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伊爾溫·布洛姆而言,寓居在異國他鄉的布爾戈斯城堡算不得是他的人生最低谷。
一個諾曼騎士的一生,就該是在外闖蕩的,沒錢就受人雇傭四處征戰,賺夠錢了便去旅行和朝聖,看遍各地的風景,最終死在隨便一場戰鬥中。
布洛姆對諾曼底老家的守土貴族們心懷成見,他們沒有按照正經的諾曼方式生活,反而汲汲於理算名下有多少土地田產,像是個守財奴一樣躲在厚厚的堡牆裡,計較著怎麽花銷每一分錢幣。
所以他對家族裡的堂兄弟們奪走他的領地頭銜也沒有什麽惋惜的,那塊貧瘠的領地不但沒為他帶來多少收入,還像攀沿叢雜的藤曼般束縛了他的手腳,耽誤了他的冒險事業。
唯一值得頭疼的是,巴斯克的強盜們偷襲搶走了他的馬和鎧甲,沒有戰馬和甲具,便算不得一個正經的騎士了。
如今細細回想,總覺得巴斯克山區裡碰到的強盜,過於有紀律性了,總覺得他們更像是貴族的軍隊,如果還有機會回到諾曼底老家,他得向有志於前往聖地亞哥朝聖的同胞們提醒這一點。(注1)
不過好在,他在布爾戈斯遇到了賞識他的慷慨領主,感覺自己在卡斯蒂利亞的未來還是值得期待的。
這不,今天不過是自己來到布爾戈斯的第三天,卡斯蒂利亞伯爵又要召見自己了,布洛姆覺得這是伯爵器重自己的表現,想必通過效忠和立下功勞,他很快就能獲取新的頭銜。
他興衝衝地來到加西亞伯爵的會客室,卻見到了加西亞身邊正坐著兩位服飾華麗的貴人,正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自己。
加西亞從主位上站起,走到布洛姆身邊,側身看向巴塞羅那的伯爵父子,“容我介紹一下,這是巴塞羅那伯爵及繼承人,我的姐夫和外甥。”
又拍了拍忙不迭行禮的男人,繼續道:“他就是我剛才提到的伊爾溫·布洛姆閣下!”
伯爵父子便回敬一禮,布洛姆擺擺手:“稱不得閣下,我在過去也不過是個莊園領主罷了。”(注2)
他畫風一轉:“但可以叫我布洛姆騎士,盡管我丟失了戰馬,但卻沒有丟失騎士的技藝!”
拉蒙眼珠子一提溜,便趁機想拉一波好感:“我在巴塞羅那的時候聽說過諾曼人,人們都說諾曼人之中盛產優秀的騎士,我相信布洛姆騎士也是武勇豪氣的!”
布洛姆聞言挺起胸膛:“那是自然的,諾曼底的騎士敢於向十倍於己的敵人衝鋒,我也從不畏懼於此。”
他有意無意地看了一眼卡斯蒂利亞和巴塞羅那的兩位伯爵,又繼續道:“我想如果有機會投身到戰場中,人們很快便會傳唱起我的英武!”
他盲目自信的樣子極符合拉蒙對法蘭克騎士的想象。
加西亞卻耿直地拆台了:“可是據你所說,你被區區強盜搶走了馬匹鎧甲,而且你之前念給我聽的詩,也不是在說你的故事!”
布洛姆當即羞惱道:“他們那是突然在林中偷襲!而且他們在暗處合圍卻沒有發出一點動靜,甚至還有不錯的護甲,否則我也不會急於逃跑。”
“我總覺得那不是真正的野外強盜,他們至少得是受過很多訓練的農兵。”
加西亞撇撇嘴:“也許他們在那裡生活過很久呢,先搶到了護甲,才敢對你下手。”
巴塞羅那伯爵卻突然問了一句:“是鐵甲麽?”
