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忍著疼痛雙臂用力撐床，掙扎著嘗試坐起。

　　忽地，一陣劇痛從腋下傳來。“哎喲”，他腦門滲出大滴汗珠，臉如白金，向後就倒。小鳳眼疾手快，搶前一步扶住他，責備他不該起床。

　　他緊閉雙眼，咬著嘴唇喘著粗氣，心裡非常懊惱。這種身體狀況別說殺劉文津，連走路都成問題。

　　小鳳掏出手絹給他擦拭額頭，輕聲安慰。“你能告訴我小月的哥哥在上海什麽地方嗎?”

　　楊傑搖搖頭，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兄妹倆會在城隍廟接頭。突然，一個念頭在大腦閃過，“我怎麽這麽笨，找不到歐陽雲月，可以直接去城隍廟找歐陽功名啊。”他眼睛一亮，這個主意最穩妥也最可行。

　　“小鳳姐，您能不能替我向令尊求個情，給我一個星期的恢復時間。”他親身體驗了華家的醫術，相信華神醫肯定能做到。

　　小鳳正想著心事，眉宇間流露著淡淡憂慮，似乎沒聽見，楊傑隻好重複一遍。“你不用著急，”小鳳這才清醒過來，安慰著，“你的病用不了一個月就會康復。”

　　“不是這樣。”楊傑把自己的擔心告訴小鳳。

　　小鳳一聽，跟著焦急起來，馬上同意，不過提出一個條件，要隨楊傑一起去上海。楊傑堅決反對，自己現在肯定被日本人追捕中，萬一暴露，也只是他一人的事，但小鳳跟著就大不一樣，那樣會牽連整個華家。

　　小鳳不再堅持，按楊傑吩咐給他采購衣物和隨身物品，辦妥後趕回華家。

　　宗慶大江和橋野龍一失去聯系。

　　他不知道橋野龍一被抓的事，也沒有任何人來聯絡他，按計劃劉文津他們上午應該去買火車票，可他沒接到命令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悄悄讓劉文津找借口拖住歐陽雲月，然後迅速趕往憲兵隊。

　　在憲兵隊，他被驚得目瞪口呆，橋野龍一、西木秀村居然被捕，濱田犬由基記憶喪失，他立刻通過內部渠道將這一消息上報關東軍特種情報所，請其轉報梅津司令官。返回旅館後，他在水房和劉文津接頭，沒提橋野龍一被捕一事，只是說奉大佐命令推遲去上海。

　　劉文津決定裝病拖延去上海，他嘴對著水龍頭灌了個飽。這下可了不得，肚子受不了刺激頓時鬧騰起來，隻得以百米衝刺奔向茅廁。

　　涼水的作用令劉文津始料未及，他不用裝病而是真病了，一肚子涼水讓他上吐下瀉，別說去上海了，就是去茅房都費勁兒，歐陽雲月見狀隻好安慰劉文津先養病。

　　華仁堂規模很大，朱漆大門上方端端正正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華仁堂”三個字以隸書篆刻，每個字足有一張年畫那麽大，進門是大堂，大堂既是藥房也是問診的地方，左右兩側都有廊道，左側七間是男科，右側七間是婦科。房屋後身還有一個院落，主要存放藥材、生火做飯。

　　小鳳來到華仁堂，父親和哥哥們正和學徒們歸置東西。夜裡，橋野龍一帶人把這裡弄得亂七八糟，華宗江隻好讓歇業一天打掃衛生，他本來也想加入打掃，被大家勸回休息。

　　小鳳把父兄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將楊傑的打算告訴了大家，華神醫和兒子們面面相覷，紛紛搖頭，認為楊傑簡直是不要命。

　　“鳳兒，我當然能讓他自如活動，但一個人走這麽遠，難保不會出差錯。”

　　“爸爸，我可以陪他去。”

　　“你?”華神醫從椅子上站起，瞪著眼，不容置疑地說道:“不行，你是有夫之人，陪著別的男人在外成何體統。”他性格開朗、隨和卻很傳統，盡管相信楊傑，也喜歡小鳳，但在男女關系上揉不得半點沙子。

　　老二華宗河也在一旁勸道:“小鳳，我知道你是為了你丈夫，可這麽多年你還了解他嗎?有句老話怎麽說來著，仗義皆為屠狗輩，負心都是讀書郎，萬一他已變心，你怎麽辦?”

　　小鳳咬著嘴唇，搖頭說不會，心裡卻在打鼓。這個問題她想過，十多年前，她的心已被歐陽功名帶走，留下的軀殼就是等待心的回歸，假如此心不在，她將出家了斷紅塵。

　　華神醫見小鳳還在堅持，動了怒，就是不讓小鳳去，還要兒子們不準給楊傑開藥，大家一時誰也不敢開腔，小鳳更是低頭揪著衣角滿臉愁雲。

　　華宗江推門進來。他實在閑不住也來打掃衛生，見眾人情緒不對，先向父親請安，又對弟妹們問道:“你們怎麽啦?”

　　老四華宗海道出原委，華宗江立刻沉下臉訓斥小鳳不懂事，不該惹老爺子操心。弟妹們平常很少見大哥發脾氣，眼下當著大家不留情面的訓斥小鳳真是前所未有。

　　小鳳被大哥說得不敢回嘴，低頭抹著眼淚，倒是華神醫起了愛憐之心，心境恢復平靜，坐下後笑呵呵替小鳳解圍。“爸爸，”華宗江來到父親跟前坐下，“我睡不著正是因為楊傑。”他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華宗江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畏懼一個人，此人的一對小眼珠似乎能洞穿他的內心，把他隱藏最深的秘密挖掘出來，這太可怕了，這個人就是橋野龍一。昨晚，在去華仁堂搜查楊傑的過程中，橋野龍一給他講了楊傑被救的假想，整個假想簡直就像是親眼所見，絲絲入扣，雖說救人者被賦予第三人稱，但華宗江完全明白這是在說自己，他被嚇壞了。

　　從憲兵隊被放回，他沒有向大家提起這事兒，怕一家人擔驚受怕，自己則一夜沒合眼，越想越不對勁兒，就算父親認得中西貞喜，可日本人終究是日本人，時候一長紙包不住火。唯一辦法就是盡快讓楊傑離開北平。

　　他的話讓大家產生憂慮，尤其是華神醫。“江兒，那我們應該怎麽辦?”原本他還在為楊傑的事和小鳳生氣，現在被大兒子這麽一說，想法發生逆轉。

　　“就按楊傑的意願，讓他去上海。”華宗江看了下表，“今天是走不了，只能明天，不過，”他轉向小鳳，“你還是不能去，我會讓孫君陪楊傑去上海。”他讓大夥圍攏在一起，低聲說出下一步計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