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功名翹著腿,斜靠沙發上,手指夾著雪茄,靜靜沉思。一縷縷升起的煙時而彎曲,時而筆直,《大都會》報紙搭在沙發扶手上。
刊登雪人的文章不長,也就百來個字,內容也很簡單,大意是上周二,珠穆朗瑪峰南側,一個長相怪異的人形動物闖進了尼泊爾夏爾巴人的村落,搶走一隻圈養的牛,逃跑過程中被趕來的村民們打死。此物身高近三米,遍體白毛,手掌共五指。據專業人士介紹,此物不是熊科,介於人、猿之間,是新物種。
他非常苦惱,《大都會》對雪人的報道將給後天《雪人》發布會帶來強勁的熱度,電影公司更是會借題發揮,把宣傳活動推向最高潮。毫無疑問,媒體會蜂擁而至。屆時記者們對導演兼男一號的采訪、曝光率將激增。
這非常可怕,也非常棘手。
諜報人員應該隱藏在人海中不被人關注,而他一旦在聚光燈成為焦點,他的舊識就能毫不費力認出他,他的行徑有可能就此暴露。
怎麽辦,要電影公司取消新聞發布?不可能,這個歪打正著的題材絕對可以滿足人們的好奇心,電影若上市,票房收入也許令資方睡覺都能笑出聲。
讓橋野龍一出面取消發布會?更不可能。橋野龍一對他的懷疑並沒了結,有這種機會讓他曝光在大眾眼前,本來還求之不得。何況,橋野龍一也知道,井上昭弘從未到過這片土地,根本不會有人認識他。
“井上君,我有一個請求。”
歐陽功名一激靈,扭頭看是胡蓮香站在一邊,雙手捧著服裝。
這是要幹嘛?他有些緊張。胡蓮香表情扭捏,臉色泛紅,半鞠躬地站著。
他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單相思女人的請求加上手上的衣物,意味著……
壞了,他一骨碌站起身,緊張地問,“胡小姐,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想……”她欲言又止。
對方羞答答的樣子似乎在證實歐陽功名的判斷,他立刻嚴肅起來,“胡小姐,這樣不行,我們只是……”
“不、不、不。”胡蓮香連忙打斷,“井上君誤會了,我沒有任何非分想法,只是請求井上君滿足我的一個願望。”
原來,胡蓮香知道與“井上君”沒有成為夫妻的可能後,就想能不能做一對“銀幕”夫妻,把幸福與溫暖繼續下去,直到“井上君”離她而去。她還想讓“井上君”換上男士和服,與她共同營造“家”的氛圍,讓她的夢甜蜜溫馨。男士和服是她瞞著歐陽功名悄悄買的。
歐陽功名默默托起胡蓮香的下巴凝視著她,對方晶亮的眸子有些濕潤,有些激動,還有些羞澀。
歐陽功名什麽也沒說,輕輕拿起服裝,走向衛生間。
等他再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胡蓮香發出歡快的笑聲,像一個小女孩那樣拍著手,跳著。
男人特意擦了臉,認真的梳了頭,面目俊朗、剛毅。和服非常合適,穿在身上更顯得飄逸灑脫。
歐陽功名走到胡蓮香跟前,她依然在笑,只是淚水從眼眶中滑落。她深深的朝歐陽功名鞠了一躬。“謝謝井上君。”
當她想到這出戲時,她並沒有把握,在傳統的日本上流貴族社會,藝人的地位不高,即使知名度響也登不了大雅之堂,更別說嫁入豪門。當川島芳子知道她對“井上君”的心跡,還直言他們的地位不匹配,井上昭弘不會同意,說只有自己這樣的身份也就是大清格格才沒問題。
她當然明白。所以,她對嫁給“井上君”自然不抱希望。但是,愛情的甘醇一旦進入心窩,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已經無法自拔。帶著對愛的憧憬與無奈,矛盾交織的心理令她產生一個大膽主意,就是假戲真唱。
當她以忐忑之心表白,沒想到對方竟欣然同意,不僅同意,還認真配合,這又怎麽能讓她不激動。
餐桌被搬走,地面鋪上榻榻米,放上飯桌。胡蓮香將做完的餐食一樣樣端上,倆人像夫妻那樣坐下吃飯,胡蓮香的喜悅就好像她真的當上了新嫁娘。
癡情的女人總會有些瘋狂的舉動,也只有歐陽功名這樣的男人願意去包容。
午餐接近尾聲,電話鈴響。
“我來。”胡蓮香如同燕子般飛過去,拿起聽筒。“井上君,橋野龍一大佐找你。”
歐陽功名拿起話筒自報家門, www.uukanshu.net 電話那端傳來橋野龍一如同瓦片摩擦的聲音。
橋野龍一告訴歐陽功名,進藏時間不許改變,要按原計劃進行,這是梅津司令官的命令。歐陽功名說出天氣理由依然被拒,他立刻意識到,橋野龍一的用意是等待最後對他的甄別,換句話說,日陸軍省情報部門正在展開調查,在落實井上昭弘真實身份前,小分隊不能離開上海。
掛斷電話,他沒有任何情緒上的變化,他知道最後時刻即將到來,為了國家和民族,他只能戰鬥到底。
楊傑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每隔一會兒他都要看眼表。
當時鍾來到一點四十五分,他對小鳳說道,“小鳳姐,時間差不多了,你該去買報紙了。”
小鳳早就迫不及待,聽到楊傑的吩咐,應聲而起。其實她也一直在盯著表,慢騰騰轉的表針讓她心裡直起急,恨不得直接把表針擺在一點四十五位置。
她推開門,甩開大步走出旅館,走出弄堂,帶著希望興衝衝去買報紙。《滬報》對她而言不再是報紙,而是鵲橋,愛情之橋。
之前,旅店老板告訴她豫園附近就有報童賣報,所以一出弄堂口,她就開始尋摸,希望馬上看到一個報童。
奇怪,平時充斥耳鼓的賣報聲消失得無影無蹤,滿大街人倒是不少,就是沒有賣報的,她心一急,腳步不由加快。
老天似乎在和她開玩笑,越是著急越是看不到一個報童。
她慌了,找不到報童就買不到報紙,買不到報紙就無法知道丈夫的音訊,錯過這一刻也許就是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