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妄人看著太子良娣，說:“是你們皇家害死我了！”說罷，接過孩子，後頭背著一個，前頭抱著一個，走出大門，將大的小的都放在車上，剛要趕車走，忽聽身後有人喊:“王家媽媽，把我也帶走吧！”

　　翁妄人回頭，見是一位漂亮的女子踉踉蹌蹌地走了車來！

　　“你是誰?”翁妄人冷冷地問。

　　“我是和王翁須一起被賣到博望苑的，我沒有翁須命好，在太子良睇的房裡作宮女！”

　　翁妄人指著我說:“你命才是好，不像我家翁須，什麽也沒撈著，還帶會帶一個累贅！”

　　不想我一個堂堂的皇太孫，在她的眼裡竟成了累贅！好在，我的宿主還不會說話，他表達憤怒的方式就是哭！

　　“小兔崽子，在叫喚，把你扔到水田裡喂蛤蟆！”

　　翁妄人開始用這種大逆不道的詞匯招呼我！

　　那個宮女以為姥姥在指桑罵槐，怯怯說:“王家媽媽若不方便，那我就自己走吧！”

　　我的姥姥表面剛硬，其實心底很善，見女子悲傷地蹲在地上，奔過去，拉住手說:“傻孩子，沒說你，我是罵那個小王八羔子呢！”

　　天哪！這一會兒他就給我這個皇家血脈安了兩個爹，一個是兔子，一個是王八！

　　“能自己走路不?”

　　“能！”

　　翁妄人抻著宮女的胳膊往起拉。

　　宮女艱難站起，兩條腿不停地抖。

　　翁妄人架著她的腋窩，將她扶上了車，隨後一甩柳條，老牛懶洋洋地邁開腿。

　　不知走了多遠，牛車搖搖晃晃的，我睡著了，姥姥也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些細小的東西打在我的臉上，涼涼的，我的宿主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又以他的方式表達不滿！

　　哭聲吵醒了翁妄人，她也以她的方式表達對我的憤怒:“方人的玩意！哭什麽哭！”

　　翁妄人睜開了眼睛，見天已微明，潮濕的空氣中，飛舞著纖弱的雪花，而牛車不知什麽時候停在了一顆老柳樹下，老牛仰著脖子，伸出油膩的舌頭，安然地將鮮嫩枝葉往嘴裡卷。

　　看到老牛吃樹葉，翁妄人的肚子也咕咕叫了，她回頭拿起食袋，剛抻出一張蒸餅，忽聽身後馬蹄踏踏，轉臉一看，見一人騎著一匹黑馬，四十多歲，瘦高個，面皮白皙，一看就非是常人，只是看著滿臉陰鬱！

　　來人見到牛車，跳下馬，遊魂般走近柳樹，扶著樹乾登上車，解下絲帶就往樹杈上系！

　　翁妄人一揮柳條抽過去，打在那人的腳踝上:“你登著人家的牛車上吊，是想訛人怎地?”

　　那人只顧系絲帶，看也不看妄人，說:“若往日，你碰我一根毫毛，都得跪著扶起來！”

　　妄人一聽就了，噌的站起身，一腳將他踹飛，罵道:“哪來畜種，這麽輕賤我們窮人！”

　　那人蒺藜軲轆地摔出老遠，踉踉蹌蹌地爬起來，伸手抽出佩劍，衝向翁妄人。

　　妄人扔下柳條，從車廂裡抽出一根牛皮鞭子，劈頭蓋臉就打！

　　那人提著寶劍手，護住臉，被抽得嗷嗷叫，完全沒有還手之功。

　　打鬥聲驚醒了在車上睡覺的宮女，宮女揉著眼睛，坐起來，大呼道:“王家媽媽，別打了，那是太子殿下！”

　　翁妄人收住鞭子，手指著那人說:“你就是那個禍首?無端地害死了我的閨女！”

　　太子摸著臉上火辣辣的鞭痕，說:“你這瘋婆子，我貴為儲君，

何時與你這個鄉下婆子有過瓜葛！”說罷，提劍又要刺殺妄人。　　宮女慌忙跳下車，伸開手臂，擋在二人之間，跪下說:“太子殿下，她是皇孫妃的母親，”

　　太子一聽，收起寶劍，怒問:“你又是何人?”宮女說:“我是東宮買來的歌姬，名叫蘭兒。”

　　博望苑宮女太監千人，太子貴為儲君，當然不會記得他們的名字！

　　蘭兒說:“我到東宮一年有余，隻做一些粗活，今生本不指望得見太子，不想今日卻因禍得福！”

　　太子聞此言，端詳了蘭兒一眼，心想，當初身邊美女如雲，卻沒幾個讓人心動的，今見此女細眉朗目，圓圓的臉，渾身上下肉嘟嘟的，倒覺得十分可人，便說:“我已落魄至此，你可願意伴我四處漂泊?”

　　宮女蘭兒萬福說:“能與太子殿下浪跡天涯，是蘭兒的福分！”

　　翁妄人薅著蘭兒的衣襟，用力往車上拖拽，邊拖邊罵:“你這個不知死的情癡， 他妻死子亡，上萬人因他殞命，明明就是個災星，別人躲都唯恐不及！”

　　蘭兒不依，掰開妄人的手指，跑到太子身邊，說:“王家媽媽，能和太子殿下在一起，活一天也值！”

　　妄人氣憤地登上車，一揚鞭子，走了，走出二三十步，又喝住老牛，從車上抱起我的宿主，說:“你們劉家的種，還給你！”

　　就這樣，作為姥姥，翁妄人看都沒看我的宿主，就把我的宿主塞進太子的懷裡！

　　太子接過我的宿主，傻愣愣地看著翁妄人！

　　翁妄人走到車轅下，一屁股坐上車，揚起鞭子，車行十幾步，她又喝住老牛！從食袋裡，摸出兩塊冷蒸餅，用力甩給二人。

　　太子抱著我的宿主奔過去，拾起蒸餅，拿起一張就咬，然後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回頭見蘭兒愣愣地看著自己，自覺汗顏，走到蘭兒身邊，將另一張蒸餅塞給蘭兒。蘭兒接了，撕下一角，攥在手裡，將大半塊又遞給了太子。

　　太子又吃下大半張餅，感覺身體有了力氣，抬眼端詳著蘭兒。

　　蘭兒一把挽住太子的手，說:“當年屈子被逐出郢都，與莫愁女浪跡湘水，成千古佳話！太子可知?”

　　太子伸著脖子，把口中咀嚼的一大口蒸餅艱難地咽了下去，然後胡亂地點了點頭。

　　翁妄人鄙夷地看著二人，說:“書讀多了也沒什麽好！”於是，揚起柳條，用力抽在老牛的屁股上。

　　老牛不急不躁，邁開腿慢騰騰地拉著車，走了。

　　我和我的宿主就這樣，讓她無情地丟在了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