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兩人是在“黑店”吃的。

　　黑店相當於哈工大商店街，“黑店”這個叫法，據說是因為有一陣子價格虛高，就被叫成了黑店。

　　得此名之後，又被領導重視，整治一番，物美價廉了起來。

　　但這名字，卻是傳開了，也流傳了下來。

　　理發、食雜、小吃，是這裡的主打。

　　黑店的小吃相比於食堂，更主打“帶走吃”甚至“邊走邊吃”。

　　行話說，就是產品比較輕量化，對標市場更下沉。

　　炸臭豆腐、炸實蛋、章魚小丸子、蛋堡……

　　本來選黑店，是為了能少吃點，但看見啥都想吃，一不小心就又吃多了。

　　吃完之後，又在工大校園裡一頓暴走，回到酒店時已經快十點。

　　兩人開了一間雙床標準間。

　　開房的時候，櫃台接待員對這個歲數出來開房的小孩，本來是見怪不怪的，卻沒想到開的竟然是標間，反而有些驚訝。

　　姐弟關系?

　　起先他們倆也沒太在意，因為到哈工大了，興奮。

　　晚上回來之後，尤其洗完澡，氣氛就不太一樣了。

　　六月末的天氣已然挺熱了，哈爾濱最近似乎也比較潮濕，兩人開著空調，側臥在各自床上，看著彼此。

　　葛白尼一直在沒話找話:“熱嗎?開大點?”

　　“不熱，不用。”

　　“冷嗎?開小點?”

　　“不用。”

　　“空調還挺舒服的哈。”

　　“嗯。”

　　“枕頭有點軟，我睡不太慣。”

　　“我也是。”

　　“你累不累?要不閉眼睛休息一下。”

　　“還行。”

　　“後半夜我得看會球，兩點，我會戴耳機，不吵你。”

　　“不用，我陪你看。”

　　“捷克丹麥，我記得……我覺得捷克能贏……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科勒、巴羅什、羅西基、我們大內德、揚庫洛夫斯基、烏伊法盧西、切赫……這屆捷克真的強。”

　　“嗯。”

　　“你現在看什麽美劇呢?”

　　“老友記的後幾季，快劇終了。”

　　高考後，葛白尼把下載美劇的方法交給了盧琳。

　　盧琳按約定，打算把mp4還給葛白尼，葛白尼給她看了看自己的筆記本，說自己不習慣小屏，“你要是不用就是乾落灰”。

　　他也勸了勸盧琳別用小屏看，盧琳沒答應，她高考後也沉迷美劇了，沉迷程度可不比葛白尼淺。

　　“接下來想看什麽。”

　　“不知道，你推薦推薦唄。”

　　“我想想啊，格蕾好像還沒出，你肯定喜歡的是欲望都市，講四個女人的故事，尺度挺大，看的時候別公放。馬爾科姆的一家你也試試，也是情景喜劇，但聚焦的是一家人。24也很好，但屬於反恐題材，你看吃不吃得下吧。對，動畫片你也可以試試，辛普森一家什麽的，下飯。”

　　“好，我記住了。”

　　“沒記住也沒關系，隨時問我。”

　　“嗯。”

　　“對，還有一部劇，我覺得你不會喜歡，太嚴肅了，我也稱不上喜歡，對這種作品說喜歡，我覺得太輕浮了。它……多多少少改變了我對世界的認識。我認為它是超越所有劇的劇，它叫火線，the wire，以前從沒有過一部劇有它這樣的野心，達到了它這樣的高度，以後，至少二十年內吧，也不會有。”

　　“好，

我看。the wire。”　　“哎你不用看，我就是想跟你說說。”

　　“我看。”

　　“巴爾的摩在馬裡蘭州，東海岸，離華盛頓特別近，港口城市，祖上闊過，這幾年有點開始凋敝，我總感覺那個地方有點像咱們的天津衛……”

　　說著說著，葛白尼睡過去了。

　　等再醒來，是因為有一隻小手在搖自己的胳膊，聽了十幾年都聽不厭的聲音，輕聲召喚自己:“葛白尼，葛白尼，不是說要看球嗎?兩點了。醒醒。”

　　葛白尼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床頭燈也被擰開了。

　　盧琳得臉就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

　　真美啊！

　　葛白尼一下子精神了，他幾乎是彈身坐起。

　　兩人此時離得很近，葛白尼看著盧琳的眼睛，想起那天晚上送她回家時發生的對話，問:“盧琳?”