布洛姆像是偵探發現了沒注意的盲點,
一拍腦門道:“沒錯,他們沒訓練過的話,怎麽可能穿著鐵甲還可以在山林裡行走自如,那得有四十磅以上重,這位貴人真是聰明,一下子就想到了!” 拉蒙歪過頭來看著便宜父親,他穿越過來都半年多了,就沒見過伯爵大人披甲。
伯爵大人揉了揉拉蒙的頭髮,溫聲道:“我想到的卻不是這一點,鐵甲養護起來是非常麻煩和費錢的,對於強盜而言只會是負擔。”
見加西亞一臉不解地看著自己,伯爵就解釋道:“平時要塗油,或者直接浸在油脂裡,但還是不可避免地會生鏽,便要用沙子和醋,在一個大木桶裡滾洗。”
見加西亞茫然的樣子,伯爵大人眉頭皺起:“你不是由桑喬監護長大的麽,他沒教過你這些?”
加西亞訕訕一笑,不知道話題怎麽就轉移到自己身上了,便用手指攪著自己的頭髮,悶聲道:“我本來也不關心這些。”
伯爵大人對此很不滿:“他本就是個戰士國王,卻讓你缺失了許多教育,桑喬的監護也太不上心了。”
“我是由我的母親埃德梅辛德看護的,她本人也不了解軍事,但也特意請人來教導過我。”
見加西亞努起了嘴,伯爵大人心想自己也不該在布爾戈斯教訓卡斯蒂利亞的主人,歎了口氣道:“你也要成年了,將要管理很大一塊領地,要學習的東西很多,可不要沉溺在慶典裡。”
加西亞不說話,直直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用手撐著下巴,扭過頭去不看自己的姐夫。
拉蒙見場面一下子有些僵住了,就開口問起眼前的諾曼騎士。
“騎士先生,你去過哪些地方?”
伊爾溫·布洛姆不太想搭理小孩子,但也不得不回應拉蒙的問話,心生一計,回答的時候可以想辦法把話題引到顯示自己價值的地方上去。
“那可多了,法蘭克大貴族的地盤,除了圖盧茲我都去過,我還到過阿勒曼尼亞,意大利,現在又來到伊比利亞。”
“朝聖地裡,我到過羅馬、科隆、聖米歇爾, 還有大大小小的教堂修道院。”
“有生之年,我肯定會到聖地亞哥和耶路撒冷,還有羅馬人的地盤。”
似乎覺得自己扯遠了,布洛姆看著留意著自己的伯爵大人,誇誇其談道:“我參加過十年來許多聲名遠揚的戰爭,我所在的一方總是獲得了最終的勝利,也許是因為我在聖米歇爾出生,神聖的米迦勒護佑著我!”
拉蒙心說看來這位騎士不但是個旅行家,還是個吉祥寶寶,當然也許是幸存者偏差,倘若布洛姆參加過的戰役裡輸多贏少,恐怕自己今天就見不到他了。
拉蒙點點頭:“看來你一定知道許多有趣的故事,有時間可一定要講給我聽。”
布洛姆見又是自己擅長的部分,急忙道:“我也曾在詩人們的吟唱裡學到了許多故事,我現在就可以講一段《羅蘭之歌》,他講述了一個偉大騎士的生平。”(注3)
拉蒙有些好笑,布洛姆也太急於表現了,不過自己也要適當地迎合他,搞好關系說不定以後能為巴塞羅那勾搭來一些諾曼人。
“好呀,父親我想聽故事!”拉蒙拉了拉伯爵大人的衣袖。
伯爵大人便對布洛姆說道:“那你便講一段吧,如果講得確實好,我便送你一匹馬!”
布洛姆眼前一亮,清了清嗓子,就抑揚頓挫地開始表演起來。
“我們偉大的王,查理曼,整整有七年在西班牙打仗;
他攻佔高地到海邊,城堡留在他眼前;
所有城鎮都打破,除了山上的沙拉古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