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承載著歲月的痕跡,安靜的穿梭於人世間,安詳的村莊裡,一條年久的黃石街道橫穿於整個村莊,人們依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歸,這裡沒有血一般的戰場及拚殺,也沒有倉皇狼狽的不安,無論什麽時候,依然聽得到人們閑情別致,嬉笑連連。在這裡,人們的生活如同一首節奏平穩而又緩慢的樂章,優雅愜意,安靜甜美。
在很多家庭中,父親大多都是一個不善於表達,卻會用盡全力來呵護子女的角色,他一般沒有母親那樣嘮嘮叨叨,時刻關注著你的冷暖及吃喝,而在最危難的時刻,他總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撐起這個家,直到累了倒下。在趙紅陽的家庭裡,父親便是這樣的角色,總是默默的付出,卻不求回報,他對生活沒有抱怨,一日簡單的三餐,既滿足。
隨著歲月的堆積,趙紅陽的父親終於承載不住臉上的斑駁,在一次大病中,將永遠癱瘓於床,事情看似來得突然,卻也在情理之中,大家為此很心痛,卻沒有吃驚。因為在農村裡,人老了,一身的疾病會一並爆發,這也是很常見的事。父親長期高度勞作,堆積起來的疾病終於爆發。
父親將永遠無法站立,這無非是家裡最大的噩耗,父親垮下,意味著家裡的頂梁柱倒下,全家人將面臨著無家可歸的情形。
那天早晨,母親給他打電話,告訴他:“你啊爹住院了咧,家裡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咧,你有時間回來一趟咧。”
得到消息之後,趙紅陽便向班主任請了幾天假,往村鎮診所裡趕,他懷揣著複雜的心情,對未來的路充滿著恐懼與迷茫。表面堅強的父親,終於還是垮了,他有些難於接受,甚似遊走在夢之中。
自從哥哥外出後,家裡就只剩父親跟母親兩個人,而父親病倒了,這意味著所有大小事都得母親扛著,趙紅陽能理解母親的心情,家裡離鎮上也有二三十公裡路,來來回回實屬不易。
趙紅陽隻想回家陪著母親。他沒有給遠方的哥哥打電話,他確定母親也不會給哥哥打電話。
他走出校園,坐上客車,客車空蕩蕩,幾乎沒有人,只有幾個上了年紀的中年婦女在那裡有說有笑,列車司機在車外抽著煙,靜靜的看著進站口的人群,前往趙紅陽家鄉的這趟車沒有多少乘客。
趙紅陽心理有些焦急,為了平複自己複雜的內心,他拿出一本剛經過車站時買的一本雜志,他很喜歡看書,沒有其他想法,大概是一個人在外面孤獨久了,就會選擇與書為友。可書已經平不了他內心的波瀾,他時刻想著父親臥病的情形。
列車啟動了,司機的表情有些無奈,他丟掉煙頭,重重的關上車門,回頭說道:“請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帶。”或許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容易,生活便沒有饒過誰,對誰都比較刻薄。
突然列車抖動了一下,趙紅陽才回過神來,他有意識的看著窗外,綠水青山,一望無際的林海,高巒起伏的山峰,他的心如同浸泡在山泉甘露,清幽淡雅,格外爽快,似乎一切的煩惱,只在一眼間煙消雲散。
他內心有些孤寂,於是給高開發了個信息,然後靜靜的看著窗外,目不轉睛。
趙紅陽知道自己已經長大了,時光也不再度日如年,便轉眼即逝,面對生活中的事情得冷靜對待,他用力壓製住自己內心的恐慌,他不知道以後母親一個人如何來撐起這個家,更不知道自己如何繼續完成學業。
客車終於停靠了,人們秩序下車。
大家欣喜若然,唯獨趙紅陽臉上暗淡無光,充滿著不安。 他走進為生院,無數恐懼及茫然如同一首死亡樂章在空氣中的蔓延,又如同黑色的侵襲,讓趙紅陽感覺前方是無比的深淵,且自己將永遠陷入,生活黯然失色,夢又飛往更遠的前方,更加遙不可及。
趙紅陽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時間已經是傍晚。醫院高高的城牆,擋住了夕陽最後的余暉,走道上人來人往,步履匆匆。人們拖著匱乏的身體,而忙碌的一天似乎沒有結束,無限循環。
