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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縹緲》5、天氣還不太冷
  天氣還不太冷,一整天的萬裡碧空,就是風大,吹得我們眼睛都得眯起來。晚上都沒課,這是大學優於中學的一個重要地方。我們文史系跟法政系在大禮堂舉行在一新生聯誼晚會,我們兩個系的同學都參加,說是有好多節目,別的系也有同學來觀看。

  班長說:“有美女,很多美女。”

  影子說:“真的?”

  “真的,肯定是真的。”班長說。

  “對,肯定是真的,就看你的眼睛能不能看到。”荊棘說。

  “那不叫眼睛能不能看到,那叫鼻子能不能聞到。”落俗說。

  “你們都是壞蛋,”班長說,“流氓。”

  班長叫鹿葦,是個男的,國字大臉,滿臉都是青春氣息,不,青春豆。我們叫他“葦哥”,哈哈,葦哥,這個名字好。他一進宿舍,我們四個都擺手,說“用不到,用不到,我們四個都用不到。”

  我們宿舍四個人,影子、落俗、荊棘,還有我,可愛的烏雲同學,四個人吃罷晚飯就直接到第一大禮堂,這時還沒有多少同學,我們找到了很好的座位。

  所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呀。

  晚會還沒有動靜,大禮堂裡燈光明亮,我們便坐在那裡看書。我們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帶上一兩本書,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沒事的時候,我們便看書。也不是為了珍惜時間,這樣的堂皇詞匯我們不也濫用,只不過就是為了打發閑暇時間罷了。我那天晚上帶的一部《紅樓夢》,繁體版的。我對曹雪芹的前八十回頗感興趣,主要是用詞我喜歡,高鶚的後回十回我覺得跟通俗的金庸小說古龍小說相差無幾,而且那個大結局使我頗感不舒服,好像他是為了取悅於人而設的。

  不過,對我曹老師也不全肯定,他一上來就念念叨叨,“世人都曉神仙好”,我就覺得有被代表的不爽。我啥時候覺得神仙好了?我覺得自己這麽過著就挺好,上了大學,一撥同學,一個比一個驕傲,一個比一個能吹牛,最主要的是,都喜歡談女生。夜晚熄燈後,影子還給大家聽姑射廣播電台的“城市夜話”情感節目,可好聽了,都是丈夫和妻子不和的快意事,說著說著,就說到兩性之間的那些事上來了。哈哈,好聽,好聽。聽著聽著,荊棘就問我:

  “烏大蝦,這個用曹老師的話怎麽說?”

  我說:“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

  “看到沒?你們,一個一個的,有文化就是不一樣。”荊棘說。

  他們常常管我叫“烏俠”“烏大俠”或者“大蝦”。

  他們都笑起來。

  我說:“春闈不是春宮,春闈是春試,闈是考場的意思。”

  “春闈不只是考試的意思。”影子說。

  “你們說的我都聽不懂,”落俗說,“你們說的太高深了。”

  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大禮堂裡坐滿了人。荊棘坐在通道旁邊的座位上,一位老鄉撞見他,於是就把他叫走了。我原是挨著他他們坐的,現在我身邊空出了一個位子。影子叫我坐出去,免得別人過來把位置佔了。空出來的位置要先佔著,等有咱們班同學來讓他們坐。

  “這裡有人坐嗎?”

  一個女孩的聲音。我回過頭,看見她披肩長發,鵝蛋臉,沒有施粉,膚色便也如胭脂一般的粉嫩,戴著一副度數不低的近視眼鏡,我們眼神接觸的瞬間,我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急促和壓迫。我還沒吭聲,影子就已經回答“沒人,

沒人”了。影子比我年長兩歲,他對女生的奉承和獻媚使我明白了兩歲差距的意義。我一直對單身生活感興趣,對女孩子的意義認識不足,所以我總不會抓機遇。但機遇卻老往我這邊來,迫使我去迎接它。  她坐下來,影子是個不怎麽善於吸引女孩的人,他的相貌不會讓女孩心動,不討厭就算他的造化。他愛每一個女孩,開學一來他就想追我們班裡的一個女孩,那女孩相貌中等偏上,把影子弄得快樂了幾天,結果卻是被她耍了。我們都笑影子,他沒有一點男子漢氣概,老想在女孩面前出風頭,我不恨他,對他沒多大反感。然而有人恨他,就是那幫準備追女孩子的人。他們著實怕影子那個傻追的勁頭,弄不好有一天心中的她被他弄走也未知。但男生們都還不敢進攻,怕碰一鼻子灰,確實,他們當中大多數人的自知之明是正確的。。

