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羅家灣19號,軍統局本部。一個小型頒獎儀式在戴笠辦公室進行。戴笠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心,濃眉下,一雙大眼充滿笑意。
能讓戴笠哭的人不多,讓他笑的人更少,不過,兩個被授獎的青年軍官讓他得到了久違的笑,發自內心的笑。
軍官一個叫遲宇軒,另一個叫歐陽功名。倆人手托軍帽,以立正姿態平視戴笠。
遲宇軒額頭寬大,皮膚白淨,鼻梁上架著一副寬邊眼睛顯得溫文爾雅。歐陽功名古銅膚色,消瘦的面頰棱角分明,濃眉下,丹鳳眼炯炯有神。
倆人閱歷相同,年紀相當,都是三十三歲,都是中校軍銜,都在日本留過學,也都在盧溝橋事變後回國抗日,不同之處,遲宇軒是密碼破譯專家,歐陽功名是刺殺與爆破高手。
“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戴笠笑吟吟讚道,從羅副官手裡接過青天白日勳章,親自給遲宇軒、歐陽功名佩掛上。他很細心,歐陽功名的勳章有些偏斜,並沒苟且,取下後重新戴上,還退後一步側頭看了看是否端正。
授獎活動並不隆重,規格卻相當高,戴笠是代表國防最高委員會為遲宇軒和歐陽功名頒獎,意義非凡。
不久前,一封日陸軍省發給關東軍司令梅津美至郎的密電被遲宇軒破譯,密電命令梅津美至郎確保平鄉太一郎的安全,並協助其做好去XZ執行“禿鷲計劃”的準備工作。
平鄉太一郎,又是平鄉太一郎。戴笠之前已經奉命與蘇軍情報部門合作追殺平鄉太一郎,密電再次提到這個名字,他分析是同一人。
戴笠對平鄉太一郎並不感興趣,倒是“禿鷲計劃”引起他的關注,日本人去XZ肯定不是觀光,更不會佔領XZ打開南亞次大陸的通道。從“禿鷲計劃”的制定者和執行者看,這個計劃應屬於戰略級別,說不定是日本人滅亡中國的又一個重大陰謀。
必須抓獲平鄉太一郎,只有通過他才能了解“禿鷲計劃”的內容。戴笠決定祭出“佩刀”。
“佩刀”不是刀,是歐陽功名代號。
戴笠非常器重歐陽功名,但凡有重大事件,“佩刀”總會出鞘。第三次長沙會戰,歐陽功名獲悉日陸軍省情報聯絡官攜密碼本赴長沙,他化裝成日寇第三師團宮本大隊大隊長,用計灌醉聯絡官,翻拍了密碼本。就是這個密碼本,讓好友遲宇軒輕松破譯了陸軍省給梅津美至郎的密電。
“歐陽,該你出場了,找到那個平鄉太一郎,從他嘴裡撬出‘禿鷲計劃’,然後乾掉他。”戴笠眸中不再有笑,單手叉腰下達命令。
歐陽功名跨出一步,“啪”立正,濃眉下,丹鳳眼陡然射出精光,“是,長官。”
戴笠非常滿意,他欣賞歐陽功名那種舍我其誰的霸氣,他深知,若是連歐陽功名都完不成的任務,別人更不行。他用力拍了兩下歐陽功名肩膀,“這是載入歷史的時刻,你將得到功名。”
歐陽功名臉微微漲紅,他明白戴笠在用他的名字激勵,但這並非他名字的本意,他昂起頭,胸脯挺得更直,“謝戴長官,不過家父當年所起‘功名’並非要我取得功名而是另有他意。”
“哦?什麽意思?”
“家父以嶽飛《滿江紅》‘三十功名塵與土’的功名給我做字,舍妹則用到‘八千裡路雲和月’中的雲月,家父是要我們精忠報國。”
羅副官一旁插話,“均座,歐陽的妹妹就是剛從北平站調來的歐陽雲月。
” 戴笠腦海裡立刻呈現那個大眼睛、短發齊耳的年輕女中尉,點點頭表示想起。
歐陽功名和遲宇軒在沙發上落座,戴笠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照片也來到沙發旁坐下,掃了眼照片遞給歐陽功名,“這是蘇聯情報部門提供的平鄉太一郎照片,也是你唯一的線索。”
照片經過翻拍,一寸大小,臉部的特征有些模糊,只能從輪廓上看出大概。
歐陽功名仔細打量照片,一愣,揉了揉眼睛再看,頓時眉頭緊鎖,拿照片的手也微微顫抖,心中狂叫,“怎麽是你,怎麽會這麽巧。”他把照片放在腿上,低頭沉思。
照片中人是他東京帝國大學的同班同學,真名井上昭弘。
井上昭弘出身日本名門望族,其祖上從德川家康時代就一直在幕府輔佐,骨子裡總有一股傲氣。一次,就因為一個同學說他和歐陽功名長得像兄弟,被他揍的鼻青臉腫,並警告同學不要把他和支那豬相提並論。大學畢業,他和歐陽功名因成績優秀,雙雙被陸軍省選中進了中野學校。該校對外招牌是文員培訓,骨子裡是一所間諜學校。
盧溝橋事變爆發前半年,班級組織科目考試,井上昭弘與歐陽功名分在一組,井上昭弘充當情報員前往新宿傳送情報,歐陽功名則扮演獵殺者阻止其完成任務。
這是一場真正的跟蹤與反跟蹤、獵殺與反獵殺的戰鬥,除了不決生死,一切與實戰無異。在經歷兩天三夜的鬥智鬥勇,井上昭弘終於趕到目的地,只要將情報交給聯絡員就算勝出。 歐陽功名關鍵時刻出現,雙方打得天昏地暗,互不退讓,他們不再為考試的成績,而是為了男人的榮譽,若非考官及時製止,倆人非死即傷。事後,他們被校方關了七天禁閉,出來後,雙方惺惺相惜,非但沒有結仇反而成了莫逆之交。
就在畢業前夕,盧溝橋事件爆發,日寇開始全面進攻我中華大地。日方情報機構約談歐陽功名,要其歸順日本為天皇效忠,歐陽功名義憤填膺,嚴詞拒絕,情報主官惱羞成怒將其逮捕,決定槍斃。處決前夜,井上昭弘冒著被殺頭的危險潛入囚室救出歐陽功名,灑淚惜別之際,他握著歐陽功名手說道:“歐陽君,希望這是我們今生最後一面,請多保重。”
歐陽功名大驚,追問原因。
井上昭弘淒涼道:“人生在世忠義當頭,我若不救你,有違義字,救你卻讓我失去忠字。我知道我們今後不可能成為朋友,若再見面必然以死相拚。想想關羽千裡走單騎,我們兄弟卻要手足相殘……”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他熟讀《三國演義》,對關羽的義佩服至極。
歐陽功名也灑下熱淚,“井上君,你我肝膽相照,難道以我們智慧還是擺脫不了獵物與獵殺者的關系?”
井上昭弘搖搖頭,無法給出答案,這場戰爭本身就是日本強加給中國的,不過,他向歐陽功名保證絕不會殺一個中國人。
分手後,倆人再沒音訊,偶爾,歐陽功名會在夜深人靜之際仰望星空,默默思念救命恩人。他無論如何想象不到,井上昭弘一語成讖,他們還是沒有逃過命運的魔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