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借的五千銀幣,每一年需要支付六百德涅爾的利息,但這樣的借貸條件已經是市面上最好的一檔了。
這裡還牽扯到一個小典故。
在加洛林王朝時,每一羅馬磅的白銀,被規定熔鑄為240枚德涅爾銀幣,每一枚重1.7克。
到了卡佩家族篡奪法蘭西的王權後,出於第一次當國王沒經驗、窮瘋了沒辦法等原因,王室開始乾一件相當愚蠢的事。
向市場投放劣幣。
具體操作是,通過封臣稅、王室供奉、貿易等途徑,回收1.7克重的舊銀幣,通過皇家鑄幣廠重新鑄成1.5克重的新銀幣,向貴族和商人們支付軍役薪水、采購物資等。
這樣的騷操作,搞得整個北部法蘭西地區天怒人怨,曾經支持卡佩家族上台的貴族們開始與之形同陌路,為曾經作為北法第一大封建主的卡佩家族,一步步淪為“巴黎島伯爵”,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隨著貿易的延伸,卡佩家的新銀幣自然也開始流入巴塞羅那。
人們很早就知道,大約每113枚卡佩的德涅爾,才大致相當於一百枚加洛林的德涅爾。
“今年卡佩滾出去,明年加洛林跑回來!”這是巴塞羅那人認知中比較公道的借貸利息,順便諷刺了貪婪的卡佩家族。
以上消息同樣由試圖通過借貸,以挽救采邑於破產邊緣的羅亞爾騎士友情提供。
二人已經離開曼雷薩男爵城堡,拉蒙想趕快回到彭維爾莊園,與還呆在莊園裡等候的行會管事們確定風車磨坊的建造一事。
“拉蒙少爺,關於山民的事情,鎮公所已經回復消息了,我們可以定下接見的時間了。”
天空下著綿密的細雨,擊打在馬車頂棚上沙沙作響,羅亞爾不自覺地放大了嗓門,一時間封閉的馬車內回音四起嗡嗡作響。
拉蒙捂住耳朵,不滿地看向身邊的憨騎士。
羅亞爾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湊近拉蒙耳邊輕聲道:“山民都是些魯莽粗笨的人,不必走近交談,遠遠看一眼就是了。”
“他們拉來的皮子我們不一定要買,隨便挑個毛病讓他們走,這些山民不敢說什麽的。”
拉蒙回答道:“就定在明天接見吧!既然是接見,沒有領主拒絕和他們說話的道理,你站在身邊守衛我就是了。”
羅亞爾認為拉蒙對他非常信重,心頭一喜,微微挺起胸膛,似乎在顯示自己的可靠。
拉蒙微微一笑,他對山民的事情有自己的想法。
彭維爾莊園距離曼雷薩鎮不遠,馬車很快便到,羅亞爾騎士掀起鬥篷,為拉蒙少爺遮擋雨水。
伊莎貝拉也早早準備好了毛巾,待拉蒙一進屋,就為他擦拭掉頭髮上沾著的雨水。
拉蒙甩甩頭,對幾位起身迎接的莊園管事開口說道:“我會為你們的工作支付足夠的銀幣的。”
“加洛林的德涅爾!”拉蒙又補充道。
反正拉蒙找八字胡先生借的也是加洛林的貨幣,借機討個口惠也好。
倒是行會的管事們聽到拉蒙補充的話,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燦爛起來。
自從來到狩獵者的地盤,古依多·馬塞洛一行人渾身不自在,戰戰兢兢地等待一天,卻等來了意料之外的好結果。
“我是一定要幫拉蒙少爺做出這個磨坊來的,兩位也要拿出全部的本事!”馬塞洛身形較高大,居高臨下地對同伴沉聲道。
石匠行會與木匠行會的管事見馬塞洛借機出彩,
心中暗罵,但在“蒙恩者”面前還是老老實實地做出了承諾。 拉蒙見大事已定,便招呼羅亞爾去送客。
拉蒙時間緊張,必須要在蘭戈·佩納返回曼雷薩以前做出成果來,不然他這個借雞生蛋的金融魔術就演砸了。
不顧雨天也要催促管事們趕緊啟程,好讓他們趕緊返回巴塞羅那召集人手,準備開工材料。
沒見堂堂“蒙恩者”拉蒙少爺也照樣要淋雨麽?
拉蒙整理一下手頭上的事情,分別是新購莊園的劃界,接收八字胡先生的借款簽訂契約,還有就是接見山民。
每一樣都需要自己出面,明天的行程安排會非常滿。
為自己的事業而努力,人總是會產生更大的乾勁,拉蒙打量一下天色,便想冒雨出門處理劃界一事。
伊莎貝拉剛要生起爐火,讓拉蒙少爺烤乾衣服,見少爺又想出門,連忙上前抱住他。
她的聲音有些哀怨:“拉蒙少爺要是生病了,我會被趕走的!”
中世紀的疾病基本靠自愈力,落後的醫療水平讓無數雄才大略的君主中道崩殂,拉蒙也知道賭自己的體魄是十分愚蠢的事情,隻好歎氣作罷。
雨水不絕,滋養萬物,拉蒙靜靜坐在火爐邊的小板凳上,與伊莎貝拉一起看門外的風景。
輕風吹散如煙絲雨,像一塊巨大的鵝絨,遮蔽住遠方蒼翠的山林,美不勝收。
唯一的遺憾就是風吹到臉上有種滲骨的冷,讓拉蒙聯想起前世與巴塞羅那相隔萬裡之遙的南方故鄉。
拉蒙不經意看到壯得像頭熊的羅亞爾騎士,也在冬風吹拂下瑟瑟發抖,想起他衣服完全被淋濕,便趕緊叫他過來一起烤火。
“上帝保佑您,仁慈的‘蒙恩者’”羅亞爾騎士滿臉感激,在火焰的溫暖下身體漸漸恢復過來。
羅亞爾因為身份較低,在巴塞羅那城堡裡只是一個小透明,他也沒想到巴塞羅那的繼承人會對自己這般親近。
“羅亞爾騎士,你能跟我說說你管理莊園的事情麽?”拉蒙對此還沒有過什麽經驗。
“啊?也就是讓‘追隨者’耕種屬於我的田地,派人管教他們,別讓他們偷懶,自由農的地他們自己料理,只要交稅就好!”羅亞爾回憶道。
“追隨者”是農奴的優雅說法,拉蒙知道這一點。
“那磨坊和麵包房呢?要收錢嗎?”拉蒙又問道。
“不收錢,麵包房什麽都不收想用就用,磨坊的話,農民拿十份麥子來,給他們九份麵粉。”
“那你的采邑是因為什麽緣故破產的?”拉蒙有點想不通,這看起來都是淨收益。
“我的兄弟在圖盧茲被俘虜了,家族給我寫信,我把存的錢都給出去了,第二年天氣乾燥領地缺水,我抵押掉磨坊換了一筆錢去挖水渠,但情況並沒有好轉。”
“慢慢的,領地收上來的錢給完封臣稅就不剩多少了,我想過去借錢,但就算把磨坊贖回來,它的收益是不足以償還利息的。”
“我乾脆把采邑賣了跑來做禁衛,我感覺也挺好的,沒有以前那樣的煩惱!”
羅亞爾哈哈一笑,倒是比較豁達,沒有這個時代的領主們對於土地的執念。
拉蒙閉目沉思,看來日後莊園的管理,也要好好規劃一番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