  她沒有帶書,或者是帶了,放別的地方了,大概手上都得拿點東西的吧?晚會快要開始她才來,不必擔心有太多無事可做的時間。她坐在我身旁,手托著兩腮,這樣的姿勢很可愛,我轉過頭去看她。她正看著我呢。我不好意思,臉唰地紅了起來。

  她問我:“看書?看什麽書?這麽專心。”

  我就把手中的書拿給她看。

  她接過書,看著我,笑著,然後才看書。“《紅樓夢》?”她說,“我還以為你看課本。”

  “課本?看課本能有這麽專心嗎?”我說,突然驚異地發現,我喉嚨有點沙啞。或者是老毛病了,看書後,我開口說第一句話時,常會有這種想喝水的感覺。但這一次有些不一樣。我清清嗓子。

  “你看《紅樓夢》也能看得這麽專心,真佩服,我就不行,一看小說就覺得頭疼。”

  “那你現在不得吃一兩顆頭疼藥了?”我覺得這一句說得有水平。但其實不然。說完我覺得自己很無聊,甚至話裡還有些刻薄。

  “我老是看不進,《紅樓夢》我就看到前面三回,看到第三回就覺得很煩了,這個世界哪有什麽銜玉之兒?都是瞎說,太能編了。”她邊說邊翻動《紅樓夢》。

  “小說本來就是編的呀。”我說,有點驚訝於她的思維。

  “編也不能編得太離譜呀,”她說,“再說了,都三回了,談戀愛的都還沒有出現,要看他們風花雪月,得等到什麽時候?我真的等不來,沒耐心。”

  “你等你也等不來他們的風花雪月,”我說,“他倆其實沒對上幾句話,更別說纏纏綿綿了。”

  “那怎麽說是以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故事為主線呢?”

  “那是人家騙你的,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我說的這句話一定把她嚇了好幾跳,她眼睛注視著我,像見到了外星人。我笑了笑,我想她一定以為我在胡說,或者我耍她。我覺得旁邊的人都在用不可思議的眼光望著我。

  “你這紅學家又被發現了?”影子說,他趁機瞟了她幾眼。

  “你是紅學家?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她睜大眼睛。我從她的眼裡看見我是一個老頭。

  我趕緊擺擺手,說:“不要聽他瞎說,哪有的事兒?”

  “現在還不是,以後也許會是的。”影子說。

  他在炫他自己的幽默。我覺得這個幽默也不怎麽滴。

  “等以後我把頭髮一染,就是了。”我說。我覺得我的幽默更勝一籌。

  “對,等你把身子也染紅了就是紅學家。”這姑娘樂呵呵地說。

  我們都驚歎於她想象力的尺度。

  影子現在更加大膽看她了。

  “他是我們班的紅學家。”影子說,斜我一眼,又拿我當話題。

  “你也可以是紅學家。”她說。

  “你也可以。”影子說。

  女同學臉上頓生紅雲,紅彤彤的,仿佛朝霞之雲蒸霧罩。

  我感覺氣氛有點不對,趕緊正經地說:

  “其實,《紅樓夢》不是以賈寶玉和林黛玉的愛情故事為主線,他們兩個人在作品中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角色,甚至可以撇開這兩個人,《紅樓夢》仍然是一部好的小說,影響不大,賈寶玉和林黛玉是有愛情這麽一回事,但在大觀園中,作者著筆全貌,一方面以鳳姐為中心,另一方面十二釵為中心,鳳姐一線,展現大觀園興衰,十二釵一線,展現的是女子世界的美與悲,在大觀園中,鳳姐最引人注目,我想這也是作者最為喜歡的女強人,我最喜歡鳳姐,我討厭林妹妹,她為人刻薄,清高自大,不尊重人,看不起人,是個該死的家夥。”

  我發現我說的有點過了,仿佛紅學家們都吃白飯,我一個小牛犢,口出狂言。我見他們大吃一驚,但他們都不說話。沒辦法,我隻好說了,反正就當是我是對的吧。天下這麽大,沒人看出來,就我一個人,就我一個天才感受到了曹先生的用心良苦。此刻,我只希望我是一名大教授,站在學術大講台上,睥睨一切,傲視群雄。

  自以為妙道之行,其實孟浪之言,不過如此吧?

