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馬車的鐵輪撞擊著表面粗糙的青石路,發出了令人煩躁的聲響。雖然有著王爺、太子等一系列極具東方特色的稱呼,整體的建築與生活風格卻與西方相近。
道路的周圍是外牆布滿浮誇石雕和油彩壁畫的青磚房屋,婦女坐在沒有種下植物的厚木盆上聊天做手工活,孩子們則完全不懼那形似猙獰怪物的鋼鐵馬車,肆意地在路中央奔跑追逐,偶有一兩位男子提前下班回家,向夫人匯報一日的工作,對孩子傾吐“闊別”一日的思念。
太陽似乎很是眷顧這座城市,即使已經完全埋入群山之間,也用余暉照亮了這溫馨而尋常的世界。
很正常的一幕。
沒有腿是彈簧的女人。
也沒有長著四隻手的男人。
真是正常到讓齊煥都略感不適的一幕啊。
皇族和近侍都變異了,這些普通人沒道理不變異啊!還是說變異其實是皇族與重臣的特權,普通人就算想也做不到?
“籲!”
就在齊煥眉頭緊鎖之際,馬車來到了此行的終點站——皇宮門口,而剩下的路就得要齊煥下車步行了。
還沒等齊煥下車,伴隨著金石相擊、老馬啼鳴之聲,一位身著殘破鐵甲、表面生滿赤色倒刺的將軍也正巧趕到。
他很是瀟灑地一踏馬鐙,翻身下馬,隨後便快步走到車前,為齊煥掀開了門簾。
“末將司馬時參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萬福。”
司馬時?那個骨科哥哥?
齊煥絲毫沒敢怠慢,連忙起身迎向了司馬時,果然是那位,雖然司馬時也有變異,但總體臉型卻和之前無甚區別,“司馬將軍何必多禮!若是早知如此巧合,本王就該提前下車與將軍您叨嘮一二啊!”
說罷,齊煥便伸手鉤住了司馬時的肩膀,從車中一躍而下,堆出滿臉笑容:“早聞司馬將軍親切,今日得見,空穴來風,理有固然呐!”
“不敢當不敢當!”
“所以現在這到底是什麽情況?”公然與一位將軍勾肩搭背對一個太子而言顯然是不合適的,但奈何如今齊煥兩眼一抹黑,急需從熟人處獲取一些情報以立身。
“這次國王設宴就是為了吃掉你。”
“吃我?”
“對,國王已經無法自主維持肉身了,他只有吃掉你才能不至於變成真正的怪物。”
“你怎麽會知道這些的?能確保情報的真實性嗎?”說不上有多急,但總歸是死到臨頭了,齊煥的語速也明顯的快上了幾分。
“情報都是真的,但你今晚不是必死的,雖然國王要吃你,但你總有辦法能拖一拖的,不是嗎?若是你今晚沒被吃掉,可以來銅棺坊流明院找我。”司馬時輕輕拍開了齊煥的手,恭敬地作揖,恢復了正常的音量對他說到,“謝太子殿下賞識,若太子殿下遇事需屬下趟火沐冰,末將亦願獻出自己一條賤命。”
剛說完,司馬時便一整衣袍,大步踏入皇宮大門,目不斜視,專心致志。
“好一個司馬時!好一個國王!”本就對隊友一詞不抱太大期望的齊煥也沒多失望,反而有又套出了一條情報的喜悅感,毫無害怕之意,負手邁入了這紅木銅紋的巨門。
……
觥籌交錯,人影恍惚。
與其說是帝王辦下的晚宴,倒不如說是財閥組織的派對。
齊煥逃過了幾個一眼便能看出深淺的“重臣”的恭維,端著杯酒來到大殿角落的靜心池畔獨自觀魚。
因為畢竟算不得什麽家宴,所以也沒有誰會不識趣地帶上女眷,若是現實,那麽這段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麽狗血的太子夢女一見鍾情的戲碼。
但意外與事故總是比平淡敘事更具有衝擊力與觀賞性,所以環界也自然不會選擇如同現實那般穩定的發展,也因此總會有幾個或是從天而降的、或是憑空出現的美女在窗台、在陰影中甚至在齊煥的身邊欣賞著他的深思,沉溺於他的冷靜。
就像現在,一個裹著幾條破布的無面女人從水中竄出,滿是老繭的手帶著烏黑銳利的指甲抵住了齊煥的脖子,雖然說不上是愛上了齊煥,但也表現出了這無面女人對美好事物的追求。
“都別動!”
齊煥很想揉一揉耳朵,更想回頭質問一句“你吼辣麽大聲幹嘛”,但為了尊重一下女人扼住自己咽喉的手,他還是憋住了。
“全給我蹲下!讓國王出來見我!”
