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想起三年前放下教鞭下海的決定,覺得那未必不是一個英明的決策,“詩歌真的還有生命力嗎?”他在想,“以目前的方式寫詩必定掙不到錢,就是多寫幾篇論文又能給我多少收獲呢?以前的成就都是假象,其實給我的實惠,就是讓我踏上一條苦難的路而無法自拔,天賦的才華可以使我成為一個詩人,還有一個教師的職業,可是這於我有什麽好處呢?我要的是錢,我要的是房子車子,我不要做精神的貴族,我隻想過得安逸富足。
離開南山回校繼續我的教學生涯,說的是事業,或許真的只是我的逃避失敗的借口,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又想到:“如果沒有婭妮,也許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她的盲目崇拜,和我的得意忘形,使我的生活重新淪落到三年前的起點,可是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又想到年齡,他心就慌。
“我已經奔三十的人了,三十了!”
晚風吹來一陣涼意,太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淹沒在西邊天際的雲海之中,雲也慢慢變成灰色。
黃昏了,天很快就會黑下來,利劍聽到那位母親叫她的孩子:“將來,該回家了。”
小男孩說:“再讓我玩一會兒嘛,媽媽。”
利劍回頭看時,見到她已經站起來,準備離開。
她衝著孩子說:“別玩了,明天吧再玩。”
她的聲音那麽溫馨,連他都感覺到了有家的幸福。
他站起身來,伸個腰。
他想:“她知道我要回去了,是的,她知道我喜歡她。“
他真想跟她面對面地打個招呼,互相認識,也許還可以握握手。
“是呀,我們可以像陌生人一樣握手,可是肌膚相觸的那一刹那,我們都會怦然心動的。”他想,景象過於美好,他自己都笑了。
然後他的任由心中的幻象像炊煙一樣嫋嫋升起:“但我們都不會說出來,因為那是我們第一次這樣親密的接觸,我們都會裝作無所謂,甚至我們連笑都不會表露彼此心中的秘密,只是眼中的濃濃秋波,會在對方的心裡縈繞。”
可是真的要邁出第一步實在艱難,他的腳動了一下,就再也邁不出去了。
他承認自己是一個懦弱的人,在這個偉大的時代裡,甚至在所有的時代裡,懦弱的人終將失敗。
他想,如果有一個孩子像自己一樣懦弱,他還不如在他沒有出生的時候,直接把它掐死算了。
這個時候他想起尼采的一句話:對待生命你不妨大膽冒險一點,因為不管好歹,你終究都要失去它。
他笑自己,仿佛看到尼采正在笑他。
但他畢竟不是一個瘋子,在普通人和瘋子之間,隔著一堵厚厚的牆,這一堵牆的名字叫勇氣。
這個時候,他就希望她是一個勇敢的女人,是一個大膽追求愛情的女人,不顧世俗的拘束,聽由內心的聲音,向他走來。
可是,這種奇跡大抵都不會發生。
他發現那個男孩乖乖地跑到母親身邊,母子倆拉手的時候,他頓覺失落。
他沮喪地望著她們的背影,心說,“又錯過了一次機會。”
他真想走上前去,牽著她另一隻空出來的手,然後和她們一起回家。
回來的路上他一路後悔。
“我怎麽就這麽窩囊呢?我應該主動的,我是男人呀,”他對自己說。
然後,他又分析起自己這前半生混得這麽慘淡的原因:“就是因為懦弱,
沒有勇氣,在愛情方面,我把到手的老婆都弄丟了,把送上門來的女人都放走了,事業上也是一樣,我雖然兢兢業業,盡職盡責,可是我沒有一個成功人所需要的魄力,我應該更主動地承擔自己的責任,我卻不斷地以辭職來逃避挫折和失敗,逃避慘淡的現實,正確的方法應該是,我要勇於面對困難,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應該努力去解決它,天塌下來,有我頂著,這才是大丈夫的氣概!” 這樣他就想到詩。
“為什麽不能把它當成真正的事業?我看到詩的衰落,於是我就努力逃避,使自己遠離詩壇,雖然我有一身的才華,但我寧願放棄使用我的天賦,而去利用我另外的才能去謀生,這個世界上有天賦的人很多,而成功的人卻那麽少,為什麽?因為沒有堅毅的品格,沒有勇於承擔責任的精神,我就是其中一個,我應該改變這種情況。”
他越想越激動:“我必須改變,我必須承擔責任,詩歌的衰落不管是什麽原因,我在其中,我是個詩人,我經營詩歌這一行當,我就有責任把它經營好,對,經營!我不是一直有當老板的夢嗎?現在看看我的本錢,我有足夠的才華,我受到足夠讓李白都自歎弗如的教育,人家十年寒窗,我已經在學校裡耗掉二十年了,光這一點就能嚇暈李白杜甫,好,現在就是詩這個產品了,所有的市場都是人來開拓的,詩市的蕭條因為何在呢?詩的市場在哪裡呢?如果沒有市場,那是什麽原因呢?顧客?顧客就是上帝,顧客沒有問題,那就是我的產品有問題,是不是我作的詩根本就是廢物?”
走過街市他再看看那些小攤小販,吆喝得歡,他更深受感觸,心說:“市場經濟,市場經濟,市場經濟就是這樣,賣羊肉串的也知道把自己的羊肉串烤得出色,烤得色香味全,才能迎來顧客,才能掙錢,憑什麽寫詩的自吟自詠就想掙錢?光顧自己, 自娛自樂,寫給自己看,那也不要指望掙錢嘛,幹嘛還心裡不平衡?誰都一樣,大家都是在做生意,想掙錢就得有好產品,好產品不是靠自己定義的,是由市場來說話的。”
他一路想一路激動,步子也就“噌噌噌”的飛快。
見到了宿舍樓,他的熱情就減了一大半。不管怎麽說,還是得面對現實。年輕的大學老師,兩個人一間宿舍。這就是現實。
這是他三年以前毅然決然的離開大學,和月季南下,到南山,匯入蓬勃興起的打工人的浪潮之中。
從此,一個高傲的靈魂,沉淪在瑣碎的打工生活裡。
樂此不疲。
一直到亞妮的出現。
宿舍裡他的同事蟈蟈老師正為晚飯的事發愁。
他們住的是單身宿舍,學校住房緊張,所以就讓他們兩個年輕湊合著住在一個間。
蟈蟈比利劍小兩歲,有個朋友,叫綽綽,原來是大學同學。大學畢業後沒有讀研,直接到一家大型網站任職,月薪達三千多元。蟈蟈的研究生生活就是在分享綽綽工資的愛情中滋潤過來的。
據蟈蟈說,就是在幾個月以前,他都很少出現在校園裡,綽綽每個月花掉三分之一的工資,租一間兩居室,兩人在二人世界裡親親熱熱,和和美美,“真不該,悔不悔,”蟈蟈說起這些往事就不斷搖頭歎道,“我不該讓她出國去,真的。”
現在蟈蟈和利劍兩個人的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還不夠綽綽當年一人的工資,這讓蟈蟈異常激慨:“這是什麽世界!這是什麽世界!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