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七看了一眼手表,最短的那根指針指著八和九中間的位置,他左手的食指開始習慣性地跟著秒針擺動,這個動作在幫助放空大腦的同時也能保證他的時間感。雖位居千戶,但馬七更喜歡服從,在兩個命令之間的空窗期,他就會用這種方式打發時間。
如果沒有這些緊張兮兮的士兵和道士,他站著的這片地方和別處並沒有什麽區別,都是妖怪們幾百年前用法術構築的大石柱。這是妖怪們聚沙為石,再將中間掏空而打造出來的住所,分上下兩層,裝潢只有掏空時留下來的桌椅狀的突起,有些妖怪的石柱,比如他背後這棟,會有一個小小的窗口,這樣白天會有光照進來而不至於太暗,缺點就是刮沙暴時必須找個什麽堵住,不然會吃滿嘴的灰。
在歷經幾百年的風化後,每一根柱子都被風沙塑造成了獨具特色的形狀,在看不見月亮的日子裡,巡邏的人就喜歡用最怪異的柱子來判斷自己的位置,而現在,所有的巡邏隊都靠了過來,幾乎把這圍了個水泄不通。馬七不帶任何情緒地看著他們,穿著卡其色軍裝的洋人或是穿著勁裝的道士,個個都是興奮而迷惑的表情。
使雷衛司項下五個千戶所,其中兩個偏文,三個偏武。其中的武裝人員幾乎每幾年就要換一批,以確保使雷衛司的力量隨時處於最佳狀態,這些人被用最嚴苛的標準選拔進來,等待他們的卻是高額的薪水和幾年緊湊而平淡的巡邏生涯,這雖是一般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對於這些精力過於旺盛的小夥子來說,一場轟轟烈烈的戰鬥才是他們想要的。
“真是些幸運的倒霉蛋。”茅知春走過來遞給馬七一壺水,同時不鹹不淡地點評了一句,算上二樓的窗口,這石柱總共只有兩個出口,在有人質的前提下相當棘手,“如果是他們的話,恐怕得交代幾個才能把人救出來吧。”
“他們並沒有我想的那麽難對付。”馬七說道,他是最先趕到現場的,整個戰鬥過程用了不到半分鍾,因為沒有留下用於審問的活口,他的高效不僅讓那些想建功立業的年輕人撲了個空,也讓左千戶負責采集線索的人大為氣惱。
“那問題就大了。”茅知春皺了皺眉,“能這麽把你女兒帶進使雷坊,那幾個孽畜的實力怎麽可能只有這麽點。”
使雷坊共有三層保險,最外面的是巡邏的普通士兵,他們對自己的保衛目標一無所知,隻負責驅逐閑雜人等,有直接開火擊斃的權力,然後是用高約兩米,刻有銘文的石牆,會將一切接近的生物彈開。
這兩道防線幾乎是無法繞開的,唯一的漏洞就是他們自己。茅知春做了一批玉牌,這樣他們就不會被攔在軍隊的哨卡外面,也不會被圍牆上的符咒彈開,這本是個方便而好用的辦法,如果沒人拿這個東西當外快的話。
每當他的同事們申請另一塊玉牌時,茅知春心裡就在琢磨這些家夥到底是丟了還是故意賣給了別人,最後他確信是被賣給了別人,使雷衛司到現在丟了一百一十七塊玉牌,也處理了一百一十七位擅闖者,他沒有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的原因是最後一個擅闖者是他自己的侄女。
而現在,他已經確認了每一塊玉牌的位置。負責現場勘驗的人告訴他,那三隻妖怪身上根本就沒有什麽玉牌,反倒是有一張黑色的符咒,沒人報告玉牌丟失,若非敵人有潛行和逆向破解符咒的手段是進不來的,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它們的命就不只值三顆子彈了。
二人一時無言,只是看著遠處一個穿軍服的人扛著肩上的馬原路過。
“她怎麽樣?”馬七問道。
“程序走完了,她知道的不多,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傑弗遜遲早會知道她的身份。”
“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說感覺自己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還有血流出來,但我什麽傷口都沒看到,連個疤也沒有。”
茅知春看著面露難色的馬七,很知趣地沒有說下去:“還是先專注手頭的事情吧,把它們的根拔了,不僅使雷坊,你女兒也安全。”
“我們現在怎麽辦?”馬七問道。
“我要去安排學校的事情,現場的事情其他人會處理,不過在勘驗人員得出明確結論前,恐怕我們要一直在坊裡來回巡視,外面已經開始執行了,預備的人手也在來的路上,不過你還有休息的機會,”茅知春往他剛剛詢問馬原的那輛車一指,“去那,你需要一場心理治療。”
“那是什麽?”
