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雲月雙手捂臉,雙肩劇烈顫動,人就要癱倒。忽然,眾人發出一片“哇”的驚歎聲,劉文津急叫道:“快看。”
她從指縫中看去,哥哥周邊的人都已倒下,唯獨哥哥還活著。
壯年男子自言自語起來,“這不是扯犢子嗎,怎麽沒人打他?”
一個圍觀百姓搭茬:“肯定是個臭子兒。”
又一個道:“急什麽,一會兒還要補槍呢。”
不遠處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媽拉個巴子,你們懂個屁,這叫陪綁,知道不?”
“平鄉君,你受驚了。”橋野龍一人沒到,話先到。他不再凶巴巴,臉上盡可能展現著親和。
歐陽功名冷冷看了眼橋野龍一,仰面朝天默然不語。兩天來不曾掛掉的胡茬如鋼針般聳立,粗曠、野性。
橋野龍一親自給歐陽功名松綁,嘴裡解釋著,“這是例行公事,平鄉君請別見怪。”
“別見怪?”歐陽功名哼了聲,活動著手腕,“我相信內閣總理大臣不會這麽想。”
橋野龍一苦笑著,剛要解釋,大街傳來急促的鳴笛聲,接著一輛奔馳轎車衝過人行道,似脫韁野馬向刑場駛來。百姓們連忙避讓,連警察們也躲在一邊。一聲刺耳的急刹車,奔馳在橋野龍一附近停住,門被用力推開,先是一雙錚亮的馬靴落地,接著一個軍官握著指揮刀鑽出車。
“快看,那不是川島芳子嗎?”圍觀的百姓在喊。
川島芳子扭頭朝喊聲看了眼,人們的嘴馬上如同被貼上膏藥,立刻鴉雀無聲。川島芳子見沒人再說話,向橋野龍一走去,馬靴撞擊著青石板路面發出“哢哢”聲響。她和橋野龍一打了個招呼,從兜裡掏出信函。
橋野龍一撕開封口,從裡面掏出一張相片和一頁紙,拿著照片凝視著。
川島芳子來到歐陽功名面前站住,冷漠地打量著歐陽功名。突然,她把指揮刀搭在歐陽功名肩上,下頦一抬,傲慢問道:“認識我嗎?”
“平鄉君當然認不出芳子小姐就是平鄉加代的替身。”橋野龍一乾笑著。
歐陽功名看出川島芳子帶來了井上昭弘的資料和照片,又從橋野龍一的話語中知道自己已被解除嫌疑,頓時放下心。他鼻子用力吸了下,果然,川島芳子身上的香水味與病床上那個女人的完全相同。“拿開你的刀。”他低聲喝道。
“什麽?”川島芳子尖叫著。她從未在大庭廣眾下被人呵斥,白淨的臉皮瞬間閃過青氣,憤怒的目光扭曲了漂亮的臉蛋。驀然,她抓住刀鞘,“唰”,抽出刀指向歐陽功名。
橋野龍一連忙勸阻,川島芳子不為所動,秀目瞪得溜圓,咬牙切齒盯著歐陽功名。“你再說一遍。”
歐陽功名的瞳孔在收縮,一縷寒光奪眶而出。“拿開你的刀。”他凶狠地咆哮起來。
川島芳子驚呆了。她見過這種眼神,但不是人,是虎,一隻吃人的虎。
她害怕了,將刀入鞘,惡狠狠瞪了眼歐陽功名轉向橋野龍一。“橋野大佐,梅津司令官命令你完成任務後馬上去他那裡。”說完走向奔馳車。
橋野龍一帶著歐陽功名向福特走去,沒幾步,歐陽功名忽然站住,“大佐閣下,按我們家族習慣,劫難之後要先去拜佛。”他倒不是瞎說,井上昭弘的確告訴過他,家族世代信佛。
橋野龍一拒絕歐陽功名請求,讓他先去見梅津。川島芳子回到自己車上,兩輛車一前一後離開。
眾人散去。
挨著歐陽雲月的那個壯年漢子走出兩步,忽地回頭對劉文津他們擠咕了一下眼,接著哈哈一笑,飄然而去。 劉文津倒沒覺得什麽,歐陽雲月卻暗暗感謝,剛才要不是那漢子無意一撞,她真有可能拔槍拚個魚死網破。“是巧合還是有意?”歐陽雲月心裡嘀咕著。
“咱們也走吧。”劉文津四處看了看,指著廣場外道路邊上停著的人力車,“正好,現在去火車站,老李他們應該留言了。”
倆人朝人力車走去。
“你剛才怎麽回事,怎麽會那種表情?”
“看到抗日志士犧牲你能無動於衷?”歐陽雲月反問,下意識揉了揉胸口。她剛才的確是嚇壞了,槍響瞬間,仿佛中彈的是她。
“你說他們鬧啥妖啊,那個叫平鄉的竟然是假槍斃,不管真假,這家夥倒是夠爺們,眼都不眨一下。”劉文津嘖嘖誇讚。
歐陽雲月徹底鎮靜下來,劉文津的話提醒了她,“這裡有寺廟嗎?”她問。
“當然有了,東郊的廣塵寺在新京可是最有名的。怎麽?你不會是想去燒香吧?”他笑著,扭頭看了眼歐陽雲月。忽地,他像是發現什麽,邊走邊看歐陽雲月。“你幹嘛老看我?”歐陽雲月站住,她余光察覺到劉文津頻頻盯著自己看,這令她極不舒服。劉文津推了推眼鏡架,湊近歐陽雲月耳邊,“你不覺得那個平鄉和你長得像?”
歐陽雲月頓時一驚,頭歪向一邊避開對方,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與哥哥長得的確很像,從小就不斷有人這麽說,只是那時聽到這話,她會非常高興和自豪, 現在則不然,劉文津能看出,別人也會看出。
“劉文津,如果你想開玩笑也要選擇好時間和地點,我警告你不許再提這事。”她態度有些僵硬,不理劉文津繼續向前走去。
劉文津愕然,本想開個玩笑緩解緊張情緒,沒想到,歐陽雲月反應強烈,心裡又是委屈又是氣惱,暗想,“就你這慫包,槍沒響,人先昏過去,還指責我,你配嗎?”本來他心氣兒挺高,只因一句話,情緒受到影響,不禁噘起嘴,跟在後面一言不發。歐陽雲月同樣年輕氣盛,見劉文津那副模樣,也來了氣。雙方繃著臉,誰也不理誰。
倆人坐上人力車,還是互不搭理,車夫覺得奇怪,回過頭問,“二位是要去哪兒?”
“火車站。”、“廣塵寺。”
車夫笑起來,以為小兩口鬧別扭,問,“我聽誰的?”
劉文津悶悶不樂一撇嘴,“聽她的。”
“好嘞。”車夫攥住車把,掉頭朝廣塵寺方向跑去。
按計劃,他們應該去火車站查看留言牌,然後與老李他們接頭。歐陽雲月臨時改變主意,決定先去廣塵寺。劉文津想問又賭著氣,扭頭暗自琢磨,漸漸他明白過來,適才那個平鄉說過要去拜佛,這裡除了廣塵寺其他都太遠,歐陽雲月極可能是去廣塵寺蹲守,如果川島芳子也去,正好可以完成刺殺任務。
他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偷瞥了歐陽雲月一眼,對方正看著街景,他暗暗盤算,如果見到川島芳子必須搶先動手,乾掉女漢奸倒是奇功一件。他悄悄摸了摸別在腰間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