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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過地道去愛你》第2章 呵護愛情的結晶
  一轉眼,李大鎖入伍已經半個月了,可香玉卻覺得過了好長時間。有一天,她忽然接到了大鎖寄來的第一封信——是表姐轉送過來的。在當時,所有從外地寄到本地的信,都是由郵遞員將信件夾在報紙裡,送到大隊部,再由大隊幹部轉交給收信人。他很清楚,如果將信直接寄給香玉,那就等於將兩個人的“秘密”公告與天下。那樣一來,那暫時“平靜”著的夏、李兩大家族,又要掀起一場新的風浪了,而受到最大傷害的無疑是自己的心上人香玉,其結果,不是愛她,是害了她。於是,大鎖在入伍之前特地去了表姐家,請表姐為他辦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把自己到了部隊寫給香玉的信,由她親自送到香玉手裡。而且再三叮囑,一定要小心謹慎,甚至讓表姐瞞著她的舅舅——自己的爹。他還想過,表姐不能常去“舅舅”家,否則,便要讓愛管閑事的人,即便本來沒事也要生出事來的。於是,他只能把那份思念壓抑在自己的心底。香玉在接過表姐送來的第一封信時,她看著看著,覺得很新鮮,因為大鎖在信裡詳細地描述了他在部隊的訓練、學習和生活的情況。可是快看完了,竟然就只有一句提到自己:“香玉,你把你最近的情況,寫信告訴我。”她心裡不免有點兒……

  想不到結尾又出現她十分熟悉的那八個字:

  一身表達

  一生證明

  她終於會意地笑了。她覺得這比那“我很想你”之類的話,更親切,更實在。她的眼前又浮現出那“陰森”卻又那麽“陽光”的小樹林……

  又半個月後,當表姐又一次以看看舅舅的名義,把大鎖的信悄悄地送過來的時候,香玉面對表姐,竟然有些忐忑不安:她懷疑自己已經懷孕了!

  既然表姐是大鎖最信得過的人,且又對自己跟大鎖的事已經知根知底,香玉對表姐也就無話不說了。況且,自己沒有兄弟姐妹,除了這位“表姐”,哪還有能說說“姐妹”之間“私事”的親人呢。

  表姐一聽說沒有“來紅”,就說十有八九是“有了”。不過,她又說,如果婦科有點毛病,也會……她最後還是費了一番周折,帶著香玉去請一個老中醫號了脈,結果不是“懷疑”而是“確定”無疑了。

  “表姐,我可怎麽辦啊……”才十八歲的香玉,平生第一次感到無奈與無助甚至害怕了。

  表姐安慰她:“莫怕,總會有辦法的。不過,這麽大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你馬上寫信告訴大鎖,讓他拿主意。”

  香玉回到家,不得不壓抑著心裡翻湧著的波濤,努力裝出個“平常”的樣子,以免被自己的爹看出什麽破綻來。

  大鎖收到香玉的信,當他看到“懷孕”兩個字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他從意想不到的驚訝又夾雜著懷疑甚至覺得不可能的短暫的迷茫中回過神來時,他還是接受了這已經是推不掉抹不去的事實,隨即,後悔、自責、焦慮……便一股腦兒地襲上心頭——

  這可是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無端地給香玉製造出了痛苦啊!唉,當時一時衝動……哪曉得會有這樣的結果呢,也許是天意吧,怎麽就那一次,偏就懷上了呢?也許是老天爺要折磨我們吧,真正受到折磨的可是香玉啊,她現在一定慌了,亂了,害怕了。她最害怕的人就是她的爹呀,她的娘就因為跟一個男人開了兩句玩笑,她爹知道了,連一句話也沒有問,居然就掄起斧頭,砍折了她娘的一隻胳膊!她娘被嚇怕了,

