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就這樣每天隨貝爾納學習拉丁語,在學士的悉心教導下,水平有了長足的進步。
照這樣的進度,很快就可以開始學習賀拉斯的《詩藝》,到那時拉蒙的中世紀日常娛樂項目就又多了一項。(注1)
巴薩莊園的消息也傳了回來,拉蒙的風車磨坊已經投入使用,伯爵大人給予的反饋是“還算好用”。
拉蒙覺得這個評價與風車磨坊的歷史地位很不相稱——它極大地節省了人力,將勞動力從廣大的莊園裡解放出來,流向城市地區,為紡織業等需要大量人力的工場出現提供了前提。
磨坊代表的糧食加工產業和呢絨工場代表的紡織產業,令貴族們得以放下刀劍,向國王繳納昂貴的盾牌稅,自己則投身於藝術和享樂之中。
無論是文藝複興,還是更後來的巴洛克和洛可可時期,歐洲貴族們手中似乎有揮斥不盡的財富,這與他們十四世紀之前的窮酸模樣大相徑庭。
在仿佛永無終點的紙醉金迷中,誓約和血統賦予的權力,逐漸開始向一股更強大的力量低頭。
尼德蘭和英格蘭地區都是這輪早期城市化進程的主要受益者,它們更缺乏人口,導致更依賴機器,卻在不經意間把握住時代潮流帶來的機遇。
磨坊本身的盈利能力,或者說剝削能力,也相當驚人。
到了文藝複興的時代,英格蘭地區已經擁有超過一萬座風車磨坊,但投資一座新磨坊的回報,依然到了令人怎舌的六成到八成。
“也許每一項劃時代的發明問世時,身在其中的時人,都不能意識到它最後是否會令世界翻天覆地。”拉蒙心想。
就像火槍一開始在歐洲投入使用時,人們對它的認知是:廉價的部隊裝配昂貴的武器,可以對昂貴的騎士部隊產生一定的困擾和傷害。(注2)
但不會想到,它最終會讓整個騎士階層退出戰爭舞台。
“我抓住了未來!”拉蒙坐在城堡陳列室的窗前,感受著遠處人聲鼎沸的城市,心中暗自道。
“少爺,你今天怎麽不用去學習拉丁語?”伊莎貝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拉蒙回頭看去,發現小女仆今天編了兩條很可愛的麻花辮,自然地垂到腰際。
“是貝爾納學士有事,他最近好像說要去收集草藥。”拉蒙回答道。
伊莎貝拉聞言有些失落:“你知道貝爾納學士要去多久嗎?”
拉蒙知道伊莎貝拉是想蹭課,他感覺上拉丁語課時伊莎貝拉聽得比自己還要認真,開口調笑道:“你是著急想去當修女麽?還是說在巴塞羅那城堡裡已經呆膩了?”
小女仆低下頭絞著白皙的手指:“我聽說去修道院之前,如果已經掌握了拉丁語,可以分配一個好點的職務。”
“我姐姐跟我說過,如果從仆役做起平常是很辛苦的,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的,但我相信她!”
拉蒙想起來,自己好像還沒了解過伊莎貝拉的家庭狀況,便開口問道:“你還是第一次開口說家裡的事情,你還有個姐姐?”
伊莎貝拉點點頭,神情充滿思念:“是這樣,艾麗卡比我大兩歲,我來巴塞羅那的時候,爸爸說還有一兩年就能攢到姐姐的嫁妝,她應該今年就要嫁人了吧!”
拉蒙點點頭,他知道這時的歐洲男孩的成年時間是十四歲,女孩是十二歲,這也是教會承認的合法結婚年齡。(注3)
但一般來說,幼年統治者要在十六歲以後才能親政,
這是從羅馬時代流傳下來的傳統。 伊莎貝拉的姐姐十六歲出嫁,應該是沒有早早立下婚約,否則家裡就算砸鍋賣鐵也要讓她盡早出嫁,這關乎家族的體面。
碎嘴大媽可不是什麽窮人專利,貴族一樣會在私下惡語傷人:“你看那誰家的女兒,十歲定的婚約,十六歲還沒嫁出去,怕是要揭不開鍋了。”
如此雲雲。
“那你還有別的兄弟姐妹麽?”拉蒙接著問道。
伊莎貝拉回道:“還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弟弟。”
“那很好呀,我也想有一些兄弟姐妹。”拉蒙違心地附和道。
才怪!拉蒙恨透了法蘭克人的均分繼承法,巴塞羅那伯爵一度擁有六個伯爵頭銜,博雷爾時還有四個,到了便宜父親這會兒就剩三個了。
他可是恨得牙癢癢呢。
伊莎貝拉聽不見拉蒙內心的怒吼,眼睛彎成月牙形:“拉蒙少爺很快就會有弟弟妹妹了,那樣很好,我也很喜歡我的小弟,他年紀跟你差不多。”
小女仆伸出手,揉了揉拉蒙柔軟蓬松的頭髮:“我想埃德梅辛德夫人是因為這個,才讓我來巴塞羅那城堡照顧你的!”
拉蒙隨口附和了幾句, 心中想到了別的事情,有心想向伊莎貝拉求證。
猶豫片刻,拉蒙開口問道:“你在卡爾卡松時,見過那裡的異端麽?”
小女仆愣了愣,有些不確定地道:“沒有吧,但我也說不好,我聽說異端在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除非到了禱告祭祀的時候,才會顯露出他們迷途的本質。”
拉蒙對這樣的回答不太滿意:“那他們不會帶著什麽特別的標記麽,比如與真信徒不同的聖徽,或者什麽奇奇怪怪的特別穿著,只露出眼睛的尖尖帽子,一身白袍什麽的?”
說完這話拉蒙都笑了,他這形容明顯靈感來自後世的3K黨。
伊莎貝拉被拉蒙突然的發笑弄得惴惴不安起來,她蹲下身來摟住拉蒙的肩膀,著急道:“你可不要對異端太好奇了!我家鄉的神父說,迷途總是起源於好奇。”
她不安地打量著小拉蒙,雖然拉蒙少爺是蒙恩之人,但異端中未必沒有“敵基督者”的追隨者,邪惡之物常常是有莫大威能的。
連純潔的始祖都被誘惑了,背負了永世的原罪。
拉蒙看著伊莎貝拉緊張的表情,輕松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異端是不能把我從主的道路中奪走的,你不必抱得那麽緊。”
小女仆看著他的眼睛,拉蒙平靜地與伊莎貝拉對視,片刻之後,兩人同時噗嗤一笑。
伊莎貝拉伸手撓他身上的癢肉,拉蒙就與她打鬧起來,嘻嘻哈哈地玩作一團。
拉蒙一邊還擊,一邊在心中暗想。
塔蘭蒂諾的事情,應該去找誰了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