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我還惦記著要給志願者服務隊寫新聞報道,就先把相機膠卷送到學校附近的影印店去衝洗,約好下周六來取。
下午本想一口氣將新聞稿也寫完,免得心裡多記掛一件事,可就是一句話也寫不好。到了周一,我找到春茗,問他周六能不能陪我去取衝洗好的照片。
“可能拍了不少你的照片喲,要是喜歡可以送你幾張。”
“當然可以。上午十點,我在女生宿舍樓下等。”他還是很乾脆地說。
“不會耽誤你時間吧?”
“有什麽可耽誤?現在的我們可是全國上下唯一被允許耽誤時間的一群人呢。”
“能不能別這樣說話呢?”我小心翼翼地說。“聽起來有點憤世嫉俗的味道,跟奧斯卡·王爾德似的。”
“你不喜歡?”
“不喜歡。”
“好,立即改正。”
“謝謝。”
“還有其他令你不愉快的事嗎?”
“如果有,都會改嗎?”我笑著說。
“不一定,但請你務必提出來。”
五天后的早晨,我按比平時晚一個小時的節奏起床、洗漱、到飯堂吃了兩塊麵包、把前幾天借的兩本書還到圖書館,再回到宿舍休息了一會,正好優哉遊哉地換一套衣服準備出門。結果一位住在隔壁宿舍的同班同學從窗戶探出腦袋說:“秋兒啊,林春茗在樓下的石凳上坐著呢,是在等你?”
我一看手表,還不到九點半,也隻好匆匆套上不需要考慮搭配的碎花連衣裙,披一件淺藍色薄外套,在三位室友的飽含笑意的注視下出了門。其中一位還衝著我的背影說:“秋兒,你有好好穿配套的內衣嗎?”
到了樓下,林春茗果然在不遠處一個花圃邊的石凳上坐著。他穿著寬松的水洗色牛仔襯衫和褲子,遠看像個工廠工人,正低著頭在看一本薄薄的書。我走過去,故意遮擋住落在他的面前的陽光,在書本上投下我的影子。
他循著影子抬頭看我,說:“怎麽這麽早呢?”
“你不是到了嘛。”
“我是一個人看書容易忘了時間,才提前來等著。”他一邊說,一邊把書收到斜挎包裡。
“這裡是女生宿舍附近呀,不好讓你久等。”
春茗“啊”一聲,站了起來,像是忍住了一句要出口的話,最後隻說:“走吧。”
一起走了不遠,我就問:“你剛剛是不是想說什麽?”
“那是一句王爾德式發言,我不說。”
我隻好笑了笑,放過了他。
走出南校門,那家影印店只在大概一公裡之外,隻消十多分鍾步程,可我卻過店門而不入,徑直往往西走。春茗在我身後疑惑地問:“不是這裡嗎?”
“回來再取吧。”我愉快地說。“你不是說我們是唯一被允許浪費時間的人嗎?”
春茗任由我領著他走,我們上了一輛公交車,花四十分鍾到中山大學碼頭,又登上珠江渡輪。在船艙外,春茗閉著眼睛接受江面秋風的照拂,我才發覺他的眼睫毛很長很漂亮,可是眼睛周圍總有暗色。
“又沒有睡好?”
“晚上總在想各種事。總要到兩三點才能閉上眼。 ”
“是不能告訴我的事?”
“哪裡,都是些最無聊的事。比如白天上課時教授講的內容、以前看過的小說故事情節、社會保險雙軌制,
等等。” “莫名其妙。”我說。“好端端的怎麽會去琢磨社會保險呢?”
“都會想的吧。即便不想這件事,也要想那件事。不在自己腦子裡琢磨,就會同別人閑聊,其實都一樣。你們女孩子晚上熄燈後會聊什麽呢?”
“聊衣服、鞋子、化妝品,聊班上哪個男生最好看、最有風度,也會聊女生的胸部和腿。還有各種隱隱約約的男孩女孩之間的情事,誰跟誰私會了、牽手了,誰令誰心動不已。比如今晚回到宿舍,我就免不了成為被盤問的對象,你也是重要的談資喲。”
“不勝榮幸。”
我扭過頭去,看著他說:“如果,今天我沒把你約出來,你會做什麽?”
“你眼中的我會做什麽呢?”
“唔……逛菜市場調查蔬菜水果價格,或者泡在圖書館查詢我國農民收入增長情況。”
“不至於。”
“這是大多數人對你的看法吧,大概。”
“你的看法呢?”春茗突然用了認真的語氣。
“現在沒有頭緒。我不知道。”
一陣沉默。
“我會……”他小心地說,“會叫你陪著一起去琴行買把吉他。”
“吉他?你也想學彈吉他嗎?”
“不。我想找借口佔據你的時間。”
“噢……”
“吉他只是我的膠卷。”他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