哪還敢再跟他過日子呀,偷偷地跑了。她爹要是知道他的閨女跟一個姓李的小子好上了,而且還……非得把她往死裡整啊。唉,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還能有什麽別的辦法,唯一的、趕緊的,叫香玉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香玉現在不知怎麽想?她在信中只是說她懷孕了,問我該怎麽辦,叫我拿主意哩,看得出,她已經心亂如麻了,她肯定是在哭著給我寫信的。她也許舍不得打掉孩子——女人嘛。可舍不得也沒有辦法,我總不能剛到部隊才兩個多月,就開小差偷偷地跑回去再偷偷地帶著她跑吧。再說,要是不把孩子打掉,她爹這一關也過不去啊。細想想,在這件事上,確實也不能怪她爹:她那肚子一天一天的大了,一旦被人看出來了,那夏莊,不,整個麻石盤,那肯定就像炸了鍋似的:哎呀呀,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頭,還沒找到婆家,忽然就懷上了野種啦……  大鎖思來想去,覺得要是不打掉,香玉實在是沒法活下去了啊,唉,說到底,都是自己造的孽。不再多想了,想多了也沒用,趕緊寫信回去,讓香玉一定不要猶豫,快刀斬亂麻,趕緊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無論如何都要打掉!

  香玉在焦躁而又惶恐不安中,一邊一天一天地等著大鎖的回信,一邊胡思亂想。她最初的想法和大鎖的想法幾乎是一樣的,她也覺得自己肚子裡剛懷上的孩子,是非打掉不可了。自從知道自己肚子裡“有了”,她夜裡再躺在床上,就下意識地用手去摸自己的小肚子了。她以前從沒有想過自己的肚子裡還會裝著別人的什麽東西,現在她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哦,我肚子裡現在已經裝著一個“男人”——一個我喜歡的男人的血脈。“他”一天一天默默地長大,漸漸地就長成了一個小小的小人兒了——那可是大鎖的骨肉啊!不,也是自己的——是我和大鎖兩個人“愛情的結晶”。“愛情的結晶”是她在一本書上看到的,寫得太好了!如果打掉了——“打掉”說到底不就是把肚子裡的“他”消滅嗎?哎呀呀,我怎麽能把大鎖的骨肉“消滅”呢?我怎麽能把我和大鎖兩個人“愛情的結晶”消滅了呢?要真的把“他”給“消滅”了,我怎麽能對得起大鎖?又怎麽能對得起我們的“愛情的結晶”?不能打掉“他”,也不應該打掉“他”!她又轉念一想:要想不打掉“他”,得想出辦法把“他”保護下來啊。我要能真的把“他”保護下來,有那麽一天,我腆著大肚子——那才自豪呢,因為我真正做到了“一身表達”:用我的整個身心,表達了我對我的心上人的真愛!就是將來,萬一他背叛了我倆的感情——不要我了,我也不後悔!因為我畢竟全身心地愛過了一個男人,而且,我用我保護下來的“結晶”,為自己做了最有力的證明,也許是“一生證明”……

  ——也許有人要勸我:你把“這個”打掉,以後你們倆名正言順地結了婚,就又“有了”。不對,我不能聽從這樣的勸——盡管是善意的。因為這是我和心上人的“第一次”!你知道一個少女——這“第一次”,是多麽的羞怯,多麽的緊張嗎?你知道一個少女——這“第一次”,是多麽的亢奮,多麽的激動嗎?你知道一個少女——這“第一次”,那“愛情的結晶”是多麽的珍貴嗎?……

  ——我無論如何不能打掉我肚子裡的“他”,我無論如何要保護好我肚子裡的“第一次”的“結晶”!十八歲的香玉,在無奈與無助中,終於暗暗地獨自下定了決心。

  接下來,她圍繞著眼下最要緊的問題:到底想什麽辦法才能讓肚子裡的“他”平平安安地生長,到底怎麽做才能先闖過自己的爹這一關,又在胡思亂想了。

  終於有一天,她忽然開了竅似地想出來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既能保護肚子裡的“他”,又能……

  心裡已經有了盤算的香玉,再也“閑”不下來了。時間,任何人也留不住啊,多一天,這肚子裡的“他”就多一分風險啊。她已經暗暗地下了賭注:不管大鎖來信怎麽說,不管表姐怎麽說,任何人都擋不住我要“表達”和“證明”的決心!即使“賭輸”了,也不後悔,更不回頭!

