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蒙知道他的計劃在兩位伯爵眼裡,不過是小孩子一時興起的過家家行為。
但他不會因此便覺得氣惱,要阻止潘普洛納的桑喬三世得到卡斯蒂利亞,最好能呆在布爾戈斯,拉蒙想要的不過是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見伯爵父親同意了自己的賭約,拉蒙喜笑顏開道:“好呀!我迫不及待想要返回巴塞羅那征求母親的同意了!”
加西亞忍俊不禁地對姐夫打趣道:“拉蒙都要忘記禮拜禱告的事情了,可見布爾戈斯真的很吸引人。”
巴塞羅那伯爵微微一笑,溫聲回復道:“布爾戈斯確實是個好地方!”
拉蒙這才想起來布爾戈斯大教堂的本意,拉住伯爵大人的手,急急地進入教堂禱告起來。
雖然禱告只是拉蒙假托要來布爾戈斯教堂的理由,但做戲好歹做全套。
“我們在天上的父,願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常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他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凶惡;阿門。”(注1)
拉蒙跪倒在耶穌受難的聖像面前,低下頭祈禱道。
這是《瑪竇福音》記述的,耶穌教導門徒如何禱告的禱告文,這篇禱辭是每個基督徒都十分熟悉的,因為在每一次禮拜的時候,會眾都要誦讀這篇禱辭。(注2)
加西亞也跟著念起《主禱文》,這也是他唯一一篇敢拍著胸脯說背得滾瓜爛熟的禱辭。
伯爵大人卻念起了《聖三光榮頌》。
“願光榮歸於父,及子,及聖靈。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遠。阿們。”
拉蒙奇怪地看向伯爵父親,聖三光榮頌在私人禱告裡使用率很低,它是《尼西亞信經》的少字平替版本,信徒使用它時更像是一種宣言:我信三位一體。
信徒沒有理由向主訴說這一點,它是用來說給其他信徒聽的。
加西亞也歪過頭來看著他,倒也沒有什麽別的心思,只是覺得伯爵的禱告頗為“新鮮”。
伯爵撓了撓頭,開口解釋道:“塔蘭蒂諾神父說,以後巴塞羅那的彌撒上要念誦《信經》,但那個太長了我沒背下來。”
“我有心在平時多開口練習一下,但在神聖的教堂裡念錯經文總該不好,塔蘭蒂諾神父便說可以暫時用這一篇。”
拉蒙心中有了計較,巴塞羅那人不知多少代人前便已經篤信公教,在信仰上絕對是純粹的,念誦信經針對的無非是比利牛斯山上下來的,那些仍信奉著阿裡烏斯派的山民。
拉蒙想著自己新建的巴薩莊園,心中不免有些憂慮,但如今身在布爾戈斯,多想也沒用。
他便開口問加西亞:“來到布爾戈斯的朝聖者們,他們平時會在呆在哪?我還以為他們會在教堂裡。”
加西亞一愣,隨即輕松地笑道:“你想要打聽朝聖的事情麽?你問我也是一樣的,我雖然沒去過聖地亞哥,但我平日聽聞留心記下的可多了!”
“我明年就要去萊昂的王都,迎娶萊昂的公主,到時你們也能一起來,好讓萊昂的公主知道卡斯蒂利亞也是個興旺的家族。”
伯爵大人在一旁樂呵起來,笑眯眯地指著小舅子道:“我聽說萊昂的公主不過是個小女孩,她哪裡會懂這些,我看你是怕被萊昂人刁難,要多帶些人壯壯膽。”
加西亞心思被揭穿,白皙的臉上流露出羞惱:“萊昂人的婚俗是粗鄙不堪的。
” 十一世紀歐洲的婚俗,仍然由各民族古老的部落習俗主導,在許多地區,婚姻不過是你情我願地蓋同一張被子,就已經作數了。
教會在十二世紀才明確發文,決定“婚姻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並將其儀式化,男女在婚姻方面的結合代表了基督和教會的結合,這是宗教文化的最高象征。
但這裡面的趣事可以日後探索,拉蒙還是更想知道朝聖者之事。
“加西亞,我想去親眼看看朝聖者們。”拉蒙怕他們將話題扯遠,趕緊追問道。
“我敬佩他們不遠千裡的虔誠之旅,我要問一下他們,究竟要探尋什麽,方才如此執著。”
拉蒙的話讓加西亞微微失神,他不確定地道:“每個人都會有屬於自己的理由吧,也許是為了靈性的修行,也許是為了獲得特別的祝福,也許是為了救贖自己的罪孽,誰知道呢?”
伯爵大人也點頭讚同道:“當一個人認為自己需要一場朝聖的時候,他就會出發的,從來都是如此。 ”
但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加西亞,繼續道:“這麽一想我也有些好奇了,我們以後也會去朝聖的,多聽聽別人的故事,日後在朝聖之路上也許能更好地看清自己,更清晰地思考神和人。”
加西亞苦惱道:“朝聖者的營地離這裡很遠,今天過去恐怕是有點晚了。”
伯爵大人奇道:“怎麽會?我看布爾戈斯城也不是很大,坐著馬車由這頭到另一頭最多就一頓飯的時間。”
加西亞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拉蒙心頭有些猜測,便開口詢問道:“他們不在布爾戈斯麽?”
加西亞歎息一聲:“朝聖者中許多是十分貧困的,他們中有許多人來到布爾戈斯,會因為缺乏補給而搶劫偷盜,甚至強行住進布爾戈斯人的住宅裡。”
“自我祖父開始,特意為朝聖者準備的營地就不在布爾戈斯城內了。”
“朝聖者不都是什麽虔誠高尚之輩,以前我也會這麽認為,但我一天天的見著,發現他們並不比普通人多些什麽能耐,他們中既有值得尊敬的,也有值得唾棄的。”
拉蒙覺得這很合理,朝聖者的來源本來就是信徒,他們呆在家鄉是什麽樣,出門以後還會是怎麽樣,他是不相信朝聖能洗滌心靈這一套的。
比方說曼雷薩的狩獵者,從聖地回來大概率會吹噓自己的東方見聞,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輕浮浪蕩之輩。
拉蒙一直著急渴望接觸的也壓根不是朝聖者群體,而是後維京時代將要在地中海乃至整個歐洲開創一番驚天偉業的族群。
諾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