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了金玉席面,眾人四散。
貞王今次想出來的新鮮玩意,取一隻通體雪白的玉鐲,藏在他府內新建的園林裡,第一個找到的人,便得此鐲,還要為這園林題名。
這種文人墨客的風雅趣味,我一向很難自在,但不能拂了貞王的臉面,雖說他在我這裡,本就無有幾分臉面。
這一出,卻是那娃娃親想出的法子。
當然了,我也說了,我是事後才知道的。
所以當我在園林裡看到當初邊境的那位紅衣姑娘的時候,無可避免的失態了。
秋意正濃,桂花香氣醉人,高門貴女鶯鶯燕燕的擠作一團,才子少爺顧左右而言他。
麻木的園林裡,出現了一抹紅色。
起先那抹紅色很淡,很淡,像是畫師作畫時不小心滴落在宣紙上的朱砂。
可那點朱砂卻漸漸清晰,越來越近。那顏色,亦越來越重。
仿佛大漠天邊高懸的紅日,更像女子唇上的胭脂,濃烈得震人心魄。
是一個女子,黑發紅衣,她就那樣站在人群中,澄澈的雙眼看著我這方,凝住了一方天地。
她,就是我的整個天地。
自從四年前邊境驚鴻一瞥,我便不會再為任何人感到驚豔。
“華小姐,許久不見。小姐風采依然。”
自從得勝回朝,我身份水漲船高,不時有聲名傳出,卻沒聽過我與哪家小姐有什麽瓜葛。
眾人一時靜然,耳朵一個賽一個的高。
“你我何時見過?”
我承認我有一瞬間的得意忘形和一瞬間的啞口無言,大庭廣眾之下,我腦中轟然一聲:我是來帝都之前在柯州見過的她,那時候我楚見歡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沙匪,正在募兵處迫於黑戶的身份準備打道回溝,遇見她之後,一路尾隨她來了帝都。
但我現在是景州楚氏,禦前四品遊騎將軍,四皇子門下楚見!
能不能認?如何能認?
我道:“夢中。”
猶恐相逢是夢中。
眾人絕倒。
華小姐也不惱,她手一揚,立時有侍從遞上佩劍。
“聽聞少將軍劍術高絕,帝都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
她聲音並不清澈,也不磁性。而是如放久了的古琴,幾許低徊悠長,別有味道。
“今日,華夭也想領教一番。”
華夭,華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幸虧我去太學院念過幾本書,否則還真解不出。
等等。她剛才說什麽?
還沒回過神來,只見紅裳乍動,劍上寒光旋轉如一泓秋水,瞬間照亮了她清冷的雙眼。
我展開雙臂,身子如紙鳶翩然後掠。
華夭劍氣如虹,寒芒在後,如流星追月而來。
劍動四方,樹林裡的落葉在劍氣中,騰空而上。
我折下一條樹枝,纏住她劍身,“我現在宣布,華小姐在帝都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了,不必向我討教。”
我說這話分明是討饒的,怎料華夭卻以為我在故意讓她,眼盯著我恨恨道:“拔劍!”
天地良心,我這佩劍中看不中用,之前就被菩提雪折斷了。
心疼銀子才沒買新的,此時要我拔劍,不如讓我跳河。
笑話,我堂堂少將軍,被這麽多人知道我整日裡佩一把斷劍行走,顏面何存啊?
說時遲,那時快。
華夭手中劍凌然一翻,破開我手中樹枝,
招招直逼我命門。 逼得我幾次要抽出劍來與她對戰,但都被我強壓下去了。
此時此刻,我總算意識到古人所說的,身死事小,失節事大。
旋即,一道風聲從華夭耳邊掠過,切斷她長發,也攔住她身形。
是菩提雪,不知何時進了園林,此刻站在人群中,一雙眸子正穿過層層落葉看著華夭。
華夭也看著菩提雪,秀眉微蹙。
我指尖挑起風中那縷青絲,“華小姐,我楚某人對你是癡心一片,絕不是什麽登徒浪子,我所說夢中所見,或許荒謬,但我對小姐可是以禮相待,自認沒有什麽逾矩的地方。”
劍器回鞘,華夭展顏一笑,她用這個世上最令人心醉的聲音對我說,“沒有比這更逾矩的了。”
然後留給我一個遠去的背影,像當年一樣。
眾人也是就著茶水點心看了這麽一場熱鬧,事後大街小巷的流傳,我與華府小姐的邂逅。
直到我離府,貞王都沒有再露過面。
可想而知,我那位娃娃親,當時一定是胃口大好,說不定連糕都多吃了幾塊呢。
反正她之前三年也沒找過我,還不知道心裡有多厭煩,如今親自眼見我與旁人的這段佳話,恨不能祝我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從那之後我和華夭就算有了名正言順的往來,她爹華將軍還在南邊,如今華府管事的是她二叔,朝中任五品,還是個文職。
與我同朝為官,覺得我可是天資非凡,乘龍快婿。
娃娃親的事是後來那門客告訴我的,還順便講了楚見此人生平,總的來說就是,目前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人見過他,準確的說是我。
因為我就是楚見。
所以我也不必偽裝什麽,由著性子來就行了。
結果那天與四皇子遊湖,另一個皇子差點把我身份拆穿了。
“你是楚見?”
那皇子一來便找上了我,四皇子管他叫博黎。
博黎,是五皇子的字。
“正是,”我眼瞧著他仔仔細細的看了我一圈,看得我心底直發麻,“五殿下覺得臣有何不妥之處嗎?”
五皇子揣著手回桌邊坐下,“倒像是長殘了。”
這是什麽話,我真生氣了。
“你說什麽?”我一激動,直接連尊稱都舍棄了,我一向自詡豐神俊朗,他是一上來就說我長得難看啊,皇子也不能這麽霸道。
正碰上四皇子進來,五皇子就把這事又提了一遍。
“是嗎,博黎見過你?”
我道:“興許見過,記不清了。”
那五皇子道:“在楚府,我偷偷去看的你。”
“那我就更不知道了,皇子殿下,為何要偷偷看我?”
五皇子突然啞了,四皇子搖頭髮笑,“好了,你們倆。”
他說,我二人,他都看作手足,要我們同氣連枝。
畫舫到河岸停了,我下船鑽進馬車裡,後背還是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