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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縹緲》31、46級考試以後
  四六級考試以後,我突然迷茫起來。

  荊棘對考試好像沒有感覺。考前考後都一個樣,天天泡圖書館。

  我們都知道他英語非常好,但其實也不知道他英語到底真的好還是不好。

  他的口頭禪是“不行,我那個水平還是不行。”

  他不像我們那樣為考試做特別的準備,但是,我們背不會的單詞,他往往的能力輕松解釋。

  考完試,我終於如願以償,和他一起上圖書館。

  到了圖書館,我突然有一種錯覺,感覺我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

  上了三樓的文史綜合廳,我們找到兩個位置,坐了下來。

  我在那裡看著周圍一排一排的書架,滿滿當當的各類書籍,心說一輩子也讀不完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一排一排的書籍中穿插,進進出出,時而興奮,時而焦急。我心說,這神情有點像我和紅萍剛約會時的感覺。

  我自己還不知道要讀什麽書的時候,他已經到西方哲學原著找書了。

  回到座位上,我看了他手上拿了三本書,一本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另一本《THUS SPAKE ZARATHUSTRA》,《Also sprach Zarathustra. Ein Buch für Alle und Keinen》。

  “什麽書呀?”我問。

  “這就是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呀。”他說。

  “那另外兩本呢?”我問。

  “也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他說,“一個是英譯版,一個是德文原著。”

  “幹嘛要讀那麽多本呀?你又不是想搞翻譯,讀中文本就好了。”我說。

  “中譯本有時讀不下去,”他說,“很多句子看不明白。”

  “啥意思呀?”我問。

  “翻譯的有點繞,”他說,“讀半天沒感覺。”

  “你讀哲學不就是為了了解他的思想嗎?還需要啥感覺?”我納悶。

  “不是的,”他說,“我讀書不只是為了了解他的思想,我讀書的樂趣在於,在我讀書的時候我在和一個天才在對話,我在感受一個天才唾沫橫飛的演講,或者是在感受一個天才超越常人的想象力,或者是他們在和我們不同的認知維度上對一個事物的理解和解釋。”

  “你這個讀書方法比看電影還要牛逼。”我說。

  “肯定比看電影還要過癮,”他說,“應該說是一種跨越時空的面對面的交流。”

  我對他此時此刻眼裡閃爍的光芒,感到莫名的羨慕和嫉妒。

  “那也不用那麽多版本呀,”我說,“中文版的你都理解不了,你還弄英文版甚至德文版?”

  “這個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他說,顯然說到他的快樂之處,他並不介意我語言裡面的一些負面的情緒,他繼續說,“首先,我們讀的是書,所有的書都是人寫的,也就是說,都是人說的話,而且,確實有人正在說話,文字把這些話記錄下來,在文字的背後,你可以隱約地看到,說話的人呼吸的氣息,他的語調,他的情緒,如果我有機會,我們和他們應該是面對的,所以,我們面對的書,其實不是書,是人,人類的知識,尤其是人文方面的知識,在面對面的情況下,應該是可以以較舒服的方式被理解的,你說是不是?”

  我點點頭,我說:“這個應該沒毛病。”

  “由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啟發,

如果面對一個翻譯的文本,我們讀得不明白,或者是理解起來非常困難,以我們目前的智商來說,大概率不是我們理解能力的問題,應該是翻譯文本的問題,而不是作者表達的問題,對不對?”他又說。  “有這種可能,”我說,“就是幫別人傳話也都有可能傳得不對的,何況是深奧的哲學思想。”

  “而且這些哲學思想不只是深奧,還非常新穎。”他說。

  “因為非常吸引,所以我們往往沒有對應的詞匯來進行翻譯。”我說。

  我覺得我也是有點進步的,所以我心裡油然而生了一股暖暖的歡樂。

  “這是大概率事件,”他說,“由此可以得出另外一個啟發,在必要的時候,或者是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們應該跨過翻譯文本,直接和原著面對面,這是更接近作者的方法。”

