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兒，這事兒我早就跟老爺子說過，他不聽，還說咱祖上華佗就喜歡遊醫，要不是現在兵荒馬亂，他還讓我也去。這事兒啊還得你去說，老家兒都寵你，說深說淺沒關系。”

　　“得嘞，交給我吧，快過小年兒了，我等那天他們高興的時候再說，這次無論如何也得讓他們聽我的。”

　　一群灰鴿子帶著哨音從遠處飛來，盤旋了一圈，“撲啦啦”都落在站台的雨棚上，“咕咕”叫著。

　　小鳳仰頭看了眼，怕鴿子拉屎弄髒衣服，連忙從站台邊緣退到雨棚裡。她是典型的北方姑娘，濃眉大眼，俊俏不失英武，一顆美人痣點在嘴角上方，粗大辮子甩在胸前，配上深藍棉服，乾淨利落。

　　“大哥，你看那邊。”

　　華宗江順小鳳手指望去，四個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也在站台等候，他們腳下還放著一副擔架，在他們左近還有七、八個全副武裝的憲兵。“嗯，可能這趟車上有病人。”他點點頭。

　　“會是什麽病人，怎麽還那麽些憲兵?”

　　“也許是大官吧。”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嗚……”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站台上所有人一陣騷動，紛紛踮腳翹首東望，鴿子受到驚嚇，紛紛飛起。不大功夫，遠處的彎道處，火車頭映入大家眼眶。“來了。”人們頓時興奮起來。火車越來越近，車頭也顯得越來越大，人們已經能夠感覺到地面的震顫。隨著車頭進站，許多人查看著外車廂壁上的車廂號奔跑著，都想第一時間見到親友。

　　歐陽雲月站在窗旁警惕地盯著站台上接站的人，她看到了醫生和擔架，看到了憲兵，直到火車停穩，她沒有再看見任何其他的鬼子。她不由迷惑，站台上的憲兵不像是衝她來的，而是為了押送楊傑，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鬼子蹤影，仿佛自己被那個“喬副書記”遺忘。

　　“怎麽可能?”她想，“橋野龍一詭計多端，難道這麽輕而易舉被我甩掉?”她無法找到答案，隻好隨著眾人下車，站台上到處都是旅客，她拉著劉文津的胳膊在人群中穿梭，快速接近剛才擔架所在位置。

　　大約十米遠距離，她看見幾個醫務人員從車廂裡抬著擔架下車，憲兵們前後左右開出一條通道向外走，她還看見，華神醫扶著老伴慢慢下車，後面一個半邊臉貼紗布的男人替他們拿著行李。她悄悄捅了下劉文津，示意跟上擔架，剛走兩步，忽聽到女人的喊聲，“爸、媽，我們在這兒。”

　　聲音怎麽這麽熟?歐陽雲月本能地回頭看去，只見一男一女擠開眾人從她身邊向華神醫奔去，對方注意力完全放在華神醫身上，沒有看她，但她卻真真切切看清了女子的面龐，尤其是女子下顎那顆美人痣。“是嫂子。”她內心狂叫。

　　“嫂子。”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猶如枯葉落地。

　　盡管聲音很低，盡管女子在向華神醫奔跑，但女子在奔出三四步後猛地站住，扭頭回望。沒有人衝她看，也沒人衝她說話，只有成群的旅客一撥撥湧來，她很奇怪，那聲“嫂子”像極她丈夫的妹妹，歐陽雲月。

　　女子，不，應該說小鳳，就是當年歐陽功名過門的媳婦五姑娘。七年前一個電閃雷鳴的夜晚，她神志不清離家出走，瓢潑大雨中走了三十多裡進入群山，歐陽功名父親發覺後叫上眾多街坊到處查找皆無下落，隻好到師弟董鏢師家請罪，董鏢師嗟然落淚，老哥倆自此生分。

　　也算是五姑娘命大，

那場大雨雖然令她高燒不止，卻碰上打山腳路過的華神醫和小兒子華宗海，父子倆恰好在這一帶巡診完畢，打算繼續到張家口巡診，沒想到看見半山坡躺著的五姑娘，華神醫妙手回春，五姑娘很快就退燒，只是五姑娘神志不清，不知道自己是誰，家在哪裡。華神醫到附近村莊打聽，誰也不知道五姑娘何許人，華神醫犯了難，如果就此不管，五姑娘很可能一命歸西，於是當場決定收留五姑娘。就這樣，五姑娘隨華神醫父子來到北平家中，在華家父子精心治療下，五姑娘瘋病居然被治好，五姑娘深感華神醫救命之恩，遂拜在老兩口膝下，成為華家小女兒載入家譜，取名華鳳，昵稱小鳳。　　小鳳率先跑到父母身邊，又是笑又是抱怨，“你們電報說是三車廂，怎麽又改了，害得我和大哥找了半天。”

　　“鳳兒，都怪你的老糊塗爸爸，告訴人拍電報，結果把車廂號說錯了。”老太太趁機投訴丈夫。

　　站台陸續下車的旅客摩肩接踵，步履匆匆。歐陽雲月卻如胎塑般僵立不動，任憑旅客的包裹、行囊碰撞，她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華鳳，驚訝對方管華神醫老兩口叫爹叫娘、又蹦又跳，很快，她看出名堂，眸中不由淚光點點，緊緊抿著嘴，往事瞬間湧上心間。

　　嫂子走時，她還在縣城的寄宿學校上學，聽說華鳳失蹤後當場哭暈，她自幼喪母，嫂子對她而言就是母親。

　　劉文津提著行李躲避著匆匆走過的旅客，不住低聲催促歐陽雲月快走，但歐陽雲月像得了癔症，只是發呆。“搞什麽鬼，怎麽還哭了?”劉文津見歐陽雲月眼眶殷紅，順其目光再看，遠處卻是模糊一片。

　　“走吧。”歐陽雲月見華神醫他們開始往出口走去，這才招呼劉文津，倆人保持距離跟在其後。

　　“你剛才叫誰嫂子?”

　　“沒有，我認錯人了。”

　　“那你哭什麽?”

　　“別問了。”歐陽雲月走了兩步，又對劉文津解釋道:“看別人父女團聚，我想起我爸。”

　　出站口已是人山人海，每當某個旅客通過檢票口出來，迎接的親朋好友立刻都會爆發歡呼，這種聲音此起彼伏，裡面還夾雜著“大爺、三姑、四叔”的稱謂。

　　華老先生的出現真正引爆了現場，大人還好，十幾個孩子脆生生的“爺爺、奶奶”叫得無比甜蜜，華神醫樂得眼睛都眯成一道縫，老太太更是邁開小腳，快步向孫輩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