  香玉忽然就“病”了,已經有兩頓飯幾乎沒吃。早上,她做好了飯,等到爹回來吃飯時,他就躺在床上啜泣。爹聽到了,走過來看了看,說:“丫頭,病了?”然後在身上摸摸索索地摸了半天,掏出五分錢卻沒有放下:“瞧病去,先欠著帳。”(當時農村實行合作醫療制度,看病的人到大隊衛生室只要交五分錢掛號費就可以了)說完,就離開了。中午,又到吃飯的時辰,爹又回來了。爹是看青的,除了回家吃三頓飯,日日夜夜守護著生產隊的莊稼。香玉把飯端上桌,坐下和爹一起吃了。剛吃了幾口,她忽然要嘔吐,忙捂著嘴,跑出了門外,把手指插進喉嚨裡,自己把自己折騰得又咳又吐(雖然有懷孕反應,但還沒有這麽重),可什麽也沒吐出來。她眼淚花花地又給爹盛了飯,然後自己去床上躺下了。爹走到床邊,又摸了摸她的額頭,終於掏出五分錢放下來,隨即丟下一句話:“找醫生瞧瞧去”,又出門了。下午,爹出門約摸有兩個時辰,他忽然回家來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可能是他心裡放不下閨女。他平時對閨女總是不冷不熱的,想不到這一回……

  香玉在堂屋,無意中一眼看到了爹的身影——他認準了爹沒有看到他,因為離得遠,再加上堂屋低矮光線暗淡。香玉急忙搬過一隻凳子放在房梁下面,接著拿過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繩子,然後登上凳子,將繩子的一頭拋過房梁,再將兩根繩頭打成死結……

  當她聽到爹走進院子的腳步時,她把頭伸進了繩套,蹬開了腳下的凳子……爹進屋後,被眼前的一幕驚出一聲大叫:“啊——”……

  被爹“救”下的香玉,躺在床上放聲大哭了。這一回,不再是咿咿呀呀地聽不清眉目了——她清清楚楚地哭出了自己的“心結”:“……我不想活了啊,我沒臉見人了啊……”

  香玉哭出來的話語,又一次驚呆了爹。他愣了片刻,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忽然暴跳起來:“啊,誰……誰欺負你了?”急得嘴裡直打哆嗦。

  香玉一邊哭,一邊說出了自己“說不出口”的話:“兩個月前,我去找一個同學玩,回來天已經黑了。走到一處樹林旁邊,忽然從樹林裡跳出一個男人,捂著我的嘴,把我拖了進去,扒……扒下了我的衣服啦……”

  爹聽了,一陣旋風似的衝出去了,不一刻又回來了,手裡握著那把砍柴的長刀,拉著床上的閨女:“走,帶著爹,去砍了那畜牲!”

  香玉哭著說她不認識那流氓,還說當時魂都要被嚇掉了,根本就沒敢睜眼看看他長的什麽樣。爹松開了手,“哢”地一聲,剛才搬過去“上吊”的那凳子,被劈掉了一個角。“我操他娘的祖宗!”——這一句怒罵連同氣惱被劈凳子的聲響給震得七零八落。

  爹隻罵了一聲,就臉紅脖子粗匆匆地出了門。爹是一個遇到事沒有主意更沒有主見的老實人,他一定是去找家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太爺”去了。

  爹出去約一頓飯工夫,又回來了:“走,去芳三溪。”爹的嗓子忽然間就啞了許多。

  芳三溪是一個集鎮,離家有十多裡路,那集鎮上有個專治婦科病的老中醫,遠近聞名。

  依舊躺在床上的香玉,一聽爹叫她又哭著說:“我已經偷偷地看過了,中醫號了我的脈,說我已經……已經‘有了’啊……”

