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洪記營造廠的老板余積臣又接到了南洋實業公司給出的一個大單,在崇明島的東灘附近建房子。 面對著這片十多平方公裡的灘塗,余積臣有些想不通,這裡淤泥遍地,蘆葦叢生,漲潮時候鹹水會漫過人的大腿,退潮時便留下縱橫交錯的潮溝,就像是人工開鑿的河道一樣,簡直就是沼澤,這林大人怎麽會想在這裡建房子呢?
“這裡建房子,實在太費工費料了,這地方,打個樁下去直冒泥漿,建房子造價太高?”余積臣有些心疼材料。
作為公司的實際管理者,楊衢雲自然知道林瑞要在這裡做什麽,所以便淡淡地說道:“余老板,這裡只需要建一些結構輕的、便於維護的房屋,木頭最好,只要擋風遮雨就行。”
“那建來做什麽用?難道不是工廠、兵營?”余積臣很是奇怪。
“當然不是,這個地方隻適合做一件事情…關押犯人,哪裡需要建那麽好的。”楊衢雲回答道。
“…可是我聽說,州府的牢獄可都是石頭建的,為的不就是防止犯人逃脫?這裡卻用木頭,是不是太…兒戲了些。”余積臣壯著膽子說道,畢竟他得為余洪記的工程負責。
“這個就不用你操心了,讓你手下勘察選址,將房屋搭建起來就行,工期很緊,知道麽?…關押日本人和海匪的地方,不需要建那麽好。”楊衢雲很是不屑,在他看來居心叵測的日本人和犯了數十條人命的海匪,應該都給斃了,被關押在這草木蔥蘢,海風拂面的地方,已是林瑞格外開恩了。
數日之後,正在在瑞字營士兵的槍口下乾活的荒尾精,也是這麽想的。對清國頗為了解的他,原以為自己這樣的間諜,應該會被林瑞送往北京,然後便是大理寺審訊,再後來應是押送菜市口問斬。
這個時代,可沒有交換間諜一說,凡是抓住敵國的探子,基本就是處死,可沒什麽好說的,更何況此刻的清廷根本就不懼東邊的這個島國鄰居。
但林瑞卻不怎麽想,在他看來,如果直接處決這些身體強壯的人,簡直就是一種浪費。於是,在各地官府陸陸續續送來近百名日本浪人之後,林瑞便將他們與此前的那些海匪一起送到了東灘,在瑞字營士兵的監視下,在工匠的指導下,除草開荒、運土平地…
有了兩百多名囚犯勞工,工程的進度很快,牢房、圍牆、哨樓已經兵營,很快便建了起來。
看著矗立在這荒蕪土地上的建築群,竟然是自己等一手一腳建造起來的,手扶著扁擔,稍事休息的荒尾精不禁歎道:“作繭自縛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石川伍一也被囚禁了,他一直跟著荒尾精搭手乾活,但此刻卻明顯存了別樣的心思,問道:“那林瑞保留了我們性命,難道就是讓我們乾活?還是準備和國內討價還價?”
荒尾精看看已經曬得黝黑的石川伍一,反問道:“國內現在都亂成一團了,平岡浩太郎自裁,玄洋社社產被拍賣,所得錢財用來償還西洋人的追索賠償,而因為那份背書,內閣的大臣們正逼迫外相大隈重信辭職,川上操六次長正為此在長州藩和薩摩藩之間奔走,希望能保留玄洋社…”
“什麽,他們要取締玄洋社?”石川伍一驚訝道。
荒尾精卻絲毫不以為意,說道:“那些政客,哪裡懂得我們事業的重要性,長州藩只是一味地希望擴軍,然後吞並朝鮮,再佔了滿洲,一群莽夫而已…而薩摩藩得依靠外國資本,辦實業、造軍火,所以更是害怕西洋人,
此刻我們已是穿壞了的木屐,唯恐棄之不及…” 石川伍一聽的有些目瞪口呆,低頭思索一陣,便道:“大尉,那我們就自己想辦法逃走,身為一個武士,怎麽能乾農夫和工匠的活,這比殺了我還難受…這個地方,我是實在不想待下去。”
荒尾精看看四周荷槍實彈的士兵,還有不時在四周逡巡的狼犬,壓低聲音道:“現在想逃走,可沒那麽容易,先不說那些看守和德國軍犬,就是和我們關在一起的那些海匪,你能不驚動他們?再說,這裡四面環水,沒有人接應,難道你遊回日本?”
