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能讀心
我的爸爸也是
我的爺爺也是
在我們家裡裡很少有言語交流,大多數時候都是彼此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心中所想
——若是能接觸到人的淚水,我們就會有如神經鏈接一般,瞬間讀取到此人的記憶
——淚水是人類情緒波動極值的產物,每一滴淚水所蘊含的情緒、記憶都無比豐富
——於我們而言,一滴淚水就是一截U盤
這樣的我一直活到現在,渾渾噩噩。無數次窺見別人的記憶,無數次保持沉默,母親告訴我,我們生來就擁有極致的冷靜,也只有這種極致的冷靜才能讓自己成為讀心術的容器,我們被神明抹去了幾乎所有起伏不定的情緒,無論看見什麽遇到什麽都只會感到漠然,也正是這一特點讓我們的家族一直延續至今
我會讀心這件事也一直滴水不漏的藏在心裡,對外人不能說也不會說。
但我的心在短短十年的輾轉間竟逐漸有了異樣——逐漸開始為常人所動容
我也沒想到我竟會在十七歲那年讓整個家族幾乎毀於一旦
那年我初三,在一個十五歲的夏日正午裡大肆做著夢
睡得正歡時突然感到腳趾有些濕潤
隨即,走馬燈似的回憶強行湧入我的腦中,硬生生把我做的夢擾得一團亂,從午睡中驚醒,
這是我的同桌——劉紫的淚水
她一個人趴桌子上無聲的哭
一抽一抽的
教室裡大家都睡的很安詳,只有電風扇呼呼轉的聲音
明明平時是那樣一驚一乍的人
她現在哭得很有禮貌呢
我也不好突然醒來打擾她,只是眯著眼偷偷看
突然抽泣停止了,傳來了溫和的吐息聲,
她哭累了,夾著淚水熟睡
我隨即出去上個廁所洗了把臉,盡量讓自己清醒下來,好捋清劉紫的記憶
活到現在,我都不記得這是第幾個無意中把記憶全灌進我腦子裡的人了
每次收到這樣繁雜的信息都讓我頭痛欲裂,平常看到有人在哭,我都會下意識的躲遠一點
想不到這次防不勝防
劉紫的媽媽去世了
她上午在辦公室打電話才知道的,已經去世一天了,昨天遺體送到了家裡,她媽媽在廣州打工,一年才回來一次,在家裡都是爺爺奶奶帶著她的
劉紫的媽媽患了好久的肝癌,最後是接近痛死的,她不知道媽媽走得那樣痛苦,已經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了,雙眼發黑,瘦得脫骨
她還在等她媽媽帶她去廣州,去長隆水上樂園玩,
但我知道,她哭不全是為了這個
下午的課都是雜課,班裡吵吵鬧鬧上得很快
因為自小能模模糊糊的讀到很多人的心
醜惡的事我已經見得太多了
劉紫被初一的小孩騷擾過,說是小孩,其實就是一群壞得純粹的流氓,我們初中有晚自習,晚上八點半才能回去,他們在晚上放學路上暗暗的嘲笑劉紫的穿著,說她穿得很燒,甚至放聲惡笑,毫不避諱
後面他們互相慫恿著,開始在一些小巷子裡堵她
她已經遭受這種折磨半年有余
躲也沒用,結伴也沒用
她的家離學校太遠了,走路回去總有落單的路段。
有那麽兩個星期,她以學習的名義借住在各個同學朋友家,但終究解決不了根本,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老鼠一樣東躲XZ。
這些,她都忍下來了
因為媽媽告訴她下學期新叔叔會把她帶到廣州去念書。
一想到能去廣州,就可以忘記太多惡心的事了。
“喂,你這樣一動不動看著我幹嘛,怪惡心的”
我才回過神來,劉紫對我翻了個白眼
“快把你上節課的幾何題目答案給我看看”
話音剛落,不等我回答,她就搶走了我的筆記
看著她這樣蠻橫的樣子
我揉了揉手,手心微微沁出了一絲汗
當然
我並不會管她的
要是什麽都管的話,我是管不過來的
從小族老就叮囑我不能干擾塵世的緣流
不能濫用讀心術,或以此居高自傲,這是族內大忌,不害人,不助人
“靜心安世”
我們一族能平穩的延續至今正是因為遵從了這條祖訓
我相信她遲早會哭得越來越少,眼睛越來越乾的,
畢竟有什麽是時間不可調和的呢
“周心,你小子天天窩在座位裡面幹嘛呢,大課間了,快出來看熱鬧”
是張晨寅那個傻子,也是我初中為數不多的朋友,沒事的時候,我總是喜歡讀他的心,別人的讀起來多少有些惡心,但是這個傻子實在是傻得純粹,心口相一,
我仍然看著窗外發呆
“什麽熱鬧啊”
“教務處的劉老太要給你大黑哥剃頭呢”
我摸了摸了臉,繃著臉笑
“我們大黑哥不是說自己是自然卷和天然色麽,怎麽還要被剃頭”
“劉老太太還管這些,直接拿著破布和剃刀就來了”
“在辦公室?”
“對,在二樓大辦公室,初一的人在那圍了一圈,太搞了,你去看麽”
“我懶得去,我要睡覺”
“漬,我們一起去看看哦”
“看毛啊,不就剃個毛麽”
“誒,沒味沒味”
張晨寅看著正在偷摸畫口紅的劉紫,順手把她的鏡子給扳倒了,低起頭
“劉紫小姐,你去麽,陪我一起”
“死開一點,別在我這犯病”
劉紫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張晨寅識相的走開了
“你少讓張晨寅過來,聽到沒,像個傻子一樣,傻了吧唧”
我皺了皺眉,有些無語的看著她,
“他自己要過來,我又管不著”
劉紫還在淡然的化妝,
“因為你們兩有病”
隨後又跟後面幾個小太妹打成一片,滿嘴髒話
她真沒救了
好幾天過去了,劉紫一到中午午休, 還是哭得那樣淒慘
一個人默默地啜泣
甚至頗有些孟薑女哭長城之勢——午休一個人跑到操場的角落抱著大樟樹哭
下午上課的時候她就帶著微微紅腫的眼睛,瞌睡從沒停過,活脫脫像個病人
昨天中午,等她哭完回去,我走到她靠著哭的大樹旁,
上面滿是她的淚痕
我把手指按上去,想看看她為什麽這個星期反而哭的越來越厲害了
她和奶奶吵架了,因為媽媽——一個藏在都市裡撇開孩子,花枝招展最後患上癌症死去的母親
所以她這個星期一直住在朋友家,
騷擾就少了很多
但劉紫已經顧不上騷擾什麽的了
每每想到送葬那天的棺材和墓前黑白的照片,她就不由自主的流淚,哭到失神,晚上哭到被子濕一大塊,默默地,哽咽的
下午第一節課上課鈴響,老師一進來,班長李小茜不小心把起立喊成了立正,引得全班大笑,劉紫也笑得很開心,還大聲調侃李小茜
“上體育課是吧”
教室裡又是一陣笑
班長坐下來向她努了努嘴,相視一笑
她們兩個並不對付
如果認真讀心的話,她們的心裡對彼此充滿記恨,
我並不常窺探別人的心,尤其是不好的汙穢的充滿恨意的心
一遍一遍讀那些烏黑的事物,靈魂會受不了的
但是她們兩個已經快到水火難容的地步了,還在假裝友好
人就是喜歡這樣心口不一的過家家,真是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