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白尼不敢告訴媽媽自己失業了。
“放心媽,BJ完全沒降溫,涼席都沒法收,熱的不行,倒是你自己多穿點……”
9平米出租屋,朝北,不通風,沒涼席真的活不下去。
“工作也挺好,是是,現在啥都不好乾,但我們公司離不開我,離開我它運轉不了。”
這倒是真話,“優化”了葛白尼之後,原公司還有不到三十個員工,研發部門完全並入發行,說人話就是不準備做任何新遊戲了,夾緊褲襠吃老本。
“十一啊,十一未必能回,主要怕買不著車票!”
兩個月沒找到工作,不敢回家,怕說漏嘴,所以肯定是不回了,不買,當然買不著了,也算沒撒謊。
“媽你是不是有啥事兒啊?有事兒說啊……真沒事?那行我掛了啊,我這還有事兒,對,在外面呢,今天外出去別的公司開個會。”
掛斷電話的葛白尼總覺得自己老媽有點吞吞吐吐,語氣也有點不對勁,但哪不對又說不出來,可能是信號不好吧……
來不及多想,地鐵進站,他被人流裹挾進車廂。
這次出門要去赴個面試,是一家做輕度遊戲的,說實話跟自己一直是做重度遊戲的,項目經驗不太對口,但眼下能約上面試就已經很不容易了,這還是自己降格應聘的結果。
面試結果不出預料,業務聊得很好,跟人力一聊就不想幹了,沒別的原因,就是此團隊有九九六制度。
葛白尼不是怕累,他很清楚,遊戲是個勞動密集型產業,每天喝著咖啡唱著歌、輕輕松松八小時,大概率是做不出好遊戲的。
但同時,遊戲又是個需要創造力的腦力勞動行業,而眾所周知,奴隸勞動是沒有創造力的。
需要的時候,可以零零七,甚至可以連續一周不回家;
但不需要的時候,你也要求我在工位上硬坐到九點——九九六制度,在剝奪勞動者時間的同時,也剝離了對勞動者的自覺性。
這是個培養奴隸的制度。
有這制度的團隊,十年前或許還玩得轉,那時候的遊戲行業,即便是一坨屎,只要它成個型,一個月也有可能有幾千萬流水。
但《原神》之後,國人的遊戲品味提了N個台階,豬都能上樹的時代一去不複返了。
卷成如今這樣,沒點核心競爭力的遊戲,注定失敗。
而葛白尼已經三十七歲了,沒閑工夫浪費給注定失敗的公司。
每到這時候他就會感歎:要是再給自己一個創業的機會該多好啊!一定要做出一番成就,給那些把遊戲當流水線產品的王八蛋看一看。
懷揣著這樣的意淫,葛白尼回到九平米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進屋之後渾身疲憊,衣服不脫、澡也不洗,直接躺在床上,開始刷抖音。
沒多一會,一個微信電話打了進來,是他堂姐姐。
堂姐是大伯的女兒,跟葛白尼一起長到五歲才分開,幼時關系很好。但這幾年工作繁忙,姐姐做護士的也不清閑,兩人平時聯系並不多。
葛白尼從床上坐起來,接了電話:“姐?”
“白尼,你有空回來一趟吧,三叔住院了。”
葛白尼的爸爸行三。
他聽這話有點懵,老爸小時候練過八卦掌,身體不是一般的好,自懂事以來都沒怎麽見過他感冒,住院更是一次沒有。
“白尼?聽見了麽?”
“姐?你說我爸住院了?”
“三嬸(自然是葛白尼媽媽)昨天陪了一晚,
本來打算今天告訴你。我剛才回醫院值班,她又跟我說,感覺你那邊好像也有事,沒敢跟你說怕你分心。” 怪不得葛白尼感覺上午老媽說話有點吞吞吐吐,只是沒想到她也發現了自己有心事,母子連心了。
他反應了一下趕緊問:“多嚴重?”
“胃出血。應該不會出事,但不好說,有極低概率……所以我尋思你能不能回一趟家。”
“好,姐,我馬上買票回木蘭河。”
“嗯,但你也別太著急,路上一切小心,有啥事兒跟姐說啊。”
“放心姐。”
撂下電話葛白尼想都沒想就開了12306買票,最近一趟高鐵在兩個小時之後,還有站票。
得趕緊走!