  “賈寶玉也不是個好東西,他的存在,不符合當時社會的需要,他不求功名,這個沒話說,但他一身女子氣,一點都不可愛,他是士大夫的典型,只知道坐享榮華,只知道吃喝玩樂,這是一種衰落的社會的可憐蟲,人是這麽活著,真的沒有什麽意義,整部《紅樓夢》除了鳳姐剛強的活著之外,其他人都是一種社會病,活在一種死氣沉沉的、彌漫著失望和絕望的空氣裡,沒有人愛惜生命,人人都看清世界,看清世道的樣子,我想曹雪芹當時就是處在悲觀的情緒下寫成這部書的。”

  我見她驚訝地看著我,眼裡充滿好奇和向往,我知道完了,不能再說了,我的嘴巴將吸引一個純情少女,這是十分危險的。在高中時,我就已然練就了如此胡說八道,許多東西經我一解讀,教科書都自覺自己有點荒誕。我有好幾個腦子不好使的聽眾,我發孟浪之言時他們都能表現得頭如搗蒜,然然可可。雖然過後有些人又搖頭了,但畢竟沒能把我的觀點駁倒。

  記得我曾跟幾位同學就辛棄疾的《西江月》發一份奇論,其實也不是不奇論,只是跟現成的解釋有所不同,特別是關於有沒有雨的問題,我說,“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裡是沒有雨的,並通過描繪鄉村裡面的夜景,在月明星疏的夜晚,雨是不可能的,山前的星星點點應該不是雨,因為如果是雨,作者也是看不到的,不可能靈數出兩三點雨來,作者為什麽說有兩三點雨山前呢?那是作者描寫的這個兩三點雨應該是螢火蟲,而且,從情感上,只有看到的是螢火蟲,作者的心情才會那麽歡快,如何真的是下雨,夜行黃沙道中,哪裡還有心情做詩填詞呢?經我這麽一番論證,他們不得不聽我的,只可惜我不是大教授,否則人們會知道《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是如何的美妙,不是他們現在所認識的那樣悲催的畫面。我因此被認為對詩詞有所研究,其實我研究啥呀,我讀的是詩詞沒他們的多,只不過解讀起來有點亂套罷了。可以想象吧,這麽瘋狂的人發表的言論是經常不在他們意料之中的。

  我把這個故事又在她的身上重演了一遍。

  我說:“考你一首詩。”

  她說:“好呀,我最喜歡詩了。”

  “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出自哪裡?”我問。

  “又來了。”影子笑起來了。

  “是的, 又來了。”荊棘也笑歪到一邊去了。

  “必須的,”落俗說,“沒毛病,就是這一句,已經問了一百零八個人了。”

  “那是是第一百零九個了?”她問。

  “我估計不止。”影子說。

  “別起哄,都別起哄,”我說,“真理越說越明,越辯越清。”

  “真情這句詩裡有故事?”女同學起了疑心。

  “沒有,”我說,“一般人都不知道裡面有故事。”

  “這不是辛棄疾的《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嗎?”她說,“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

  “看看人家背得多溜。”我對影子他們幾個說。

  “我說這位女同學,表演開始了,你等著吧。”落俗說。

  “這個段子從來不讓人失望。”荊棘說。

  “我懷疑他晚上做夢夢到的都是這兩句。”落俗說。

  “那可不?”我說,“還夢到你了呢。”

  “要是我,我就夢到女同學。”影子說。

  “你這是日夜不分呀?”荊棘提醒他,“分點場合!”

  “對了,同學,你叫什麽名字呀?”影子已經不理會荊棘,開始全神貫注於對我身邊這位姑娘妹妹的身世了。

  我說:“應該說,請問尊姓大名?”

  “就是,一點文化都沒有,還是大學生呢!”荊棘說。

  “就是,還大學生呢!”落俗用現學現用的姑射口音補充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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