　　盧琳也直視著葛白尼的眼睛，眼中帶笑:“嗯?”

　　葛白尼:“現在是時候了麽?”

　　盧琳的臉紅了起來，還是躲開了葛白尼的眼睛，站起身，整了整T恤，說:“已經兩點了，你不是說這個時候要起來看球?”

　　葛白尼有點失落:“好吧。”

　　翻開筆記本，把網線拉過來，準備看歐洲杯四分之一決賽。

　　盧琳完整的感受到了葛白尼的失落，有點自責，但也確實沒想好，總覺得不太對。

　　可到底是哪裡不對呢?更想不明白了。

　　但她也不想看見葛白尼這樣失落，很久沒看過他這樣了。

　　獎勵傻小子一下吧。

　　葛白尼忽然感覺盧琳靠近過來，大大方方的擠在自己身邊，腦袋也湊過來看顯示器。

　　你幹什麽！

　　葛白尼震驚地看著盧琳，卻聽她奇怪的問:“怎麽了?我不是說了要跟你一起看球嗎?給我讓點地方，沒眼力見兒。”

　　葛白尼想點頭，卻覺得脖子僵硬。想說話，卻覺得心臟狂跳，跳到嗓子眼兒以至於發不出聲。

　　葛白尼不是一點經驗沒有，至少上輩子，也談過一場正經戀愛，分手後，又經歷過一段時間的放蕩。

　　雖然也就放蕩了兩三年，兩三年後他就覺得這種事沒什麽大意思了，女人什麽的只是影響我出劍的速度……

　　總而言之吧，葛白尼不是沒有經驗。

　　但盧琳不一樣。

　　葛白尼很清楚，他的所謂經驗，在盧琳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他艱難的挪動了身體，感受到盧琳的肩膀，抵住了自己的肩膀，隔著毯子，盧琳的膝蓋，抵在自己的腿上。

　　葛白尼看著她的腿，就聽到盧琳問自己:“我這樣舒服，壓著你了麽?”

　　cpu已經燒了啊！解析這句話至少用了五秒，然後搖了搖頭。

　　女孩子說了句“那就行”，開始看顯示器。

　　葛白尼跟她一起看。

　　要看什麽來著?

　　哦對，歐洲杯。

　　四分之幾決賽?

　　捷克，對誰來著?

　　盧琳知道葛白尼亂了，她從小就有點喜歡調戲這個傻小子，反應永遠不會超出自己的預料，像個娃娃。

　　沒辦法，女孩子這方面比男孩子覺醒的早太多了。

　　高中後，自己變得沉悶，蜷縮起來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宇宙，想要與世界隔絕開。

　　傻小子幾乎是自己和世界之間，唯一的通道。

　　盧琳享受跟葛白尼在一起，就像在深秋裡曬太陽。

　　高三之後，或者說入冬之後，葛白尼確實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不光是學習成績的問題，而是，說得俗一點，似乎男孩一夜之間變成了男人。

　　雖然還是那麽沒正事，那麽愛絮叨，但就是不一樣了。

　　那種，一定要做成某件事情的氣質，是藏不住的，雖然他也沒藏。

　　她眼睜睜看著葛白尼的學習成績，以恐怖的速度一路攀升……

　　攀升速度其實並不太讓盧琳吃驚，她初中時就知道，阻礙傻小子學習成績的，只是他自己的沒正事。

　　她吃驚的是，攀升這件事本身。太突然了，完全出乎自己預料。

　　掌控感突然缺失了，籌備高考時顧不上這個，但現在，想起他有點不太受自己控制，就有點，想做些什麽。

　　今晚上的一系列動作，讓她安了心。

　　太好了，他還是他。

　　他還是……

　　我的。

　　可為什麽他要進一步的時候，自己膽怯了呢?