葛白尼胡亂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充電寶充電器,拉上行李箱就打車。
六分鍾後,app通知網約車就位,司機電話打了進來:“你好6617麽?我到了,新東路這塊有個華夏良子門口。”
葛白尼拎包就走,邊走邊回話:“對,是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又是一懵。
淦!定位到馬路對面了!
新東路中間有柵欄,得朝南走三百多米才能過馬路。
現在沒時間遵守交通規則了。
葛白尼拎著行李直奔馬路中央衝了過去,左右看了看沒車,越過柵欄,抻著脖子把行李扥過來,正準備回頭一個衝刺,忽然一股衝擊把自己推飛。
摔在地上的時候,腦袋直接磕在柵欄底部的金屬墩上,看著前方衝出去也猛撞在路邊其他車輛上的肇事汽車,最後一個意識是:粵B35xx2……這B絕對超速了!
“這B絕對超速了!”葛白尼大喊一聲,卻在一陣劇烈的晃動之中醒了過來。
旁邊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睡醒了?”
葛白尼揉了揉眼睛,一張白嫩端莊的臉,短發整齊的別在耳後,有一兩撮散亂的發絲吹在橢圓眼鏡前,鏡片後的眸子笑意盈盈。
有一個有些粗獷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全程你睡得好好的,我這一刹車你喊超速,鬧笑呢你跟我?還有你管我叫啥?”
葛白尼往前看,一個絡腮胡子司機,帶著白手套的手還握著方向盤,半轉著頭跟著調笑自己,便條件反射道歉:“啊黎師傅,沒沒,沒說你……不對,你怎麽在這?不對,我怎麽在這?不對,我在哪?”
黎師傅哈哈大笑:“快下車吧傻小子,你這夢做的還挺哲學。盧琳你快給她擦擦哈喇子,出去別再凍上。”
女孩盧琳又捂嘴笑了笑,拍了葛白尼一下,說:“聽見沒,快擦擦哈喇子下車,耽誤黎師傅。”
葛白尼胡亂擦擦嘴,渾渾噩噩的跟著盧琳一起起身下車。
一出車門,一股子熟悉的寒冷席卷了自己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
這是獨屬於家鄉的寒冷,高緯度的寒冷。
他忽然想起南方同事常說:你們北方的冷是物理攻擊,我們南方的冷是魔法攻擊,冷氣拐著彎往衣服裡鑽。
葛白尼現在覺得,東北的冷既不是魔法攻擊,也不是物理攻擊,它根本不是攻擊。
它既不給與,也不索取。它只是存在。
它的意義完全是人賦予的。
而現在,它代表著——
故土在歡迎它的遊子回家。
“你是不傻了?快走,大冷天兒的。”盧琳脆生生的聲音響起,一個溫柔的力量拽了拽自己的袖子。
他呆呆看著女孩,問了一句:“盧琳?”
盧琳有些狹長的眼睛裡,多了幾分不解,這小子傻是傻,但今天怎麽這麽傻:“嗯是我,然後呢?”
葛白尼:“我可能魂穿了?”
盧琳更不解了,歪著頭問:“你怎麽了?”
葛白尼突然猛地抱住盧琳!
盧琳一愣,然後一股火紅從雪白的脖頸一路燒到臉上。她也反應了幾秒,想要用力推推傻小子,但葛白尼抱得太緊,她胳膊根本抬不起來。
“這傻小子今天到底怎麽了?”她心想。
沒等女孩有進一步動作,葛白尼也反應了過來,連忙松開女孩子,臉也刷的一下紅透了。
被松開的盧琳本該生氣,但是看著葛白尼比自己還驚慌失措,傻小子瞪著不算大的眼睛看著自己,一句話說不出來,臉憋得比自己還紅……
她甚至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住了,用力打了他一下,努力做出生氣的表情瞪了他一眼,轉頭就走。
葛白尼不敢追過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又非禮盧琳。
看了看周圍,確實是母校——木蘭河第二中學。
剛才坐的是九號校車。
九號校車是專門接送高三學生的校車。
就這麽回到高三了?
他想了想,自己是為什麽回來的。
對,爸爸胃出血!
一時間根本沒心思上學,幾步追上正準備緩緩開走的校車,拍了拍門。
黎師傅停車開門:“怎了小葛,書落車上了?”
