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點點,月色朦朧。
城隍廟,一個道士起夜小解,濃濃睡意讓他不停地打哈欠。解完手,從廁所剛一露頭,突然,他愣住了,一團黑影從天而降,詭異是黑影沒有一點聲響。他以為眼花,使勁兒揉了揉眼,黑影已經拔地而起,足不點地,“飄”向霍光殿。
道士心驚肉跳,躡手躡腳來到霍光殿門外,慢慢探出頭往裡看,頓時魂飛魄散,情不自禁發出尖叫。一張臉,確切說是一張沒有鼻子、嘴的臉赫然與他相對,距離不到一個手掌長度。他沒命似的一路狂奔跑回寢室,躲在被窩裡發抖。
天亮,一個傳聞不脛而走,城隍顯靈了,有的說城隍爺是駕著一團黑煙降臨,有的說城隍面如黑炭。
歐陽功名夜闖城隍廟實屬迫不得已,按計劃他本來應該讓胡蓮香陪他去,目的是看看妹妹有沒有在大殿的柱子上給他留下聯絡標記,誰想胡蓮香耍性子不理他,他只能鋌而走險夜闖霍光殿。
道士的發現比他沒有等來妹妹的聯絡暗號更加沮喪,他相信上海地面很快將引起轟動,那雙神秘的眼睛會立刻盯向城隍廟,可怕是妹妹根本不知道還有一個幽靈似的人物暗中監視,如果冒然前去極有可能會暴露身份。
鐵門“咣當”被打開,一個佩少佐軍銜的軍官向橋野龍一報告,他奉命前來解除禁閉並送其回駐地。橋野龍一在床上垂頭盤膝,一動不動,少佐提高音量,又說一遍。橋野龍一依然沒有反應,像是冬眠的蛇,眼皮也不眨一下。西木秀村把少佐拉到門外,低聲說大佐正在思考。少佐很驚奇,他見過做禁閉的人,一聽說解除,恨不得立刻跑到戶外使勁呼吸,沒有一個像這位大佐,居然還要在腥騷惡臭的地方思考。他好奇地伸頭往裡看,恰在這時橋野龍一睜眼,四目對接,少佐不由打個冷顫,對方的眼神把他嚇著了。
“這麽說,岡村司令官是剛接到內閣總理大臣的電報?”橋野龍一邊下床邊慢吞吞問道。
少佐又是一驚,他也是剛剛知道東條英機給岡村寧次發來電報,而橋野龍一身陷囹圄竟然也知道。
“是。”他畢恭畢敬答道。
橋野龍一耷拉著腦袋、苦著臉隨少佐向樓外走去,那模樣不是被釋放,倒像是正被關押,西木秀村伴隨其身側,越看越覺得不對頭,“大佐,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西木秀村問道。
橋野龍一仍然低著頭,只是晃了晃腦袋。從禁閉室到汽車旁,一路上,來往軍人都好奇地打量著橋野龍一和西木秀村,一個垂頭喪氣,另一個臉上貼著的紗布髒兮兮,像是叫花子,誤以為少佐是要把這倆人槍決。
上車後,橋野龍一像是恢復了點元氣,張開眼看著前方的道路,忽然說道:“西木君,我不是不舒服,我可能犯了一個大錯。”
西木秀村和橋野龍一並肩坐在後座,聽了這話,不由驚奇,橋野龍一在他眼中可是神一般的人,怎麽可能會犯錯,而且是大錯。
“我不該扣押華宗江。”
西木秀村以為橋野龍一被禁閉傷了自尊,安慰著,“大佐,這僅是一個誤會,你和中西將軍都是為帝國的利益考慮,沒人會說什麽。”
“不,這和他沒關系。”
西木秀村糊塗了,對方之前非常肯定是華家作案,所以才搜查華家並帶走華宗江,難道這個結論是錯誤的?橋野龍一似乎看出西木秀村的疑問,像是解釋又像是自言自語,“華家救走楊傑毫無疑問,他們的動機僅僅出於對楊傑的喜愛,這點可以從來時列車上以及你和華神醫對答推斷。”他懊喪地右拳砸在左掌上,“我忽略了這點,其實,這事若不聲張,只要派人跟住華家的男人就可以找到楊傑。”
“大佐,你說得也對,但帶走華宗江也沒什麽啊。”
“不,”橋野龍一面部呈現輕微的痙攣,“中西這個混蛋把我……”西木秀村連忙捅了下橋野龍一,下巴朝前排隊少佐一抬。橋野龍一會意,改口,“如果華神醫女兒真是歐陽雲月嫂子,如果歐陽雲月去華家認親,那麽華神醫肯定會把劉文津投靠我們的事情告訴歐陽雲月,明白?”
“呀,還真是。”西木秀村也焦急起來,不光是華神醫,經過在華府折騰,華家基本都認識劉文津,這事若讓歐陽雲月知道,且不說劉文津性命不保,甄別平鄉太一郎的計劃也將落空。 “但願歐陽雲月沒有去華家找人。”他一廂情願地說道。
到了居所,橋野龍一讓西木秀村先去醫院換藥,再去聯絡宗慶大江打探劉文津消息。西木秀村走後,他顧不上洗澡,拿起電話要通憲兵隊的吉田隊長,詢問有什麽情況。吉田把宗慶大江來通報歐陽雲月失蹤,以及布控火車站,最後歐陽雲月失而複返一事告訴了橋野龍一。
橋野龍一又撥通上海梅機關,向龜尾了解情況,龜尾非常客氣,告訴他《雪人》新聞發布會已經延遲。橋野龍一很滿意,放下電話,看了眼時間,從行囊中拿出換洗衣服進衛生間洗澡。
他打開浴盆的冷熱水開關,調好浴盆水溫,等水差不多到浴盆的一半,脫掉衣服,又將眼鏡放在洗手池台面上,輕松地躺進浴盆,讓水淹過毛茸茸的胸膛。熱騰騰的水汽不斷升起,很快衛生間水霧彌漫。
舒適的感受令他昏昏欲睡,他真想就此一覺睡到第二天。十分鍾過去,他已處在半夢半醒中,他甚至聽到自己的鼾聲。突然,電話鈴大振,他一激靈,手一撐坐起,“誰會給我打電話?”馬上他給出答案,是梅津美至郎,不用說梅津美至郎是要證實他是否獲釋。他從浴盆站起,拿起浴巾胡亂抹了一下,穿上浴衣,戴上眼鏡去接電話。
“我是橋野龍一。”他對著話筒,昂首立正,仿佛對面站著梅津美至郎。多年養成的習慣讓他即使穿著浴衣也保持著軍人的本色。
電話那端傳來輕輕的說話,他一愣,迅即反應過來,“天氣真不錯,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