　　當然，自己害怕的並不是……盧琳甚至有一種感覺，如果真的發生，葛白尼反而會更害怕。

　　那麽，我喜歡葛白尼嗎?

　　喜歡啊，太喜歡了！

　　不是那種確定關系的“我宣你”，而是回到喜歡這個詞的字面意思，就是喜歡，而已。

　　盧琳看著已經開始聚精會神看球的葛白尼，這幅樣子也完全在自己預料之中——

　　明明剛才還局促的仿佛被點了穴道一般，現在竟然已經跟著喊“好球”“漂亮”了。

　　自己嘗試調整幾次姿勢，本意是隔著衣料摩擦了一下肌膚，這傻小子竟然條件反射的也跟著自己調整動作，讓自己更舒服些。

　　他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一個支架啊！

　　這人從小就是這樣照顧別人，他有時候厭惡社交，就是因為他總是想讓別人舒服，又總是敏感地察覺到別人的不舒服。

　　自己終究沒有足球重要啊！

　　盧琳有點自嘲的想想，當然也知道不是這麽回事。

　　有的人，自己對他重要，有的人，他對自己重要，有的人，自己與他對彼此都重要，葛白尼就是這種。

　　而他真正可貴之處是，他竟然知道這種雙向的重要。

　　這還讓人怎麽不喜歡?喜歡到有時候想發瘋。不能更喜歡了。

　　但也，僅僅是，喜歡，而已。

　　中場休息的時候，葛白尼發現盧琳倚在自己身上，甜甜地睡過去了。

　　葛白尼把盧琳放平，蓋上被子，關上燈。抱著筆記本，去盧琳的那張床上，放好電腦之後，又悄悄的回來，蹲在地上，觀察熟睡的女孩。

　　從頭到腳，怎麽哪裡都那麽美?

　　蹲到腿麻，也沒看夠。

　　可是下半場開始了，想想歐洲杯四年一次，跟盧琳以後還可以當四年同學，就戀戀不舍地走了。

　　因為關了燈，他沒發現，女孩裸露在外的皮膚，紅到發燙。如果能再近一些，哪怕一點點，就能感受到體溫的提升。

　　太有分寸了也未必總是好事，女孩最後這樣想。

　　捷克三比零丹麥，三粒進球跟上輩子一模一樣。

　　自己這個小小的變量，仍然沒有引起足夠的激蕩，改變歐洲杯的走勢。

　　澳門的錢還是穩的。

　　葛白尼放心歸放心，但也下定決心，以後再不當賭狗了，賭狗心態真心影響看球。

　　比賽結束後，葛白尼仍然有點精神。

　　他想了想，正好有幾個東西要買，首先是給老師們的禮物。

　　老胡喜歡趴桌子上睡覺的臭毛病，高低給你掰過來。

　　還有咖啡磨。

　　咖啡衝煮，最重要的器材，就是磨。

　　磨就是把咖啡豆磨成粉的那個東西。

　　如果按動力分，可以有電動力磨;手搖磨。

　　如果以工作部結構分，可以分為平型刀、錐型刀、鬼齒型刀。

　　如果以工作部材料，又可以分成陶瓷磨芯，和金屬磨芯，金屬磨芯又可以根據合金成分不同，細分出無數多。

　　眼下在世界范圍內，剛剛興起第三波咖啡浪潮，強調咖啡原產地獨有的風味，手衝咖啡這個做法正是隨著這波浪潮推廣至全世界。

　　劉雲剛此時在國內，屬於第三波浪潮絕對的先驅。只不過，磨是真不行啊！

　　但不是沒辦法。

　　葛白尼想到上輩子，一位好友跟老婆去土耳其旅遊，給自己帶回了一個咖啡磨。

　　土耳其咖啡在葛白尼眼裡，跟星巴克屬於一路貨色，不加糖沒法喝，aka沒法喝。所以對這個土耳其咖啡磨也並沒太上心。

　　那個磨並不是工業品，而是手工藝品，上面有複雜但算不上精美的雕刻，有一股濃濃的金屬臭味，磨芯結構也與主流的平刀、錐刀、鬼齒刀完全不同，磨芯軸固定也是稀稀拉拉，上下晃動。

