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學了一首歌,我迫不及待地要找她來檢閱。
兩個人相處,有一個奇怪的現象,我總是希望得到她無條件的讚美。那種純真的、完全投入的、癡迷的欣賞。
走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哼哼:
“Oh 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A kiss is 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
Please come back to me
In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As time goes by。”
“卡薩布蘭卡?我也會。”她說。
這是一個明媚的周六早晨,沒有課。從5月1號開始,學校就開始實施五天工作製,原來的六天工作制度戛然而止,那麽多年下來也沒覺得一個禮拜上六天課有什麽不好,突然就改了,有兩天是周末,學生和老師都覺得有點慌了,仿佛一直吃三碗的飯量,一下子就減了一碗,大家都有點不情願。
五月的天,是春天裡最美的時節,飄絮的季節過了,綠樹漸漸成蔭,嫩綠的淺綠的葉子,漸漸有了濃墨的顏色,像一個少女,終於長好了,成了一個待嫁的姑娘,身材窈窕,凸凹有致。花兒一撥一撥地開,桃花了,杏花敗了,梨花開了,海棠開了,然後就是滿城遍地各種各樣的花開了。
多了一個休息日,我們就多了一天來專心學習自己想突破的學科。
我說:“這首歌有點難翻譯。”
她說:“這首歌很難翻譯嗎?”
“不能翻譯嗎?”
“那麽直白的歌詞。”
“還是你厲害,幫我翻譯一下吧?”
“Oh a kiss is still a kiss In ,啊,《卡薩布蘭卡》中的親吻纏綿依舊;A kiss is not a kiss without your sigh,失去你的歎息,溫情不再;Please come back to me,In ,隨著《卡薩布蘭卡》,回到我的身邊來吧;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As time goes by,時光雖流逝,對你的愛戀卻與日俱增。”
“什麽叫親吻?”我問。
“kiss就親吻呀,這個都不懂?”她說。
“這個真不懂,”我說,“你教我一下唄,親吻是什麽樣的?”
紅蘋也發現問題了。她臉色通紅。我有點想行動了。
“不行,”她說,“安靜,不然我生氣了。”
我訕訕然,所有心情瞬間都沒有了,於是,所有行動計劃都取消了。
我拿出磁帶,打開課外輔導《瘋狂英語》,聽《卡薩布蘭卡》歌詞。
我說:“外國人真開放。”
“又怎麽了?”她問。
我說:“你看這裡,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watching
Back row of the drive in show in the flickering light
and cokes beneath the stars became champagne and caviar
Making love on a long hot summers night
就是看著電影的時候相愛了,
然後喝著爆米花喝著可樂,就乾起那個啥了,不像樣!” “他們歌詞啥都敢寫,太嚇人了。”她說。
“最後一句是不是我理解錯了呢?”我試探。
“反正不要胡思亂想就行。”她說。
“我又想起摽有梅了。”我說。
“想多了,”她說,“不可能的,結婚以前都不要亂想,想了也白想。”
“為什麽我們要這麽進化呢?”我說,“外國人還能保持野性,多好。
“你又開始崇洋媚外了。”她說。
“我還真羨慕他們,”我說,“那個沒有約束的世界,人心多麽舒展呀,心裡有什麽就說什麽,還有我們沒有儒化的先秦百姓,兩人相愛,找個小林子,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是表達很清晰直白,有些東西,沒有必要拐彎抹角,遮遮掩掩,弄得那麽複雜。”
“我們關關雎鳩比他們純情多了。”
“我們也有和他們一樣直白的,讀了讓人心潮澎湃的。”
“不可能。”
“你不信?”
“不可能。”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我說,“輕點呀慢點好哥哥,不要觸動我配飾,不要驚動小獵犬。”
“那是你自己的理解吧?”