葛白尼:“黎師傅你一會兒去哪?能不能再稍我一軲轆,我有事兒得回趟家。”
黎師傅:“上來吧!正好,中午有個活,離你上車地方不遠。”
……
藍淑嫻刷好最後一個碗,就聽到丈夫的鼾聲響起。
兩人都是下崗職工,丈夫本來是工程師,專利在省裡獲過獎,現在為了供兒子讀書,開夜班出租車。
自己也有專科文憑,但現在只能主攻家庭婦女,每天做好早飯之後,中午再去給人做個家政,補貼些家用。
到下午趕回來再做晚飯,當然對丈夫來說屬於早飯。
夫妻倆每天就能見一早一晚這麽兩面。
這麽拚不是沒有原因,孩子高三,學習算不上好,如果考不上二表,那三本學費就要趕緊攢出來。
本科三表啊,一年光學費就一萬好幾。
她穿好衣服,準備出門做工作:是給一個課外輔導班的教員做中午飯,十點到兩點,地方不遠,人也都不錯……
思緒間,藍淑嫻突然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除了自己一家三口,只有自己母親和婆婆還一人有一把鑰匙,哪位來了?趕緊幾步走向門口準備迎一下老人。
門打開,竟然是兒子,身上還有雪,她很奇怪,拿起旁邊的掃帚打掃孩子身上的雪:“怎麽沒上課?書落家了?下雪了?”
只見兒子呆呆看著自己,眼淚嘩的一下噴了出來,只是大喘氣,一句話說不出來。
藍淑嫻也愣了,這怎麽了這?傻小子跟盧琳表白失敗了?不至於啊,找個沒人地方哭一哭可以,但別曠課啊!
然後兒子邊喘邊說:“媽……我爸呢。”
藍淑嫻一愣,這爺倆背著我商量啥了?埋怨著:“睡覺呢,你小點聲。”
兒子鞋都沒脫,嗖的一下向臥室衝了過去,一把推開門。
丈夫的鼾聲同時達到了一個小高潮,然後被兒子帶進來的寒氣一激,醒了。
看見兒子滿是眼淚鼻涕的大臉出現在視野裡,甩了甩頭:“兒子?你這,怎麽回事?不是周末吧。”
老婆也追了進來:“不知道這孩子有啥病今天,你先把鞋給我脫了。”
葛白尼聽了母親的話,記住一個“病”字,趕緊對父親說:“爸,你得運動,你不能總坐著。”
這回輪到葛夢麟楞了,他看了看兒子一臉嚴肅,然後看了看老婆,投去詢問的眼神。
藍淑嫻回了個“我怎麽知道你們爺倆有啥勾當”的白眼。
葛夢麟又看葛白尼:“那你哭啥?”
葛白尼板起臉:“你別管。總之,以後你吃東西要注意,吃完飯之後不能馬上開車,要站一會,最好原地踏步,十分鍾起,你在外面第二頓飯是半夜,這個時間稍微運動十分鍾少不了幾個錢。當然在家也是,別吃完飯就睡,也別吃晚飯就馬上交班。還有,每頓飯之前必須吃水果,記住,飯前吃,飯前吃,飯前吃!這事兒以後我負責……我現在只能負責監督,得我媽執行。還有,對,別不敢喝水,木蘭河街面上公廁確實少,但人總不該被尿憋死,因噎廢食和因尿廢水不是一回事麽……”葛白尼嘮嘮叨叨一大堆,然後想了想,怕這套話術可能不管用,最後加碼道:“你這麽下去怕是要胃穿孔,到時候花錢更多,房子賣了也治不好。”
葛夢麟也精神了,主要兒子身上寒氣太重,激的:“你,大白天,學不上,回家,就告訴我這?”然後又看了看藍淑嫻。
藍淑嫻比他還懵,但手上沒閑著,把拖鞋從門口拉過來扔到葛白尼跟前,開始數:“一、二……”
葛白尼嚇一跳,趕緊把鞋脫了,老老實實換拖鞋、去把棉鞋擺上門口鞋架,再去廚房拿拖布把自己踩髒的地方認認真真擦了個乾乾淨淨。
藍淑嫻滿意地微點頭,隨手拎過來一張凳子,自己坐床邊,示意兒子也坐:“行了,過來說說怎麽回事。”
放好拖布的葛白尼也感覺到自己這番動作太反常,心思稍微一轉,瞎話出爐:“我早晨不是坐九號車麽,睡著了,然後就夢見我爸突然吐了一盆血,去醫院一查胃穿孔了。嚇壞我了。”
兩口子對視一眼,感覺有點理解了,也挺欣慰。葛夢麟笑著說:“你就做個夢,夢見你爸得病,就曠課跑回來了?不是給你配小靈通了麽?打個電話不就得了?”
