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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與海與帝國》第13章 禮物
  “小拉蒙,你今天的表現真是太棒了!”

  遊行結束後,桑喬夫人興奮地抱起小拉蒙,豐潤的嘴唇不斷地落在他的額角和臉頰上。

  伯爵大人也是笑容畢現,張開雙臂半蹲著緊緊抱住兩母子,看向小拉蒙的神情,就像在拉蒙前世,那些看見自家小朋友獲得幼兒園歌唱比賽優勝獎的年輕父親。

  拉蒙樂呵呵地在伯爵夫婦的懷抱中傻笑。

  大遊行中,信徒們會不斷嘗試擠過護衛人牆,試圖觸摸神聖的肩輿,許多人會趁機塞給他一份繡著家族紋章的錢袋,多是行會商人和大小貴族。

  拉蒙方才偷偷打開一些看過,普遍都是些金銀錢幣,也有些聖像雕刻和裝飾有十字架的珠寶。

  他打定主意把這些禮物都收進自己的小金庫,如果伯爵夫婦要沒收,他就當著塔蘭蒂諾的面就地打滾。

  好在伯爵夫婦也不過問。

  塔蘭蒂諾看見伯爵一家其樂融融的樣子,也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滄桑的臉上擠滿皺紋。

  作為一位虔誠的修士,塔蘭蒂諾神父至今未婚,也不能切身體會伯爵的感受,但幸福本身是具有感染力的,他年紀大了,很喜歡這種氣氛。

  但他自己卻不這麽認為,他認為自己心情愉悅的原因,是伯爵所為是合乎主道的。

  “人若不看顧親屬,就是背了真道,比不信的人還不好,不看顧自己家裡的人,更是如此。”——《提摩太前書 5:8》

  埃德梅辛德屬於巴塞羅那家族,卻畏懼自己的家人,孤零零地躲在監牢般的堡壘中,品嘗那必將朽敗的權勢。

  她就是背棄了主!這樣的人怎可把持統治國度的權柄?

  人心中的成見,一開始不過如同塊壘,不起眼地躺伏在溝通的道路上,但若是不能及時清除,它便會暗自生長,也許睡著以後再睜眼,回頭一看已成巍峨的高山。

  天色漸晚,伯爵一行準備整理行裝返回城堡,千禧年後的巴塞羅那大教堂在城牆外,他們並未準備火把,夜路多有不便。

  塔蘭蒂諾想了想,上前叫住隊伍,伯爵疑惑地看了看他,並無慍色。

  神父來到小拉蒙身前,詢問了心中一直疑惑的問題。

  “那個對於寬恕的說法,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他複述了拉蒙的那句話,“什麽是寬恕呢?腳跟踩到了花,花卻把香味留在腳跟,這便是寬恕。”

  拉蒙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出,還好自覺準備得足夠充分。

  “是我想到的,有一天我赤腳在城堡裡玩,踩到了路邊的花,我回到房間,花還粘在腳跟上,而且那朵花很香。”

  拉蒙知道推給別人,還是借口天使托夢,都是不靠譜的,只能自己認下,他接著說道。

  “我覺得很難過,早知道我就小心一點,不去踩那朵花了,大概就是這樣。”

  塔蘭蒂諾點點頭,他早已先入為主地推測實情就是如此,如今只不過是確認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湊近了身體,低聲詢問。

  “是有什麽聲音直接在你心裡講出整句話嗎?而你只是轉述了這個說法?”

  拉蒙茫然地看著他,不知他為何作此問,但這種說法一聽就覺得怪怪的。

  “沒有呀,只是不經意的想法。”

  塔蘭蒂諾點點頭,退後兩步似乎已經問完,隨後作出一番漫不經心的閑聊姿態。

  “聖靈至聖至大,我還以為能聽見親眼見證者講述祂的模樣。

”  小拉蒙愕然,聖靈不是“神聖卡拉連接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聖經版麽?

  難道他理解錯了,不對,是被伊莎貝拉這個二把刀坑了!

  拉蒙好不容易做出的純真笑容僵在臉上,搜腸刮肚好一會兒,硬著頭皮地囁嚅道。

  “我想,聖靈是不可知,不可揣摩的,但祂時時與我們同在,早已與我們成一體了。”

  塔蘭蒂諾似是無趣般擺了擺手,轉身離去,形影蕭索。

  留下了惴惴不安的小拉蒙,隨著隊伍朝城堡進發。

  塔蘭蒂諾回到教堂,便風風火火地衝向書房,路上順勢呼喚仆役,讓他們趕緊取來羊皮紙。

  修士們都很訝異,塔蘭蒂諾神父往常都是第一時間就換回他標志性的舊麻衣的,他一直很不喜歡穿著司鐸袍,看來應當有急事。

  塔蘭蒂諾也不理會,兀自關上書房大門,把仆役送來的羊皮紙攤平在桌面,閉目思索一陣,開始寫到:

  “寫給我的兄弟,主教勒尼·安古洛

  我將要言說的事情,已發生月余,你或許已經知曉,但因為神聖的事跡是萬萬不可怠慢的,故而我今日寫信與你......”

  塔蘭蒂諾將小拉蒙的事跡和參與遊行的經過都講述一遍,停頓片刻,繼續寫道。

  “關於伯爵之子拉蒙之異舉,我已先行確認,當無隱情。自北方一行以後,這次發生的事情又再明證你我當日之想。”

  “我們需要一位寬宏的君主,能主持公義,維護和平,讓領地繁榮,使信徒生活得到保障。 ”

  “唯有如此,在南方異教信仰和北方異端的夾擊下,人民方能對我們的信仰保持信心。”

  “現在,我們的祈禱明顯得到了天主的回應,可能是因為我盼望太久,聖跡一事我願信其有。”

  “信件溝通不甚方便,請你盡早回信,確定時日見面詳談,從今日開始至聖誕節前一周,我都可以在巴塞羅那與你會面,如果需要我前去烏赫爾,則需再提前一周。”

  “以聖父聖子聖靈之名,願主的恩賜與你同在。”

  “你的兄弟,迪多·塔蘭蒂諾。”

  把羊皮紙上的墨跡吹乾,塔蘭蒂諾揉了揉眼睛,在油燈下寫字跡較小的信件,對他來說越來越困難了。

  確認書寫無誤後,神父從懷裡取出鑰匙,取出藏在書桌地板下的密匣,從中翻找出印璽。

  又取來油燈,用杓子從蠟泥罐裡挖出一小塊,在燈焰上烤軟,將羊皮紙的四角折疊起來,倒下蠟泥封住,隨後把印璽戳了上去。

  待蠟泥稍冷卻後,再用花體拉丁文緊貼著蠟泥,半包圍式地署上自己的姓名。

  想了一會,又覺得不保險,在空白處寫上“烏赫爾主教勒尼·安古洛親啟,私自拆閱者死後靈魂歸於撒旦,不得救贖,永受苦刑。”

  處理好信件,塔蘭蒂諾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空匣子內裝好,取來一本裝飾華麗的經書壓住。

  很快教堂的武裝修士就收到了消息。

  明天清晨抽派人手護送使者前去烏赫爾,將塔蘭蒂諾神父的珍貴禮物贈送給烏赫爾主教勒尼·安古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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