“不是,詩經裡的名篇,”我說,“《召南》裡的《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沒聽過,我古文不好,聽不懂。”
“我解釋了你可不能說我思想有問題。”我說。
“不會。”她說。
“還是不說的好的。”我說。
“說吧,詩經裡的東西,不怪你。”
“好吧,”我說,“想象一下,在深幽幽的山林裡,在人跡罕至的灌木叢中,一個矯健青年獵人,一個懷春的花季少女,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有女懷春,接著,撞接著,然後,白茅純束,有女如玉,有女如玉,然後,然後,就聽到姑娘嬌聲說道,舒而脫脫兮,舒而脫脫兮,那場面……”
我說著就開始吞起口水來,其實,我當時是把脫當動詞來看了。
“有這麽黃嗎?”紅蘋跳起來。
“比油菜花還黃。”我說。
“我不信。”
“真的,不信去查原文,不是我編的。”
“有原文才怪。”
這時候,她離我已經有三尺遠。
我沒有動,保持一個紳士應有的風度。
“詩經時代裡的人是沒有被禁錮的人,我們現在是被圈養後的品種,”我說,“從這個角度看,你說,人類應該是黃一點天真一點純情一點好呢?還是經過層層的包裝好?”
“不是包裝,是文明。”紅蘋說。
“文明的文,本身就是裝飾的意思。”
“照你這麽說,文明是裝飾的結果?”她說。
“是的。”我說。
“那該裝還得裝。”她說。
“你就不覺得這樣的生活很憋屈嗎?”我問。
“不覺得,”她說,“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很好,比那些野蠻人好多了。”
“我覺得人家野蠻人也挺好的。”
“你想做的林子裡的吉士吧?”她說著自己都臉紅。
“多好,”我說,“還能有女懷春,有女如玉。”
“你越來越下流了,”她說,“不能再談這個話題了。”
“好吧,我們還是談談英語翻譯吧,下個月四六級考試,考完試再說。”我說。
“考完試也不說。”她說。
我笑了笑,知道她在說什麽。
我們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灌木叢她是不去了,我們就在青年湖畔空曠的草坪上坐下來。
我們先是各自背自己的單詞冊,然後,交叉考核,我讀她寫,或我寫她讀,或她讀我譯,或我讀她譯。學習最快樂的事情是有一個真正的學伴。當你發現有一個學伴是多麽的好的時候,你就能暫時保持文明的克制,不隨便觸動機關,保持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直到機會成熟。
當我覺得條件成熟的時候,我假裝伸了一個懶腰,這個懶腰動靜有點大,我的手順勢就摟過她的腰,然後,然後,以迅雷之勢把嘴伸向她的嘴唇,就在這千載難逢之際,她已經把臉轉到一邊去,驚恐地把我推開,一躍而起,一下子飛出近十米。
“你是壞人,流氓。”她說。
她憤怒,委屈。
我心裡想,真是沒有愛了。
“好了,不玩了,”我說,“初吻想給你,你都不要,你別後悔哦。”
“我們的進展也太快了,”她說,“還沒大二呢。”
“是呀,還沒到大二呢,大二完了,還有大三,大三完了還有大四,然後才能畢業,然後,才能談婚論嫁,然後,才能脫脫兮,什麽時候是個頭呀?”我說。
“你們男生是不是都這麽下流?”她說。
“怎麽就下流了?都十八九歲了,這個年紀,在國外,還有初吻人家都覺得不正常了。”
“你應該去國外。 ”她說。
“回去吧?”她也站起來。
“你不是還有一節沒學完嗎?”她說。
“回吧,沒心情了。”我說。
我們沿著綠蔭小道,以一個安全的距離,平行向前移動,我們能夠相互對話,但是我們扣不著對方。這讓我想起了在保守時代,談戀愛的男女在大街上走路的時候保持的滑稽的距離。
我覺得這樣的場面很搞笑,然後我就笑了起來。
我有一種惡作劇的想法,於是我加快步子,她也加快步子,我又小跑,她也小跑,我停下來,她也停下來,像極了電影裡面演的保守時代的愛情。
然後我往後退,她沒想到這一招,定定的站在原地,遲遲沒看到我往前走,回頭看了一下,發現我退得越來越遠。
“你幹嘛往後退?”她生氣地嗔道。
我說:“這是時光倒流,不是我在後退。”
“總之就是不能後退。”她蠻橫的說。
我不聽她的話,還是慢慢往後挪動,我記得自己不是在談戀愛,而是在鍛煉自己對美色的忍受力。
然後我就聽到她奶聲奶氣的抽泣聲。
我心裡說,真麻煩,太不好玩了。
但是行動上我還是趕緊跑了她跟前。
“怎麽了?”我說。
“你跑回來幹嘛?”她說,“你想耍流氓找別人耍去,我是正經姑娘,沒有結婚是不讓你隨便碰的。”
“我們剛才不是隻討論了翻譯問題而已嗎?”
“你狡猾,你是壞人。”她破涕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