葛白尼心說,嗯,確實還是有點蹊蹺,於是接著編:“我一開始沒想往回跑,也是準備正常上課,課前聊天嘛,發現我們班蔡欒胳膊帶著黑紗,問怎回事,說是他爸沒了,他爸不也開出租,總不運動,然後不敢喝水怕找不著廁所,然後胃出血、吐血啥的,跟我夢的一模一樣,我就尋思趕緊回來看看你……”
葛白尼說著說著,淚珠子又開始往下掉。
夫妻倆對視一眼,算是明白怎麽回事了,有點啼笑皆非,更多還是欣慰和感動。
這時候家裡座機響了起來,藍淑嫻聽到後跑過去接起來:“啊你好……於老師啊……沒事沒事,白尼回家了,剛進來,沒事,突然擔心他爸,不是說班裡蔡欒……哎你幹什麽!”
葛白尼從母親手裡一把奪過電話:“啊師父,沒事,放心,家裡有點事,沒事一會就回學校,放心,真沒事,我怕有事但其實沒事,哎電話裡說不清,中午前趕回去,放心,下午前肯定到,啊好好,謝謝老師,掛了!”
藍淑嫻倒是沒多想,覺得兒子可能是怕自己告訴老師他回家哭鼻子,看了看表,得趕緊出門去給人做飯了。走之前又被兒子逼著保證買水果回來,“他不吃水果我就不吃飯”這樣。
葛白尼重新換好鞋,背起書包做公交上學。
這半天經歷太多了,他一下午也沒心思上課,蔡欒過來找過他幾次,約他晚修的時候去旁邊網吧拉半個小時大栓,都被葛白尼用“頭疼,不玩”打發了,只是見他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蔡欒在高二分班前就跟葛白尼一個班,高一兩人一起踢球,一起砍傳奇。
高二分文理科,葛白尼學文,蔡欒學理,兩人踢球雖成對手,但還可以一起夢幻西遊。
現在高三沒時間練級,只能抽空打打cs,時間再多一點就開一局war3。最近出了個叫使命召喚的遊戲,葛白尼歷史學得好,很喜歡,蔡欒為了照顧葛白尼也跟他聯機打一打,因為這遊戲栓動步槍太多,所以二中學生戲稱之為拉大栓。
實話實說蔡欒並不喜歡這遊戲,cs裡awp需要拉栓,但一槍一個;這遊戲無論是莫辛納乾還是毛瑟98k,半天打不死一個人,一點都不平衡。當然每次他責怪二戰的槍不如ak和m4過癮的時候,葛白尼就會說一些“哪把突擊步見了stg44不都得叫一聲祖宗”之類的怪話。
到晚上放學,大家做校車回家,葛白尼又見到了盧琳。
盧琳看了看傻小子,小臉兒先紅為敬,然後裝作沒事人似的向他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兩人又並排坐在了一起。
一路上兩人無話。
下車後,葛白尼照例送盧琳回家,一路無言,到盧琳家樓下時候,兩人同時叫了對方的名字——
“盧琳。”
“葛白尼。 ”
“你先說”
“你先說”
……
“行,那我說。”
“行,那我先。”
……
……
“我要考工大。”
“現在還不是時……什麽?”
“工大,哈工大,就哈爾濱工業大學,我也要去哈爾濱。”
盧琳今天楞了太多次了,有點楞麻了,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
什麽叫我“也”要去哈爾濱。
難道是知道我要去哈爾濱,下決心跟我一起?
可是你分數不夠啊傻小子!要去哈爾濱讀三本嗎?家裡有礦啊讀三本?
而且為什麽非要工大?工大我也未必考得上啊?這學校它並不是本省第一,它是全東北第一。
她嘟囔著問了句:“為什麽?”,但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為什麽”是在問什麽。
但葛白尼準確捕捉到了這句話的字面意思,並且隻捕捉到了字面意思——
“因為安如山。”
盧琳聽錯:“安史之亂?”,這哪跟哪啊?
葛白尼搖了搖頭,小安子的名字跟自己一樣,誰聽了都忍不住不吐槽:“安如山,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安如山。”
盧琳:“啊?”
葛白尼重複:“安如山。”
接著,他稍微眯起了眼睛:“我的主程……未來的主程……”
“我覺得他應該算是這個星球上最牛逼的程序員……嗯,他就是。”
“明年他會去哈工大讀書。”
“當然,這次我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