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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葉輕舟去》第14章 大海又腥又臭
  表姐家在花都,又是吃了晚飯才乘班車過來的,到達時已經接近晚上九點。起初她約我在省人民體育場附近的洋快餐店碰面,兩人四處逛逛,感受都市的年節氣氛。可我想了想,還是讓她直接上家裡來。

  到了深夜,我正在房間裡給表姐準備地鋪,她剛洗漱完畢,草草地披著一件外套,身上還帶著沐浴露的味道,長發也沒有放下來,進了房間隨意往床上一坐,就用女孩子之間說悄悄話時的柔軟語調說:“老實交代吧,叫我來是為什麽?”

  我就把今天的事講了一遍。

  表姐安靜地聽完,倒像是歎了口氣,抬手到後腦的位置取下夾著長發的發卡,甩了甩腦袋說:“好嘛!我還以為你是和那位林哥兒的關系出問題了,來之前打了半天的腹稿,想講講自己的悲慘經歷來安慰你,原來全是白費心機。”

  我隻好笑著轉移話題說:“這種人很可惡吧。”

  “當然可惡,但也不奇怪。想你這樣性格既可愛又特別的姑娘,本來就容易使人產生非同小可的癡情,何況你還懂得吟詩作對。那些喜愛文藝、追求個性、形影寂寥、自感曲高和寡的人一見了你,好比在長夜中漫步時忽而遇見一束光,自然要迷戀得發瘋,連廉恥都顧不得了。”

  “胡說八道,我可是很認真地在苦惱噢。”

  “我知道,但這不是什麽難事。給林哥兒打個電話就好,解決這種事是他的責任吧。”

  “還沒告訴他,憋心裡幾天了。”

  “為什麽?”

  “他又不能飛來我身邊,講出來平白令他擔心。反正我明天也不在這裡了,不會有什麽危險。等開學再說吧。”

  “戀愛中的少女心思真多。”表姐聳聳肩說。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沒再繼續深入,因為看表姐的神態和語氣,她似乎不願多談這種事。但我跟她其實沒什麽別的共同話題,於是大部分時間只能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各說各話,嘴裡念一些根本用不著對方回應的小事。

  正當我昏昏欲睡時,表姐突然換了認真的語氣叫我:“杪秋?”

  “哎。”

  月光微微穿透過窗簾,借著這一點光,我看見表姐明晃晃地睜著雙眼,可知她此時毫無睡意。她說:“本應該跟你一起嘲笑那個蠻不講理的男生,可我笑不出來。”

  “要講講緣由嗎?”

  “我不想說,想告訴你的只有這一點,就是我笑不出來。”表姐側過身去。

  “你不是打了半天腹稿要講講自己的故事?我想聽。”

  “傻孩子,那是我以為你感情出了問題,為了安慰我親愛的小妹妹,才編了一個忽冷忽熱、謊話連篇,玩弄女性於股掌的壞男人的故事。”她笑了笑說,“想安慰人就要學會虛構、撒謊,把自己偽裝成更淒涼的同類受害者,還要把好的說得更好,壞的說得更壞,其實全是假的。可是大家偏偏愛聽假話,因為真話不是太無聊就是太揪心。”

  “這道理我好像明白。”

  “算了,睡吧。明天我送你去車站。這才是把我叫來的主要目的吧?”

  “確實如此。”我不好意思地說。

  “明天一早我們在路邊招一輛出租車直接到火車站去,沒問題的。”

  “好。”

  火車是上午十點發車,到達湛江時已接近下午五點鍾。媽媽早與我約定要開車來接我,預先在距離火車站不遠的連鎖餐廳外等待。我到了那家餐廳門外,

果然聽到一陣車喇叭聲。循聲望去,媽媽正在一輛白色牌照越野車的後座衝我招手,手腕上那隻小巧的翡翠鐲子明晃晃的。  我上了車子的副駕駛座,先跟開車的叔叔打了招呼,又看向後座的媽媽和她懷裡的小弟弟。媽媽果然沒有什麽變化,與同齡婦女相比堪稱光彩照人,一頭長發也未見變薄,只是偶有三兩絲銀色;小弟弟已經快三歲了,與數月前相比長大了不少,皮膚也白皙,容貌與叔叔很相像。

  回去這一路上,四個人的主要話題就是讓這位可愛的小弟弟開口叫我姐姐。媽媽又是勸又是哄,最後甚至有些央求的味道,可小家夥就是閉嘴不言。脾氣一向很好的叔叔說話也放大了音量,說這孩子不講禮貌。我心想對這麽小的孩子何必糾結什麽禮貌,但也隻好打圓場說弟弟對我陌生,多多相處就好了。

  媽媽的新家距海邊不遠,是一棟帶院子的三層自建房,院中左右各栽了一棵木槿,其余草木雜亂無章,無甚可說。就連木槿也不在花期。我突然有個奇怪的想法:若是春茗來這裡長住,他大概能將院子收拾得很妥當。

  進了屋見過這個家的爺爺奶奶,氣氛倒也融洽而熱烈。二老是真心為我的大學生身份而自豪,把我介紹給一位正好在家作客的朋友時, 很清晰地念出了我所讀大學的全稱。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相當平靜,但凡有機會,我都獨自到不遠處的那道海堤上走走,以避開陌生的來往客人和鞭炮聲。這邊的海水顏色是缺乏美感的黃綠色,海風也有明顯的腥味,但我依然喜歡。大海就是大海,遼闊無垠最要緊。唯一不足是最近的公用電話在兩三公裡之外的街區,為了給春茗打個電話得騎好一陣自行車,跟他說話時少不得抱怨這件事,他便勸我也買一部手機。

  “不想自己隨時能被人找到。”我說。

  “連我也不能?”

  “你當然可以,但若隻將號碼告訴你一個人,又太過隆重。”

  春茗隻好笑了笑,嘟噥說自己也想看看大海。我說大海沒什麽了不起,又腥又臭。

  到了正月初五的下午,一位騎自行車的郵差來敲門說有信到。當時媽媽正準備外出,順手開門接了信。

  “杪秋,是給你的。”她瞧了瞧信封說。

  我感覺奇怪,這時候怎會有什麽信?就說:“學校寄來的什麽通知單吧。”

  “不像,地址是手寫的。”

  我更覺奇怪了。有可能親筆給我寫信的只有他呀,好端端的幹嘛費這個力氣?可從媽媽手中拿來一看,寄信人將收信地址和我的名字寫得十分拘謹鄭重,顯然不是春茗的字跡,郵戳也顯示信是從省城寄出的。

  滿心疑惑地拆開一看,裡頭是好幾頁熱情洋溢的情書和幾片乾玫瑰花瓣。這幾頁文字的筆觸剛勁有力,末尾的署名是“你的國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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