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東軍醫院,平鄉做完檢查後被安排在一單間病房。
盥洗室台面上放著幾個瓶瓶罐罐,平鄉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卸妝,由於傷得不輕,他動作非常緩慢,有時一個姿勢久了還會牽動全身,疼得直皺眉。
漸漸,隨著胡子和臉上的膠狀物除去,一張英俊的輪廓呈現在鏡中,不過這不是平鄉太一郎,是歐陽功名。
當歐陽功名決定刺殺井上昭弘後,一切都拋在腦後。根據蘇方情報機構提供的詳細資料,他在一張蘇聯遠東地圖上畫出井上昭弘跳車地點,將該點與所有中蘇口岸連接,經過一天的思考做出一個大膽猜測:井上昭弘跳車後沒有前往海參崴,而是扒車返回赤塔,因為井上昭弘能判斷出通往海參崴的所有鐵路、公路包括邊界等地已經被蘇安全部門撒下大網,返回赤塔一可以搭救妻子,二可以躲避風生,三會讓蘇情報人員想不到逃犯又殺個回馬槍。井上昭弘完全可以等風聲稍緩再坐上開往海參崴的火車,不過肯定不會在海參崴下,極有可能在靠近綏芬河的地區下車,通過化裝成當地居民,趁夜色徒步越過邊界。
歐陽功名之所以這麽猜測,是他太了解對方,七年同窗,無論是家庭、生活習慣、包括思維方式都一清二楚,換作他也會這樣做。
按照這個思路,歐陽功名又查到綏芬河對面的小城市叫格羅迭科沃,更讓他驚喜是,格羅迭科沃還有一個朝鮮族村落,他現在基本可以肯定井上昭弘藏在這裡,依照他們所學,只有把自己置身於大眾化的環境中,才能隱蔽更深,日本人和朝鮮人對於蘇聯人來講,長得都差不多,這正是潛伏的絕佳地點。
海參崴,歐陽功名扮作偽滿洲國的皮貨商來到蘇軍安全部門。
柳維夫斯基上校事先接到上級通知,中國情報機構將派人協助抓捕日諜。當見到這位滿臉絡腮胡,額頭刻有疤痕,睡眼惺忪的中國諜報人員,上校失望了,對方猥猥瑣瑣,讓他來抓日諜,純屬開玩笑。
歐陽功名沒有在意上校的態度,他的俄語也不足以支持聊的太多。告辭後,歐陽功名獨自從海參崴坐火車前往格羅迭科沃。
蘇聯遠東地區分布著很多由蒙古人、朝鮮人、中國人組成的自然村落,有的村落是單一民族,有的則是混雜,歐陽功名要找的這個朝鮮族村落是由單一民族構成,五十三戶家庭,四百多人口。
歐陽功名來到村子外圍,沒有馬上進村,觀察一番後來到村子後身緊鄰的小山上熟悉地形。小山不高,但布滿了針葉林,林子一直綿延遠方。
靠近邊境一帶的樹木都被砍伐,形成一個開闊地帶。歐陽功名不禁佩服井上昭弘的眼光,隱藏在這裡一旦有風吹草動,只要潛入密林,再多的人也無法找到。
第二天,歐陽功名推著獨輪車來到村子,挨家挨戶收購皮貨。他的朝鮮語與俄語水平相當,僅能表達大概意思,好在此地對面就是綏芬河,隔三岔五就會有中國人過來做小買賣,村民們司空見慣這種夾生的朝鮮話。
歐陽功名走到哪戶,都會被主人一家團團圍住,每當這時,歐陽功名就會豎起耳朵仔細辨別男人的說話音調,他清楚井上昭弘的易容術還要高過自己,唯有通過聲音才能判別誰是井上昭弘。
一天下來,只有一個嗓音、身材、臉型與井上昭弘相仿的男子引起歐陽功名的注意,他假意看上對方衣服,好說歹說要男子當場脫下外套內裝賣給他,男子不乾,
說是要回屋換,歐陽功名借口怕對方調包堅持不讓進屋,並將價格提高,男子也許是經不起錢的誘惑,終於答應,一邊喊姐姐回屋給他拿衣服,一邊咬牙在寒風中脫掉內外衣,然後迅速披上姐姐拿來的外套,接過錢回屋。 歐陽功名失望了,他沒有看到那次考試與井上昭弘搏鬥時留在其腹部的傷疤。
入夜,歐陽功名潛回村子邊上的小山,坐在一棵樹下守候。他認為,經過一天的折騰,井上昭弘應該會有所警惕,說不定趁夜黑風高之際逃之夭夭。
歐陽功名再次失望了,這一夜除了夜貓子啼鳴,什麽動靜都沒有。
清晨來臨,村子裡炊煙嫋嫋,雞鳴犬吠,放眼整個村子沒有絲毫異常。
“難道是我判斷有誤,井上昭弘根本就不在格羅迭科沃?”歐陽功名有些垂頭喪氣,把買來的那些衣服鋪在地上,打算小憩一會兒回海參崴。
“井上昭弘本來是要去海參崴,因變故才臨時跳車。”歐陽功名放平身子躺下,接著又想:“處於這種危境,若換我絕無可能再去遠東重鎮,那裡的蘇聯安全人員比草還多。”他撓著頭,腦子繼續活躍著,“這裡是極佳的潛伏地,井上昭弘不會不注意,但是……”
突然,他的手僵住,猛地坐起,目光眺向遠方,一個聲音從大腦深處冒出:“歐陽功名,你真是大笨蛋,那個脫光上衣的男子就是井上昭弘。”他一躍而起,從獨輪車上取下乾糧,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細節決定一切”。歐陽功名的教官經常重複這句話,也正是這句話讓歐陽功名在回憶中發現了端倪。
那是一道仇恨與恐懼的目光,同時交織著無奈與痛苦, 歐陽功名清清楚楚瞥見那個男子喊他姐姐拿衣服時,站在門口的女人就是這種表情看著男人的背影,只是當時歐陽功名光顧查看男人腹部是否有傷疤,沒有特別在意那個女人。
是什麽讓一個女人對自己的弟弟產生那麽大的仇恨?又是什麽迫使女人徒有怨氣卻不敢反抗?
現在看來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井上昭弘流竄到這裡,殺了男主人,為了掩護身份,強逼女人承認這個冒牌弟弟,等邊境檢查稍有松弛,就帶著女人和孩子們扮作一家人掩護其過境到綏芬河,屆時就可以在那兒登上前往新京的火車,女人迫於孩子包括自己被井上昭弘掌控,隻好唯唯是諾。
“井上君,你這招對別人的確有新意。”歐陽功名邊吃邊想,“對我算是老套了。那次考試,你在新宿劫持了一個女學生假扮夫妻,這次拉個朝鮮女人又扮作姐弟,下次天知道你會不會再找一個媽……”忽地,他心口一酸,不敢再想,顯然井上昭弘不會再有下次。
吃完乾糧,歐陽功名檢查了一下手槍,然後掖在懷裡,推著獨輪車下山,向村裡走去。
村口,一群剛吃完飯的小孩在嬉戲打鬧,看到歐陽功名後一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歐陽功名借機打聽起那個男子的情況。
童言無忌,孩子們七嘴八舌告訴歐陽功名,那個男人是樸永浩的舅舅,剛來十多天,而樸永浩的爸爸則去滿洲國做生意去了。
歐陽功名非常滿意,孩子們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正要拿出糖果獎勵,一個孩子高喊:“看,那不是永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