無面女人看著幾乎不為所動的宴會正廳,雖然嘴上不說,但明顯更加惱火起來,她那指甲在不知不覺間已完全陷入了齊煥的脖子裡,幾滴渾濁的鮮血順著齊煥的鎖骨滲入了他那象征這權力的金絲亂紋長袍中。
像是為晚宴的發展許了一份血色的預言。
終於,有幾個侍衛動了。
齊煥看到了,是司馬時。顯然司馬時覺得齊煥還有別的用處,不該折在這裡,就做做樣子叫了幾個在門口值班的侍衛。
那幾個侍衛職位應該算不上高,畢竟身體上下並沒有什麽異常,而且眼神呆滯到一看便是某人的傀儡。
“你要幹什麽!”
“放下太子殿下!”
“有事好商量。”
晚宴還在正常進行,偶有幾個“重臣”繞到這邊看到這邊的情況後也會一言不發、若無其事地原路返回。
齊煥歎了歎氣,本想轉頭和那女子說,但顧及她那鋒利的指甲,還是直接開口道:
“你在這種角落劫持一個對國家可有可無的太子真沒用,還不如去試試走到宴會中心一腳踹飛龍椅,那樣效果應該比現在好。”
聽見這話的無面女人似乎也有點懵,但她還是挾持著齊煥一步步往宴會中心挪去,嘴中還不斷喊道“讓國王出來見我”之類的話。
直到無面女人一腳踢翻了大殿正前的龍椅,這場宴會才果然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或冷漠、或驚恐地看著那位對王權不屑一顧的女人,靜待著下一步的發展。
“讓國王出來見我!”
不知已是第幾遍提出要求了,無面女人的聲音雖然還是很大,但也有些有氣無力,至少這一次齊煥的耳朵沒有那麽痛了。
眾大臣面面相覷,終於一個長著六眼的華服老者穿過人群走上前:“這位女俠,國王與臣子有別,一般只有群臣告退之後,國王才會現身享用他的晚餐。”
嗯?
就算君臣有別,但國王也不應該這樣疏遠臣子啊!除非……能讓國王提起食欲的不只是自己,還有所有像人的生物!
齊煥剛想說什麽,但女人已經搶先開口:“那你們還不快滾!”
那老頭明顯松了口氣,擺手示意群臣有序離開,見狀齊煥也是說到:“女俠,你看你也達到目的了,是不是能放我走了呀?”
“不行!你是太子,和那國王是一丘之貉!”
雖然齊煥很想說自己不過第一天成為太子,但他感受到那無面女子掐著自己脖子的手絲毫沒有放松的意思,就識趣地沒再開口,只是靜靜地等待。
自己本就是案上魚肉,被殺只是時間問題,而現在有了這位女俠的攪局,說不定在這必死之局,自己還能趁機撈點好處、尋得一絲生機。
“你叫什麽呀?”
“……”
“你不感覺無聊嗎?”
無面女有些無語地瞥了眼齊煥,但最終還是沒有選擇搭話,只是死盯著大門的方向。
忽然齊煥感覺自己顫抖了一下,就像是被惡魔勾起了埋在意識深處的衝動,或是說同脈血緣中的更強者出現引起了自己對原始力量的崇拜與渴望,一股食欲莫名其妙地從他心底湧現!
是國王來了!
“小心!要來了!”齊煥急切喊道。
果然,下一秒,倏忽一瞬,大殿中的火光一閃,隨後盡數熄滅,隻余下了皎潔的月光和留下的幾個侍衛眼中詭異的眸光。
“吱呀~”
一個手握權杖的黑袍男子推開了木門,朝齊煥和無面女走來。
“你是國王?”
“不,國王陛下早就已經到場了。他,無處不在!”黑袍男人的聲音很是沙啞,但不難聽出他語氣中的崇拜。
什麽鬼, 這國王已經是超脫肉體層面了嗎?就這,自己還怎麽取回端木的眼睛啊!
齊煥感覺自己的頭已經開始痛了,但下一秒,那黑衣男子的話則是直接讓齊煥感到了強烈的窒息。
“太子殿下請放心,國王今晚不會吃你。他對你和叛軍司馬時的談話很有興趣,他希望你過會就去流明院。”
“他還知道什麽?”
原來自己的聲音也可以這麽沙啞嗎?齊煥心想。
“他無所不知。”
難聽的聲音,以及陳述事實的語氣。
“別裝神弄鬼了!你就是國王吧!”倒是那位無面女先打破了這沉重的氛圍,她一把將齊煥掀開,衝向了那個黑衣男,“兄弟們!殺國王!平亂世!”
幾個全身裹著黑帶的男子從靜心池中蹦出,而其余的也從各個角落竄出,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也很單一,便是殺了那個剛入門的黑衣男子。
但他們顯然沒注意到那個黑衣男子露出的微不可察的輕蔑的笑,齊煥注意到了,所以他閉上了眼睛,避開了飛濺的鮮血。
流寇,就是流寇。
或許他們能看見王都之外的疾苦,能看見朝堂之上的腐敗,但他們卻沒法看到更遠,沒法看到真正的黑暗。
他們的目光是“局限”的,所以他們中能會闖出志士,他們的行為是有限的,所以他們只能被稱為流寇。
齊煥不同情他們,只是在閉眼思索自己該如何活下去,畢竟若是不存一點要一直活下去的意志,自己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就和前任太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