母親焦脆許多,穿著一件紫色大褂,背後明顯印著:澳門1999幾個大字。頭髮卷起來用藍色頭巾包裹,黑色西褲及一雙陳舊的布鞋顯然,母親的這一番穿飾顯得十分土氣。
趙紅陽看著母親,滑稽的穿著讓他想笑。母親走過來拉著他的手,有些冰涼及僵硬。
父親黝黑的皮膚在白色背景中,是那麽的凸顯,什麽都變樣了,唯一熟悉的,只是父親牽強的微笑,還有幾分原來的樣子,他見了趙紅陽,臉色變得嚴肅起來,連聲說著:“我沒事咧,我沒事咧,你得回學校好好學習,不能耽誤了咧……。”重複了幾遍。
“沒事,我請假了咧,功課都已經做完了咧,影響不到學習了咧。”趙紅陽兩眼對峙著父親,他眼光沒有四處掃射,只是集中一線,緊緊的盯著父親的臉,數著那些凸起的皺紋,隨著父親臉部肌肉的拉動,皺紋也變化萬千。
“我今天問了醫生咧,你爹可以出院了咧,我又不好得勞煩村裡人咧……。”母親便沒有說完剩下的話,趙紅陽已經知道母親想表達什麽。
“沒啥事咧,媽。”趙紅陽急忙回應。
家裡的變故,讓趙紅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負擔,他原本以為自己只要努力了,上得了大學,那是上天對他的眷顧,上不了大學,那也只能說自己與上大學無緣,換句話來說,上得了大學,那是給家人意外的驚喜,上不了大學,家裡人也會覺得情有可原。
家裡人的迫切希望,壓得趙紅陽透不過氣,他曾經多次幻想過自己落榜還鄉的情形,卻不敢幻想自己考中後的大學校園時光的樣子。今天,他終於第一次嘗試著去想,用自己學識盡量的去描述,去營造。
其實他心裡已經做好輟學的準備,只是這樣的情形,他又忍住了沒敢向父母說,在高中,他學習並不算好,不管多麽的努力了永遠都只是一個中等生,學校對他的期望,也就是拿到畢業證,上一個不錯的職業學院,也算是不錯的歸途。高中,便不是只要努力就可以拿好成績,刻苦的人很多,成績好的卻寥寥無幾,趙紅陽也不例外。
當他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依舊嘮叨著讓他好好學習,母親落魄中也不願放棄,沒有人能摧毀他們對學業的信念,這讓趙紅陽輟學的思想,一下子被擊得煙消雲散。
原本家裡就過得很拮據,加上父親病重且以後再也無法勞作,家庭經濟也會隨之折扣,只能靠母親撐起這個家,大家心裡都明白,農村經濟來源單一且不穩定,勉強能夠溫飽是常有之事,就算把全家一年的口糧拿去街上賣,也換不了幾個錢,靠借靠賒,也找不到路子,像父親一樣去賣苦力,母親遠遠不如父親。趙紅陽實在想不出家裡還能怎麽去湊學費,他開始擔憂。
父親躺在病床上,依舊露出欣慰的表情,或許父親只是假裝無所謂,不過卻讓趙紅陽重拾信心,他心裡沒有再多的糾結, 因為他已經下定繼續上學的決心,此時此刻,他內心並沒有過多想法,唯一主宰他內心的就是不能讓父母的期盼變成失望,又或許他更清楚,苦點累點及困難多一點,並不是父母所懼怕的,只要他能順利上學,比什麽都重要。趙紅陽也深刻感受到了父母內心的願望,自身肩負使命,義不容辭。
辦完出院手續,父親只能在家調養。醫生的話很明確,父親想再次站立,可能性很小,繼續留院治療,也只是做無謂的掙扎,加上趙紅陽家並不富裕,家裡已經沒有多余的錢給父親看病。
母親叮囑趙紅陽,不要受其影響,要繼續努力學習。
離開了家,趙紅陽又回到了學校,種種事情,讓他再度憂鬱了許多,他重新認識了自己,重新規劃了前程,或許他明白了,站不到一定的高度,永遠看不全對面的風景。
自由者,顯然有追求自由的資本,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人,永遠都只會被人束縛。人在站得高的同時,也一定得站得穩,不然就只是曇花一現。父母如此看重他的學業,他更應該不負所望,竭盡全力,日後回報父母。
他第一次覺得時間那麽的緊迫,緊迫的來不及他停留一秒鍾去看窗外的風景。或許吧,人生每一個階段,都得很忙,如果你覺得閑了,那你一定是在虛度光陰。
世間時光靜好,一切安詳和諧,只是趙紅陽日漸成長,慢慢感受到生活的心酸。他對人生的方向更加清晰,對目標更加堅定,他確信,最可怕的不是別人的否定,而是家人的拋棄及不支持,自己的墮落及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