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葛白尼還是沒有打電話。
約束他的是道德還是忠貞?
當然都不是。
兩輩子加起來五十好幾的人了,在這兩件事上,底線都比較彈性。
約束他的是強烈的不安全感。
上輩子自己創業時,拉到了投資,讓自己短暫的步入了所謂“高淨值人群”行列。
然後他就發現世界不一樣了,其中最讓他長見識的,是詐騙團夥都開始為他量身定製、編排劇本了。
一起去打高爾夫球,手把手指導,貪圖優雅博聞強識優雅風姿綽約,這樣的一群人,唯一惦記的就是你帳戶裡的八位數。
幸虧自己在業務上花錢大手大腳,八位數幾乎是瞬間投入生產。
資產沒變,甚至可能增值,但現金沒了。
而這些人一夜之間人間蒸發。
回過味兒來的葛白尼,當時驚出一身冷汗,迅速下載剛剛出台的國家反詐APP。
確實,自己從來沒透露過自己有錢。
但成為高淨值這件事,也不需要你去透露。
接下來自己要面對的,並不是澳門那種千鈞一發,但也絕不是什麽風和日麗。
以為拿了大幾百萬回來,就能躺床上吃老本,安安穩穩做富家翁?
那得問問惦記你的人讓不讓。
當然,倒也不至於一輩子都如履薄冰,只要趕緊成長起來,成為一股勢。
有勢的保護,財才能安全。
有財的滋養,勢才能壯大。
而且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夢想,勢與財缺一不可。
要抓緊進行下一步了!
不過這都已經是提上日程的事,接下來幾天,要趁著在BJ辦稅的功夫瘋玩!
葛白尼的第一站肯定是國博。
國家博物館,BJ市DC區東長安街16號,它的西大門正對著人民英雄紀念碑,順著紀念碑再往遠處看,是人民大會堂。往右看,目光穿過長安街,就是天安門廣場,那句【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顯得更清晰些。往左看,是教員的紀念堂,嘟囔了一句回頭再看你,轉身走進了國家博物館。
葛白尼上輩子常跟來京的朋友、同學說,來BJ如果隻去一個地方玩,就去國博。
這裡被稱為國之宗祠,就是因為在地下一層,陳列著一系列的國寶……葛白尼覺得有幾件甚至是地球球寶。。
那些在歷史課本扉頁上見到圖片,就這樣真實的擺在了你的面前。
人面魚紋彩陶俑、仰韶魚盆、阜新玉龍、後母戊鼎、四羊方尊、三星堆面具、吳王夫差劍、金縷玉衣、國博錯金銀雲紋銅犀尊、東漢說唱陶俑……
葛白尼還記得自己第一次來時,寒毛直豎;上輩子最後一次來,同樣寒毛直豎;就像現在一樣。
古代陳列唯一的壞處,就是太大了,上輩子葛白尼體力好的時候,大概看到宋瓷開始無法集中注意力,體力不行的時候,看到駱駝三彩就已經萎了。
現在這具高中生身體硬是牛逼,看到了漳州釋迦像,才開始感覺疲勞。
從國博出來,去前門找月盛齋,美美吃了頓燒羊肉,再去大柵欄的張一元總店,二兩滇紅、二兩碧螺春、二兩水仙。帶回家給父母。
第二天,葛白尼來到了新東路附近,這是他上輩子的最後一幕。
說實話,心裡是有忐忑的,會不會觸發某種時空還原機制,再讓自己回到車禍現場?
新東路位於三裡屯太古裡以西,
工體東北,還全然沒有二十年後的繁華,畢竟此時的三裡屯,南沒有soho,北沒有太古裡…… 實際上零四年的三裡屯正在拆遷,幾年後,這裡將成為BJ最繁華的區域之一。
葛白尼忽然勇氣一股衝動,跑到自己上輩子“死”的地方,又橫穿了一次馬路。
本想翻越一次柵欄,但04年的新東路並沒有柵欄。
什麽都沒發生,他松了一口氣。
然後他接到了一個電話,區號是0451,哈爾濱。
“你好,葛白尼同學嗎?”
“是我。”
“我這兒是哈工大招生辦,通知你被錄取了。恭喜。”
“好的謝謝。老師,想問一下,如果我有些特殊情況可能要跟學校商量,該找誰呢?”