  “可是尼采的原著應該是德文,你看的還有英文。”我說,我從他的行動中找到他行為與思想的矛盾。

  “這是我目前能夠接近作者的最近的距離,”他說,“因為我不會德文,英譯本和德文原著中間也有一堵牆,但因為他們同樣是日耳曼語系,在英譯本裡,還能保留德文本的一些韻味,還能保留作者的一些氣息,這已經是我能夠感受到作者呼吸的最近的距離。”

  “那你那個德文版是啥意思?”我問。

  “一半是為了裝逼,一半是為了感受一下作者寫作時,書寫的感覺。”他說。

  “書寫時的感覺?”我好奇。

  “對的,”他說,“不同的文字書寫起來,要花費的時間不一樣,同樣一個意思,用不同的文字書寫,對作者內心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我說:“牛逼,又學到一招。”

  他說:“現在你理解我為什麽喜歡在圖書館裡面讀書了吧?非常好玩,是不是?”

  “我也覺得很好玩,但是就是有點費時間。”我說。

  “不過再怎麽好玩,也沒有談戀愛好玩吧?”他說。

  我看到他說的時候有些惆悵。

  我問他:“你也想談戀愛了?”

  他又搖頭說:“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你們那麽幸福。”

  “我給你介紹一個?”我試探性地說。

  “呵呵,”他笑了一下說,“我可不能像你們那樣,要麽出去吃飯,要麽去看電影,要麽去青年湖邊浪漫。”

  “誰說你不可以的?”我說,“你不要自卑,家庭條件差一點沒有關系,不影響談戀愛。”

  “我是不是自卑呀?”他說。

  “人都沒必要自卑,”我說,“都是大學生,我們的起點其實是一樣的,不要為幾件好衣服,或者是幾頓好飯而自卑。”

  他突然沉默了下來,眨眨眼,有一些悲傷地說:“我怎麽不知道我自卑呢?我一直擔心我表現得太過孤傲了呢,原來在你們眼裡,我這是自卑的呀,我都不知道。”

  聽完他說話,我也懵了,我的優越感瞬間就崩塌了,甚至我都感覺身體有點虛弱了,有一種被掏空的感覺。

  我們是多麽需要別人的自卑呀。

  不管別人怎麽優秀,我們都覺得自己是最優秀的。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家都覺得你很自卑。”

  他就呵呵呵的笑起來,搖搖頭,看著天花板說:“人真是奇怪的動物,人和人之間的關系真的非常非常的微妙,有時完全無法理解。”

  “你這是不可知論啊。”我說。

  其實我對不可知論沒有研究。

  他說:“你們擔心我自卑,或者說你們覺得我自卑,是因為你們關注的是我缺少的東西, 你們覺得我對這些自己所缺少的東西一定會非常的敏感,你們說我自卑,後面沒有說出來的是你們對我的體貼。”

  說著他點點頭,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到一種被寵愛的溫暖。

  “難道我們都理解錯誤了?”我說。

  “不一定,”他說,“也有可能我是有自卑,而自己不知道,也有可能我對自卑的理解和你們對自卑的理解不是一個概念。”

  “我覺得我又開始聽懵了,”我說,“我們的差距真的有那麽遠嗎?我們真的無法相互理解嗎?”

  他沒有就這個問題,正面回答,而是欣然的哈哈笑起來。

  “你看看,我跟你談話都這麽困難,你說我還能跟誰談戀愛去?”他說。

  “沒事,”我說,“很多哲學家都是單身的。”

  “尼采就是其中之一。”他說。

  “看來我還是少跟你上圖書館才行,”我說,“免得以後我單身,光棍一條,孤獨終老。”

  “不用擔心,”他說,“你說的那些哲學家都是西方哲學家,我們的文化裡沒有單身。”

  “敢情你也可以談戀愛?”我說。

  我又覺得他是一個很活潑可愛的朋友了。

  “東方哲學的魅力就在這裡,”他說,“學哲學跟談戀愛沒有互相排斥的關系。”

  “說不準還因為學了哲學遇到了特別的緣分。”我說。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他說。

  兩個人都興奮的笑起來。

  我看到他眼睛趁機掃描我們身邊的女同學時,眼裡放的都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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