　　這出品肯定垃圾啊。

　　雖然對這個物件不上心，但好歹是個玩意兒，總得磨一發豆子，開開光。

　　沒成想，粉竟然還挺好。至少從顆粒直徑分布上，肉眼看不出差。

　　一衝，更是驚呆！

　　出品完全不次於國內妖孽們設計的那些神磨。

　　他去淘寶查了查，才三百！

　　21世紀20年代之後，你幾乎可以在淘寶上買到一切……不違法的東西。

　　然而現在是04年，葛白尼查了一下淘寶，果然沒有。

　　但我有ebay和亞馬遜！和美元支票帳戶！

　　最終在ebay買了三個土耳其咖啡磨，算上郵費不到一百刀。

　　但是只能發美國。

　　調出msn，羊刀竟然在線:“ste，幫個忙，我在ebay上買了幾個咖啡磨，寄不了中國，能不能麻煩你，用郵政給我發過來。如果可以，把你收貨地址給我。我會給你paypal上打五十美刀，多不用退，少補。”

　　“啊我跟鉛筆龍、老喬他們在一起，你發老喬家吧。我這幾天都住他那，我走了也可以找老喬幫忙。地址是伊利諾伊州康采郡……”

　　羊刀說的這幾個人葛白尼還都認識，這陣子沒少一起打遊戲、改遊戲，想了想，留了劉雲剛咖啡館的地址，給羊刀打了五十刀。

　　下線關機。

　　這陣子花錢是有點猛。得節製一下。

　　葛白尼帶著這樣的檢討進入夢鄉。

　　又和盧琳在哈爾濱逛了兩天。

　　哈工大附近就是HEB市中心之一的秋林-博物館一帶，熱鬧繁華自不必說，小城姑娘盧琳頗開眼界。

　　兩人每天都會去劉雲剛咖啡館坐一會喝一杯，跟老劉聊聊天。

　　也打了招呼，請幫忙代收點東西，老劉是敞亮人，自然沒問題。

　　臨走前，葛白尼自己去了趟咖啡館，盧琳有點累，留酒店刷劇。

　　幾天下來，劉雲剛已經拿葛白尼當知己了，再不把葛白尼當小孩，叫葛兄也沒有一絲輕慢之意。

　　每次聊到咖啡品鑒和萃取，葛白尼都會輕飄飄的說出一些特別在理的話，讓劉雲剛非常佩服，而且思路跟自己非常像。

　　而對於葛白尼來說， 每當看到劉雲剛用敬佩的眼神看著自己時，感到的就只有慚愧——還不是您上輩子教得好！

　　走之前，劉雲剛說了兩人美術外包業務的事:“對，畫畫的事跟你說一下。還沒開始動筆，你推薦的遊戲和原畫我都找來看了，鄭問真牛逼啊。但電視劇沒看完，我總覺得，得再細細琢磨一下每個人的故事和性格，再動筆畫，才能出來想要的東西。”

　　葛白尼先點頭再搖頭:“沒毛病劉兄，但以後不用跟我匯報。”

　　劉雲剛一愣:“啊?”

　　葛白尼說:“你剛才說的，不就是咱們一開始定的嗎。那就是，計劃按部就班執行，這時候不要匯報。我最頭疼就是那種，一開會匯報半個多小時，內容就是各種按計劃進行，這不浪費大家時間嗎?當然不是說你啊。”

　　劉雲剛大概明白了，嘿嘿解釋道:“我這不是，還沒動筆嗎，就想著解釋一下。”

　　葛白尼點點頭:“理解，劉兄，咱們認識的日子還不長，以後長了就好了。這種事我不會咬自己舌頭的，既然說了希望你看電視劇，那自然是做了心理準備要留給你時間看。”

　　劉雲剛笑道:“你這樣好，其實我樂得你這樣，以後咱們工作上的事兒，除非有問題有困難，否則就不跟你聊了。”

　　葛白尼也笑道:“就這個意思。不光是對你，以後我會對每一個部門，都這麽要求。而且我覺得這特符合咱東北人裡，我最喜歡的那種氣質。”

　　劉雲剛笑問:“啥氣質?”

　　葛白尼大手一揮:“不整沒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