“我給你留個電話……”
“我可以來學校面談。”
“我看你不在本地……”
“我可以。”
“那好,你直接來一校區招生辦。”
退酒店,飛哈爾濱!
哈工大行政樓,招生辦公室。
招生辦主任跟母親差不多歲數,把葛白尼叫到辦公室,說:“葛白尼同學吧,說是你這有一些特殊情況。”
葛白尼點點頭:“是這樣老師,能不能把我跟計算機院的安如山同學安排在一間宿舍。”
老師一愣,沒想到這種要求,本以為想申請個什麽金什麽款的,就問:“為什麽呢?”
葛白尼:“我想創業,很需要編程知識,我自學是一方面,但是周圍也要有這個專業的學習氛圍。安如山是本屆計算機成績第一,高二的時候參加過紫光辦的一個編程比賽,他當時做的東西非常對我胃口,簡單說吧,我想拉他入夥。”
說的倒是沒一句假話,只不過是上輩子時安如山告訴他的。
老師:“你是說在學校創業?”
葛白尼:“咱們不允許嗎?”
老師想了想:“沒不允許,也鼓勵創業,只不過咱們校課業不輕,真不學,是真畢不了業。而且這方面咱們也不太通融。剩下的,只要不違反校規就行。”
葛白尼:“明白老師,放心。”
老師點點頭:“你這個要求我從來沒見過,得跟宿舍那邊商量一下,但應該問題不大。”
葛白尼:“那辛苦老師了。”
去劉雲剛那裡要了杯咖啡,聊了會,又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個快捷酒店,第二天一早回木蘭河。
下午到家,父母不在,於是準備做頓晚飯,天漸漸熱了起來,燉菜做的比以前少了許多,涼拌和清炒多了起來。
晚上一家人吃完飯,葛白尼宣布:“爸媽,這趟去澳門,確實得獎了。”
藍淑嫻打趣:“出息啊!多少?”
這個時候,要報出來的這個數字,葛白尼著實算過很久,以兩輩子對父母的了解,結合此時04年的收入,和自己一直以來的鋪墊,說出一個他們大概能接受的數:“七萬五,已經納過稅了。想跟你倆商量一下怎麽花。”
葛夢麟跟媳婦對視了一眼,頗有些驚訝,但不至於不相信。
藍淑嫻稍微表示了懷疑:“遊戲這麽賺錢嗎?”
葛白尼神色睥睨:“這剛哪到哪啊媽,你看著,再等幾年遊戲行業會家喻戶曉、全民參與。”
而這次,我將是裡面最大的那一位——葛白尼心裡補充了一句。
葛夢麟倒是沒懷疑,說:“你自己的錢,自己留著零花就行,只要別違法犯紀,跟我們商量啥。”
葛白尼繼續:“算上稿費我存款都快十萬了,蹦著高也花不動啊!首先大學學費和生活費,你們肯定是不用管了。然後,我打算做點投資。”
藍淑嫻謹慎地看了兒子一眼:“什麽投資?”
葛白尼分析起來:“出租車行業!因為我爸乾這個,所以我做過調研,這幾次去哈爾濱和南方也做了考察。可以說哈爾濱的現在,就是咱們的未來。你們不知道哈爾濱出租車,六位數搶個空拍照都搶不到。我回家之後就看了一眼咱們這邊,連車帶牌11.5萬,我之前的稿費再墊點兒,咱拿下一套,三年後保守估計能翻倍。”
藍淑嫻和葛夢麟又對視一眼,倒是都接受葛白尼的分析。
就聽兒子繼續說:“但好好的車,不能乾放著啊。所以我打算讓我爸來管理這套車牌,直接寫我爸名,以後開白班還是夜班,隨你心情。也可以不開,收租。我建議是白班給別人開,夜班還是您老親自上陣,但不能乾通宵,到九十點鍾就得回家休息。這樣也能讓車好好休息,三年後賣個好價錢。不然裡程數就不好看了。”
這樣的話,父親每天工作也就四五個小時,他就算背著自己乾到半夜,也六個來小時。如果他不要命,非要跟以前一樣乾通宵,自己就以“降低固定資產折舊率”為名,逼迫他自覺早下班……而且這件事上親媽同志估計也能站在自己這邊。
加上白班司機給的租金,父親一天收入接近一百,每月不低於兩千五。在04年的木蘭河,已然躍居中高收入家庭。