  爹一聽說“有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哭起來了。爹的爹死的時候,爹都沒哭過一聲。看著爹那哭的樣子,讓香玉心裡真正地難過了起來。爹的胸腔裡像是忽然間被充了氣,鼓漲得快要爆裂似的,可那出氣的喉管,像是被什麽東西給堵塞了,於是,那股怨氣、恨氣、怒氣攪和在一起,似就在心肺與喉管之間來回地撞擊——他的胸脯起伏著,肩膀抽動著,那一抽一抽的哭聲不知是從什麽地方“抽”出來的,那滿是溝壑的臉,早就變了顏色。爹只是痛苦地哭,既不罵也不說,他那心思全憋著——比口袋裡的錢還難“掏”哩。

  哭了一陣的爹,稍稍平緩了一些,又擠出一句有氣無力的話:“還得去,抓點中藥……”

  香玉明白爹的意思,又哭著說:“老中醫說我的胎脈不旺。說要是打了胎,這一輩子……就……就再也懷不上了啊……”

  爹呆坐了一會兒,還是拖著沉重的步子,出了門。

  吃晚飯了,平時頓頓要吃三碗稀飯的爹,隻喝了一碗,就放下了筷子,拿出煙袋,默默地抽著煙。一袋煙抽完了,才憋出一句話:“丫頭,爹要給你……找……找個……上門女婿。”

  香玉一時無語。過了一會,說:“我聽爹的。”

  第二天,香玉去了東邊與麻石盤隻一溝之隔的桃樹灣大隊,她要去找她的同學劉娟。更重要的,是要通過劉娟去找他們大隊的那個外號“八百句”的媒婆,因為她自己不便直接去見那媒婆。

  劉娟比香玉小兩歲,香玉叫她小娟子。從表面上看,她們倆與她們的同學周麗萍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一類。周麗萍活潑開朗,和同學在一起——不論男女,愛說愛笑,愛打打鬧鬧,既風風火火又傻傻呼呼的。劉娟和香玉,別人在嬉鬧的時候,她們坐在一邊或站在一旁,看的多,說的少,更很少揮胳膊舞腿,文文靜靜的。其實,在文靜的表象背後,她們兩個是有很大差異的:香玉是外表安靜,內心可活泛著呢,只是深藏不露沒人看得出來,而且有主意又有主見,只要是她認準的事兒,別人是很難讓她改變的。劉娟就不一樣了,她是表裡如一,心思全露在了臉上,而且又膽小。這兩個性格迥異的少女, 竟還就合得來,而且後來還成了好朋友,無話不說的。劉娟一直依傍這個大她兩歲的學姐,只要遇到什麽大麻煩小麻煩,就去找她。這可能是因為她倆在成為好朋友之前,香玉每每看到柔弱的劉娟被女同學或男同學欺負,她有時候會挺身而出,更多的是做“幕後主謀”,私下想辦法去懲戒對方。

  “小娟子,我今天來,可是有大事要跟你說哩……”接下來,她就把自己跟李大鎖如何戀愛,如何懷上了他的孩子,如何想保住肚子裡的孩子,以及自己怎麽裝病,又怎麽用“上吊”來迫使父親不知不覺地就上了自己的“賊船”……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劉娟。她還說出了自己的“預謀”和現在要做的事——最要緊又最急迫的事……

  劉娟聽後,想了想,說:“夏姐,你說你現在找個上門女婿,三年之後就跟他離婚,再跟李大鎖結婚,這法子好是好,可是……三年後,李大鎖在部隊要是升了官,當個排長連長什麽的,再跟你翻眼不認帳,那你不就虧大了麽?”

  “唉,這些我都想過了,我就想賭一把。賭贏了,算我有福氣;賭輸了,是我命賤,活該受苦受罪。”

  “哎呀,你膽子真夠大的,除了你,怕沒有一個人敢這麽做的。說到底,還是你愛他愛得太深了啊。哎,你說你又是裝病,又是上吊,現在又要去找媒婆……你怎麽就想得出來的,你肚子裡的主意就是多。”

  “唉,哪是我主意多,我是被逼出來的,這些天,你可不知道我是怎麽熬過來的呀……”香玉說著,禁不住抹起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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