“不知道,但我的手下是這麽告訴我的。”
“我還以為你知道。”
“你不要因為我管著一批洋人就覺得我應該知道自己的部下在說什麽。”茅知春聳聳肩,裡面那人的確是他的下屬,可他這個部門半數以上的職能只有洋人才懂其中的用意,因此盡管每個文件都有他的名字在上面,但他並不知道那上面都寫了什麽。
“也就我大哥那個精怪能在這洋人比大明人多的地方混得風生水起了。”茅知春拍拍馬七的肩膀,“去吧,閑著也是閑著。”
馬七並不多言,像頭老牛一樣走了過去,茅知春則開始張羅綁架案的後續,他準備編一個教師誘奸女學生的故事讓校方信服,原本的老師則會被送到一個更好的地方,並給予一定的金錢補償,當然,是強製性的,他還可以派幾個人去學校盯梢,名義上是調查這位“罪犯”,實際上則是保護馬原,這樣的調查將一直持續到他們把這樁案子解決,因為到那個時候他們才能確信再沒妖怪對馬原下手。
計劃完這一切,茅知春不禁感歎條例繁重的好處就是懂的人可以戲耍那些一無所知的百姓,只不過在使雷衛司,他才是被戲耍的那個,手下搞文書工作的洋人一個比一個精,連他用什麽原因發火都有相應的預案,最諷刺的是,他剛剛想出來的方案還是從自己的下屬那學會的。
有名無實,茅知春嘴邊浮現出一抹苦笑。罷了,正好求之不得。
他自幼習武除妖,後應朝廷征召來使雷衛司當這個千戶,雖說是加官進爵,但如果他們喜歡,那就不會爬上幾百級階梯去當道士了,百姓的屋簷下才是他們歸宿,而不是辦公室堆積如山的文件。
隨意吩咐兩句後,茅知春便走向了案發地點。手下人會完美執行他的方案,或者用他們自己的而且更好的方案,不管怎樣,茅知春已決心不再管這件事,他準備看看今天這三個愣頭青到底是何方神聖。
案發地點在二樓,茅知春穿過石柱的門口,順著旋轉式的石樓梯走上去,現場的兩位勘驗人員臉上都閃過一絲不快,因為他們都是洋人,而且知道茅知春討厭洋人。
“茅千戶。”兩人禮節性地問了聲好,茅知春點頭回應,掃了現場一眼,三幅妖怪的骨架躺在地上,附在上面的血肉連同被槍擊時濺出來的血液都已消散,他看到石質的桌子上擺著幾個裝線索用的塑料袋。
“有什麽頭緒嗎?”
“不多,我們推測這些妖怪是外面來的。”一位勘驗人員答道,他帶著手套和口罩,這讓他的漢話更難懂了不少,他是總旗,比現場的其他人高一等。
“哦?”
“坊內的妖怪骨齡大多偏老,但這三隻的骨齡相當於未成年的小孩子。”
“這倒是個有意思的辦法。”茅知春撫摸著自己的山羊胡子。
“我們本來準備按程序把這些轉交給茅山派,但既然您都來了,就請看看吧。”總旗遞出兩個封好的塑料袋,第一個裡裝著一張黑色的紙,上面隱隱能辨出血色,第二個裡則是一張很常見的民用款符咒,用於製造光源,和茅知春剛剛詢問時用的一模一樣。
“這就是你剛剛跟我說的那個黑色符咒?”茅知春仔細瞧了瞧,這符咒用的紙張很奇怪,他看不出什麽門道。
“對,您看還有什麽要注意的嗎?”
