他衝了過去，他先是吃了一驚，隨後一腳踹過來！

　　這時候，那個紫衣女人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側身躲過，然後用凳子掄他，

　　我反應很快，照她說的躲過了這一腳，然後掄起凳子狠狠砸向他的胳膊！

　　他被我一招打倒，他愣了一下，隨即又向我攻來，

　　我豁出去了，今天要不被他打死，要不以後被相府的人慢慢整死！我攥著凳子，迎了上去，這時，女人的聲音又響起來，

　　下蹲，用力打他肚子。

　　我立馬照做，下蹲躲開了他的攻擊，同時用力將凳子腿撞在他的肚子上，他立刻被這一招震得退後了好幾米，他怒了，

　　他亮起異瞳，幾把冰劍出現在他手裡，朝我刺了過來，我想，完了，他會用瞳術，而我只會用瞳力亂砸，我這次死定了！

　　我閉上眼睛準備受死，但那個女人突然衝了出來一下把那些冰劍震了回去！

　　那人看到她，也不敢亂動了，

　　周圍開始有人指責女人，說她這麽大人欺負一個少年，但她理都沒理，徑直走進相府，

　　夢娘抱住我，問我有沒有受傷，看到我無事，才松了口氣，

　　沒一會兒，那個女人出來了，對我說，以後你就跟著我，敢惹禍，就收拾你。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女人叫紫依，她給了我飯之後，發覺我資質不錯，就去打聽我的身份，她也知道我打不過那個人，她只是想看看我的悟性如何，用她的話說，我就是個廢物，但養養也能用，

　　她找到了丞相，提出想把我這個瘋丫頭帶走，丞相本來就不想看見我，就像扔垃圾一樣把我扔給了紫依，

　　我被她們帶到了一個叫天羽學院的地方，我那時才知道，紫依是天羽學院外門的長老，同時，也是最不受待見的長老，

　　跟她們一起生活之後，我才發現，原來，人還可以這麽活，

　　原來我也可以有自己的床，不用睡稻草席子，原來我也可以每頓都吃上新鮮的飯菜，不用每天都跟人搶，最後還要吃餿飯，原來我也可以乾乾淨淨，漂漂亮亮，不用活的像個乞丐一樣，

　　紫依對我的要求非常嚴格，我必須按照她的要求練功，稍微達不到要求就會被罵和毒打，但這只是在練功上，其他方面，她對我相當的好，

　　她帶我去訂做新衣，給我買很多我喜歡的銀飾，像打扮女兒一樣把我打扮成一個漂亮的，梳著麻花辮的南疆女孩，

　　我很喜歡南疆女子的服飾，它能給我一種，不同於凡人，重生的感覺，

　　紫依的嘴上從不饒人，她說，她看得出來我一身的反骨，她不指望我尊敬她，可以不叫她師父，叫她老太婆也可以，

　　從此我叫她老太婆，她叫我臭丫頭，我們脾氣出了奇的一致，我們一見面就吵架，嘴上誰也不讓誰，吵完之後就一起休息，一起去吃東西，完了接著吵，

　　夢娘就在一邊看著我們，笑眯眯的看著我們吵鬧，

　　那是我兒時從未經歷過的溫馨場面……

　　我變了，從一個膽小懦弱的孩子，一個衣衫襤褸的瘋子，變成了一個瞳術師，變成了一個手持長槍，再也不懼任何人的戰士，

　　自此之後，人們再也不敢叫我瘋子，因為他們罵不過我，打不過我，打的過我也惹不起我身後的老太婆，他們開始給我起了新的綽號，魔女，

　　說實話，這個綽號，對我來說，更像是讚揚。”

　　“讚揚?為什麽?”諸葛空明問，

　　“瘋子和魔女，都算不得好詞，但瘋子雖然厭惡，但人們並不恨，因為人們可以把瘋子當成笑料，瘋子叫喚的再凶，他們就笑得越歡，所以他們不恨瘋子，誰會恨一個惹自己開心的人呢?

　　但他們恨魔，恨魔女，瘋子他們雖然厭惡，卻可以嘲笑，可以欺負，而魔女不僅不招人喜歡，他們還欺負不得，因為他們惹不起，

　　這樣令他們不喜歡，還惹不起的人，他們當然恨，

　　他們叫我魔女，也恰恰證明了，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他們凌辱嘲笑的人，而是一個他們厭惡但卻無可奈何的魔！

　　這對一路走來的我而言，這當然是讚揚。”

　　說完，上官暮舞輕輕的靠在樹上，問葉微瀾，

　　“現在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叫了?”

　　“嗯嗯，”葉微瀾點點頭，他不知道再說什麽了，烏麟月趴在上官暮舞的腿上，雙目無神，

　　“原來是這樣……這群人有什麽資格這樣說！”諸葛空明突然暴怒，

　　“上官姑娘，之前我不知道這些，以為你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我給你道歉，以後誰要是再敢說你是魔女，我就收拾他！”

　　“哦?你拿什麽收拾，拿你一身肥肉嗎?”上官暮舞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這……我是不行，但我家京城首富呀，我花錢搖人也得幫你乾他們！”

　　“不用啦～”上官暮舞抬頭看向月亮，“這樣其實也挺好的，被當成壞人的話，反而更自在一些，就不用太在意別人的看法了。”

　　諸葛空明已經不說話了，他們不知道該怎麽說，是該安慰還是怎樣，

　　葉微瀾沉默著，暮舞的感受他能理解一些，但這世上從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感同身受，即使經歷過同樣的事，所以，葉微瀾也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這時，暮舞開口了，

　　“好啦，接下來告訴你，我為什麽會來這殺一個邪瞳師，說完了，我就不欠你人情嘍～

　　這件事的起因，還是上官暮雪的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