見石川伍一有些絕望,便又安慰道:“再等等吧,石川君,機會總是有的…我想事情會有轉機的。”
“都怪豐村文平那個該死的琉球人,當年海軍佔了琉球,怎麽不把他們都殺光了呢?”石川伍一恨恨地罵道。
已經掛上排長肩章的倪衝突然瞧見這兩個日本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便拉了下槍栓,眯著眼睛微微瞄了瞄…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槍響,一股熱風刮過石川伍一的左耳,震得耳膜生疼。
石川伍一嚇得連忙捂著頭蹲到了地上,這時才感覺到耳邊濕乎乎的,用手一摸,左耳已經被撕裂了一小塊皮肉。這時才聽到中國看守的聲音:“媽的,都給老子聽清楚了,下次再聚在一起,唧唧歪歪,就不是照著耳朵開槍了,老子直接打爆你們的腦袋…”
自古以來,刀槍才是最好的發言,果不其然,剛才還動作遲緩的囚犯們,立即變得積極起來,倪衝看到這一幕,便滿意地點點頭,剛才那一槍果然起了效果。
半柱香之後,倪衝走入一間寬敞的木屋,進門之後便立即雙腿並攏,報告道:“報告典獄長,值星排長倪衝前來報道。”
辦公桌後面坐著的劉繼祖,聽到老搭檔的聲音便立即起身道:“來,坐下,剛才是怎麽回事?”
劉繼祖作為南洋來的嫡系,無論是文化水準還是軍事素質均高了一等,所以便順利成章地被委以重任。
見此前的搭檔,如今上司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便松了一口氣,說道:“剛才有兩個日本人不聽話,所以便開槍震懾一下。”
“做的好,對這幫日本人不能客氣。”劉繼祖誇獎道,但隨即又說道:“但如果總是用這種手段,時間長了,恐怕不是長久之計啊,得想個長治久安的法子。”
倪衝思考了片刻,說道:“以前在鄉下,有人用魚鷹抓魚,既省力又收獲頗豐,所以我們看不如用犯人來管犯人…”
劉繼祖仰著臉,想了一會兒,便吩咐道:“那麽就把日本人和海匪打亂編隊,十人一組,乾活吃飯睡覺都以組為單位,每天對工作進度進行考核,凡是落到最後的組,晚飯減半,連續三天落後的,就與那些軍犬關一起……你去負責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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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平,恩…你是琉球人?”林瑞看著眼前的這個中等個頭的年輕人,緩緩說道。
“是,在下出生於琉球,但後來國中大變,父親被拘押, 母親去世,家中無人照看,就被寄養在九州人的家裡,所以…後來便與日本人廝混在一起。”陳文平的聲音猶若蚊訥,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顯得極為羞愧。
林瑞見狀,微微一笑,說道:“不妨,你以前年歲尚幼,又受日本人蒙蔽,才認賊作父,所以可以原諒,現在既然已經幡然悔悟,就不要在自責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沒有?”
“希望能為大人效力,以贖前罪。”陳文平感激地說道。
林瑞搖搖頭,笑著說道:“不是為我效力,你父親曾是琉球國的大夫官,你應該繼承他的事業,繼續效忠於琉球國才對。”
陳文平有些茫然道:“琉球已被日本吞並,大清又未為此力爭…………大人您的意思是?”
“彼時朝廷水師實力不濟,所以才默許日本吞並之舉,才有琉球義士林世功在總理衙門前揮劍自刎之壯舉…”林瑞歎息道。
“但朝廷並未取締福州的柔遠驛,太后又厚葬林世功,所以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林瑞突然靠近陳文平道:“你的國人,向德宏、毛精長、蔡大鼎等人雖然都已年邁,但一直為復國而奔走與福建、京城,那是因為國王尚泰和世子尚典都還在人世,做為琉球國的年輕臣子的怎麽能放棄希望?”
“你先去福州,拜見向德宏,就說我願意支持琉球復國,出錢出槍…”林瑞鄭重地說道。
陳文平伏地大哭,嗚咽道:“…謝林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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