想到這,葛白尼繼續遊說親媽:“媽,我爸收入也起來了,你也不用去做家政了,好好在家想乾點啥乾點啥就行。”
但他知道,這樣可勸不動親媽,果然,藍淑嫻斜眼看了自己幾秒,目光已然洞穿自己的全部小心思,說:“我的事你別管……看你爸同不同意。”
葛夢麟想了想,忽然拍手笑了起來:“就相當於我給我兒子打工,哈哈,這個好!同意唄,這麽好的事兒也啥可不同意的,白班我問問你章軍叔願不願意乾。”
章軍是葛夢麟老戰友,葛夢麟從小就很喜歡這個叔叔,覺得其為人端正、乾淨、安貧樂道,現在在福順路舊貨市場折騰舊物,如果他能跟父親搭班,那就太讓人安心了。
哎,可惜還沒法把母親從家政勞動中拉出來,自己盤算過,再多花三十萬左右才有可能讓母親也安心做自己的事。但,就這麽拿出四十萬放到父母面前,別說安心了,對他們來說簡直是驚嚇。
零四年啊,四十萬,一個高中畢業生,憑什麽?太違背認知了。
如果自己敢把實情說出來:媽爸,你兒子現在手握六百多萬存款。
他能想到父母唯一的反應,就是把自己扭送派出所。
他不禁想起某位蘇北慈父,功成名就之後,對母親說:“媽媽,您兒子乾的工作跟以前的沙皇差不多。”
老母親搖頭哀歎:“那可太可惜了,你還是沒能當上一名神父。”
得趕緊得到社會的認可,必須有公開的社會地位,父母才可能接受自己拿出來的錢。
跟父母商量完之後,就陪父親一起下樓,父親要接班開車,自己則要消消食。
葛白尼家的小區,在三道街與福讓路交口,這座城市目前最繁華的市中心街道是一道街,這是座半步行街,這條街走到南面盡頭,過了馬路,就是勞動廣場和工人文化宮。
葛白尼家與一道街隻隔兩條街,步行十分鍾。
一道街往東,依次為二道街、三道街,目前至十二道街。往西,則為負二道街、負三道街,目前至負十道街。
王鎮家就在負四道街。
葛白尼上輩子走南闖北,也沒見過還有什麽地方用正負來命名街道的,這就很數學。也存在一個槽點:如果要有n道街和負n道街,那一道街不是應該叫零道街嗎?
吐槽歸吐槽,葛白尼真的很喜歡家鄉,這裡山好水好人好,宜居宜旅宜遊。
重生後,自己第一念頭,是把木蘭河打造成遊戲之都。但是算過帳之後,發現不行啊。
如果把事業放在這裡,固然能在一個小城打造出一個上百億規模的集團, 但也僅僅於此了。進一步產業升級所需要的人才,很難願意把自己的余生交給木蘭河,不是木蘭河不好,而是它太小。
這個城市,人口百萬出頭,市區不足六十萬,且四面環山,擴張空間受限。這是注定是一座小城,它美好,但很難強大。
到時候,自己可能會成為一隻困在小城裡的產業巨獸。
千億規模的產業集群,要有一個千萬規模人口的城市,才吃得下,哈爾濱也是剛剛摸到這個邊。
即便現在選擇在哈爾濱創業,被困住的危險也相當大,但總還是有突圍的可能。
上輩子,黑龍江的幾乎每一個城市都出現了人口流失,只要製住這個趨勢,用產業把人才留住,就能把發展的希望留住。
而且在自己的規劃裡,家鄉木蘭河雖然不是產業中心,但也會是重要的一環。
木蘭河在哈爾濱東部偏北,與俄羅斯、朝鮮都很近,它是黑龍江的邊疆,但卻處在東北亞的地理中心。
這裡就大有文章可做。
幾天內,很快搞定父親的出租車和拍照,車雖然二手,但裡程尚可,父親很喜歡,主要因為這車燒柴油,“有勁”,葛夢麟評價。
父親每天在家的時間也長了,一白天加後半夜都在家,當然,他做飯不太行,主要是動作慢,所以洗菜、改刀、發面這些預製工作,就在藍淑嫻的指導下,主動承擔了起來。
當然還有大把時間,終於能養養花了。
父母二人其實都有種地情結,葛白尼常想,是不是中國人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