這個普通的問句被他理解成了挑釁的信號,茅知春冷哼一聲:“燈。”
對方把強光手電筒遞給了他,茅知春摁了兩下,把手電對準地上的某處,在強光的照耀下能隱約看黃色石板上的血跡。
“這似乎是戰鬥之前的傷口。”妖怪的血液遵循著一條奇怪的規律,如果在本體死亡前離體,血就能一直保存,但如果本體死亡,體內的血液連同傷口流出來的部分都會消失。
“這不是受傷流的血,它們畫了個法陣。”茅知春頭也不抬地說。
“妖怪竟然會符術?”
“它們自己身上就是無窮無盡的原材料,感覺又好,想學的話倒是比普通人方便得多。”
“這個法陣的效果是什麽?”
茅知春瞧了半晌,搖頭道:“畫得比你們指揮使的毛筆字還難看,要不是這起手的圖案,。我甚至看不出來這是個法陣。”
“這會不會就是它們進入使雷坊的方法?”總旗問道。
“被害人說自己陷入昏迷前是在下午五點,望人的匯報是在五點一刻,如果她檢測到的是這個法陣發動的能量,時間上確實吻合。”茅知春忽然止住話頭,不由分說就往樓下走去。
“茅千戶?“總旗叫了一聲,可對方像是沒聽到一般,由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背影。
“葉松雪!”茅知春一直走到石柱外一個僻靜的角落,確認周圍沒人後才叫了一聲。即使在外人看來他像是在自言自語,茅知春仍不願被人聽到接下的對話,尤其是他的猜想正確的話。
回應他的是火藥氣體的聲音,有人在極短時間內開了兩槍,茅知春環顧四周,隨後才意識到那聲音自腳下傳來的。
開槍的人不在附近,在葉松雪那邊。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那個法陣不是預先畫上去的。”葉松雪的聲音急促而冷靜,和平時那股玩世不恭的味道大相徑庭、
“那就好。”茅知春暗自松了一口氣,如果葉松雪對使雷衛司有所隱瞞,即使是他也保不住這家夥的命。
“老茅啊,”對方突然換了副口氣,像是將死之人在回顧一生,“我做了這麽多小動作,你還敢相信我,這裡可是有槍聲哦?”
茅知春默不作聲, 心裡的石頭又提了起來。
“我沒時間從頭到尾解釋一遍了,你們的巡邏隊會在兩分鍾之內敲開我的門,都是洋人,他們會把我弄死在審訊室裡,因為只有你或者馬七才會相信我的話。”
“你說。“茅知春的眉頭擰成川字,就算拉上這輩子三十多年的除妖生涯,他都拿不準到底要不要相信葉松雪。
“你的侄女、馬原、還有本應把她送回學校的那個小旗被我騙進了一個局裡,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他們是不會出使雷坊的,你要分清楚哪些動靜是他們弄出來的,哪些動靜是這幾個綁架犯背後的主使弄出來的,比如這聲。“
茅知春又聽到一聲槍響,他感到一陣頭暈,腦子已經完全跟不上狀況了。
“我們利用了一下它們所營造出來的局面,所以兩件事很可能會攪在一起,但同時我也得到了一些情報,它們用了騰挪法術,進來了多少妖怪我也不清楚,但實力絕對不容小覷,你的弟弟茅知秋已經死了,我看到了他的屍體,從一個不知道什麽人眼中,他甚至切斷了我的法術,我現在最懷疑的是查理——“
砰!
眼前似有木屑飛過,爆炸的聲音讓茅知春耳鳴半晌,他捂著耳朵在地上跪了許久,心裡明白這是那群蠻子拿炸藥轟開了葉松雪的門,最後他終於睜開眼站起來,發現馬七就站在他跟前,用關切的目光打量著他。
“扶我一下。“茅知春雙腿一軟,癱在了馬七身上,心中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也許他真的該考慮一下致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