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列從北平到新京的火車如老牛般喘著粗氣緩緩進入新京站,“噗哧”一聲後,便一動不動停靠在站台旁。旅客們早已提著大包小包站在通道等候下車,臉上的興奮掩蓋了旅途的疲勞。
座位上,一對未婚夫妻不像他人那樣迫不及待,大部分旅客已經下車,而他們依然還在竊竊私語。男人面皮白淨,梳著小分頭,鼻梁上架著一副玳瑁眼鏡,文質彬彬。女子青春韶華,彎眉細眼,面容姣好,舉手投足彰顯文化人的修養。
他們不是真正的情侶,真實身份是軍統諜報人員,男子叫劉文津,化名黎少白,女子是歐陽雲月,化名張嵐。他們奉戴笠命令從重慶趕往新京,與北平來的軍統人員會合,執行刺殺川島芳子的任務。
川島芳子並非真正的日本人,她是晚清格格,漢名金璧輝。從“九一八”開始,日本侵華大事件中差不多都有她的影子,這次新京軍統聯絡站被毀,戴笠誤以為是川島芳子作祟,特派行動小組趕赴新京,對其采取最嚴厲的懲罰。
歐陽雲月和劉文津見旅客走得差不多,這才拿上行李下車,出了站來到站前廣場,歐陽雲月在留言板前停下,拿起粉筆頭寫下:我已到。張嵐
倆人叫了輛人力車,直奔劉文津家。
劉家是一個大家庭,劉文津父親除正房太太,還娶有三個偏房,兒女們林林總總共十二人,劉文津是二姨太所生,大排行老六。他自幼聰明伶俐,深得其父喜愛,上大學後,劉文津不斷接觸進步思想,深曉民族大義,不齒於父親擔任偽滿洲國的新民會會長,毅然斷絕父子關系。大學畢業後投筆從戎加入軍統,受上尉軍銜。
人力車拉著劉文津和歐陽雲月來到劉府大門口,付完車資,劉文津遲遲不肯上前叫門,他已經四年沒進這個家,猛地要給父親認錯,面子上一時轉不過彎。
“劉文津,不是說好了假認錯嗎,你怎麽又變卦了?”歐陽雲月著急了。
“我還是下不了這個決心。”
“下不了也得下,我命令你馬上敲門。”歐陽雲月軍銜是中尉,劉是上尉,但歐陽雲月是戴笠欽點的行動組組長,劉文津必須服從。
劉文津一咬牙,登上台階敲門。
門被打開,傭人見到劉文津嘴張得老大,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六少爺回來啦。”他歡呼起來。
劉文津的突然出現,讓一家老少沸騰起來,且不說劉文津生母直掉眼淚,就連劉父內心也暖洋洋,胡子都樂開花。盡管他恨兒子與自己斷絕關系,但虎毒不食子,何況老六是大學生,在過去可是舉人、進士的身份,他舍不得把兒子摒棄家門,所以,當兒子跪下磕頭認錯,在一大家子迎合中借破下驢,與兒子重歸於好。
歐陽雲月在劉家也受到極大歡迎,這不僅是愛屋及烏,也出於她的天生麗質與生性隨和。劉文津生母更是拉著歐陽雲月的手,噓寒問暖,兒子的回歸已讓她喜出望外,未來兒媳的相貌、秉性更是令她喜上加喜。
午飯,歐陽雲月破例坐上了劉家男人們的飯桌,吃飯時,她聽劉父說出一條驚人消息:明天早上在市政廣場,皇軍將槍斃一批抗日分子。
“伯父,您知道這些抗日分子都是什麽人嗎?”歐陽雲月心裡“突突”跳著,打起小鼓。
劉父把碗一推,拿起長煙杆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答道:“這些王八犢子都是抗聯人員,骨頭倒是挺硬,死也不投降。”咳嗽了幾聲,
想起什麽,用煙杆輕輕敲著桌子:“對了,還有一個不是抗聯,聽說是重慶方面的間諜。”忽然,他疑惑地望著歐陽雲月,關心問道:“閨女,你怎麽了?” 歐陽雲月臉色蒼白,目光有些呆滯,見大家都看著她,勉強笑了笑:“不礙事,我可能是累了。伯父,明天我們能去看嗎?”
“當然可以,我們新民會今天已經挨家挨戶通知大家明天上午去刑場看,不過,你一個大姑娘家,看殺人幹嘛?”
歐陽雲月悄悄捅了一下劉文津,劉文津立刻會意,插話道:“我們都沒見過槍斃人,想看看熱鬧。”
劉父噴出一口煙霧,搖搖頭:“真是傻孩子,殺人有什麽好看。”但他沒有再勸,對於殺人,他已司空見慣。
吃過午飯,劉文津陪歐陽雲月回房,倆人對即將被槍斃的重慶間諜擔憂,劉文津分析此人很可能是中統方面,因為來之前戴笠說過新京的軍統諜報人員都已被川島芳子殺害。
歐陽雲月沒有說出自己的擔心,事實上她也不能吐露哥哥的事情,這次行動戴笠單獨交給她一項絕密任務:利用劉父的關系,找到歐陽功名,了解敵“禿鷲計劃”。
她擔心那個重慶間諜也可能會是哥哥。擺在她面前只有一條路:與新京中共地下黨接頭,請他們打聽重慶間諜到底是什麽人。
來前,她就把哥哥的任務向組織匯報,敵“禿鷲計劃”引起中共情報部門的高度重視,在磁器口的龍華書店,她接受重慶地下黨轉來的紅岩村指示,如果情況萬分危急,可與新京地下黨聯系,並告訴她聯系地址和聯絡暗號。
她打定主意,休息一下就獨自去聯絡點接頭。
半小時過去,她從劉文津母親屋裡叫出劉文津,告訴他自己要去火車站看看老李有沒有留言。劉文津要求同去,被歐陽雲月拒絕,她無法說出真相,只能以母子團聚為借口,要劉文津留下陪媽媽。倆人正在爭執,院門處一陣熱鬧,傭人來報說是有客來訪。
這下歐陽雲月和劉文津都走不了了。劉父為了慶祝兒子回歸,請來親朋好友作陪,客人一撥接著一撥,把劉府諾大的房子塞得滿滿當當。
歐陽雲月心裡急得火上房,臉上還得裝著笑和客人們打招呼。熱鬧一直延續到晚上,她已沒有可能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