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他敘述完他這些年的遭遇後，我恨不得立馬站起身奪門而去。當我們還在為張文正的逝世而感到惋惜之際，另一個無論遭遇以及處境都比他還要糟糕的人，如今卻離我們如此之近。

　　“你說說話呀，邊喝茶邊說嘛。”他手中的茶壺仍在往我的茶杯裡倒茶。

　　我剛才所說的我不會用他的茶具的話語已經被拋到腦後，在沉默的這段時間裡，我甚至都為我剛才從張文正家出來時為什麽會給他打電話產生質疑。

　　他現在想聽我說話，我知道他可能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來過他的家了，我只能想著如何跟他扯扯家常，可是他又沒有一個家，那種平時問的那些客套話，比如:你家裡人還好吧，你打算找對象了嗎，你對未來有什麽期盼等等話語，我是一個都問不出。

　　“那你現在就一直待在家裡嗎?”我只能問這個了。

　　“也不全待著，我有一個那種專門招日結工的群，哪天感覺口袋裡錢不夠用了，那就出門上個班，平時沒事也就待在家裡打遊戲，要是人品爆表的話，掉出了個什麽神級裝備，我就能直接在家裡躺一個月了。”

　　“那你平時家中沒有來過人嗎?”

　　“……”他躊躇了一下，說道，“比較一般的朋友嘛，我是不會讓他們來的，要是論親戚的話，偶爾可能會來幾個人，比如我的姑姑，我有兩個姑姑，她們偶爾閑下來的時候都會來看看我，順便幫我打掃打掃家裡。”

　　“聽你剛才這麽一說，事情都過去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不把這些都放下，重新洗心革面，迎接新的人生?你我都才剛剛三十出頭，未來還是可期的，你這樣一直下去，你難道打算一個人關在這間小屋過一輩子嗎?”

　　“你說的這些東西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跟我說過了，只不過……”他再次拿出一根煙，短短的時間他已經連續抽了四根了，興許是談論到令他感性的話題吧，“只不過我走不出來，我也曾經住過一段時間的寺廟，寺廟的鍾聲與念經聲也沒能讓我走出我的夢魘，你剛剛說事情過去了這麽些年了，我直到現在，晚上睡覺有時還能夢見我那天的情景，我……”

　　他終於沒有再忍住淚水，就跟我剛才看見張文正遺體時一樣。他開始哭泣，不是那種隨便哭一下就了事的那種，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那種悔恨，那種很想把時鍾調回去的幻想。

　　“我甚至都不記得我最後一次見他們是什麽場景，如果那天他們叫我的時候我能夠回個頭，能再看他們一眼，或許他們還會多跟我說幾句，哪怕是那幾句的時間，就算最後的結果我仍然還是不去，但他們就能夠錯過那輛失控的卡車，他們的人生從此也會因此而改變，同樣的我也是，可偏偏……偏偏那時候我就是連頭也不回，還不想讓他們煩我而把門給鎖了，我連他們一面都沒有見著……”

　　房間詭異一般的安靜，除了劉建明的少許抽泣聲，窗外的鳥叫聲，馬路上的汽車鳴笛聲，樓下小朋友嬉戲玩耍的聲音，仿佛被一堵無形的牆給隔絕了。

　　我想安慰他，但我沒有經過他的這種痛苦，我甚至想，如果這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可能都不會用勇氣繼續活到現在。

　　“這事情我沒有辦法幫你，我畢竟不是心理醫生，那張文正的出殯之日你會來嗎?”我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我……我會去的。”他點頭道。

　　“那恕我說一句，能拜托您換身衣裳嗎?我不是那種意思，

我只是覺得換一身體面點的衣服去送他最後一面，說不定他在天上也會笑起來的。”　　張文正會不會笑我不知道，但劉建明聽我說完倒是笑了。

　　“這些禮儀我多少還是懂的，我要是真穿現在這樣過去，那不是跟乞丐有什麽區別嗎?人家等等不知道還以為我是來趁人多討飯的把我趕走了呢，我會換身行頭的，我會的。”

　　得到他肯定得答覆，我想想我應該可以告辭了。

　　臨走時我鄭重的握了握他的手，我才發現他的手已經變得如此的粗糙，我已經好久沒有握到過這樣的手了，但我能感覺他平日裡去做的日結工應該都是苦力較多。

　　我下了樓，聽覺好似又恢復了正常，我又能夠聽到外界的聲音了。我走出他的小區門後，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明明中午吃的也挺多的，不知為什麽又覺得還想吃點什麽，也許是旁邊的包子鋪在召喚著我，我失去自我，不由自主的朝包子鋪走去。

　　在吃了三個包子之後，我再次回到了車中，我打開手機繼續搜尋著下一個目標。

　　陳達的名字是在聯系錄第三十七的位置，這哥們與我的交際不多，倒是和張文正的交際多少會有一點。而我因為和張文正走的近，所以在當時多多少少也會跟他搭上一些話。

　　我們在初中時一般都稱呼他為“達叔”，不僅僅是因為老牌影星“吳孟達”先生的關系，而是他確實在我們當時的同齡人之中長的有點兒著急。

　　我們平時要是一起出去玩，在餐廳吃飯完準備結帳的時候，服務員都會非常自然都走到他面前告訴他一共消費多少錢，然後將手中的帳單遞給他，再順勢指向收銀台。

　　一開始我們還覺得可能是坐的位置的原因，到後來我們慢慢的發現，好像無論坐在東南西北哪個方位，服務員都會很自然的將帳單給他。有一回他實在忍不住，逮住一個服務員問道，“你為什麽不找他們結帳?”

　　而服務員的回答直接讓他感到十分無語，“你不是大人嗎?哪有帳單要小孩來結帳的?”

　　這一說不要緊，他開始對他自己的長相開始研究起來，總是冷不丁的從抽屜裡掏出面鏡子，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問其他人，“我長的真的很老嗎?”

　　“你不老，你應該只是雄性激素旺盛吧。”這是生物老師安慰他的話。

　　到初二的時候，我們大多數人可能身體都還沒有完全發育，而他手上的毛，腳上的毛就已經開始“突飛猛進”了。夏天的時候我們基本都穿五分褲，也就是到膝蓋的那種褲子，他就不敢，他依然穿著長褲，到後來實在受不了炎熱了，但又不想將腿毛暴露在同學們的眼下，這樣會成為班裡同學課間休息的話題。他就從一家理發店裡買了把剃刀，專門用來“刮”去腿上的毛，其實這樣會導致生長速度更快，但當時的他根本不知道，最後連手上的毛也開始“刮”，左手刮右手，右手再刮左手。

　　想到這裡，我的車已經啟動了。對了，我都還沒問他人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