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話是天底下最好聽的一種語言。”聽人唱山歌時唱到。

　　“壯話是世界上最動聽的一種語言。”媽媽講故事時說到。

　　我對此一直似懂非懂，半信半疑。直到我自己親身經歷之後，終於明白為啥說壯話是世界上最優美的一種語言。這是因為，我家鄉的壯話就具有代表性，我們村的壯話就很美很動聽。

　　我的家鄉是一個壯族村屯，村裡人祖祖輩輩都講壯話。我自以為，我家鄉的壯話很有點特色。我在此單拿三個外號來說說，你就曉得我家鄉壯話的特色了。

　　我從孩童離開家鄉到現在已經有幾十幾年了。幾十年來，我一直在外工作，在外成家，返回家鄉的機會極少，平時也無人跟我講家鄉話。可我不僅還懂得講我的家鄉話，那三個特別的外號也還記得清清楚楚。這樣講吧，三個外號就像村邊的松樹林，不管我見過多少高山大山和名山，從小到老我都忘不了村邊的樹林，還時常夢見它。

　　胎動憋

　　第一個外號叫做“胎動憋”。僅僅讀音和見字，外村人不曉得啥意思，可我們村裡人聽了，人人都稱讚這個外號叫得真貼切。我在此試著解釋它的意思，不一定能講出它的原汁原味:“胎(死)”，不用多講人人皆知，壯族人說話喜歡講“死”字，比如“早死鬼”“忙死了”，說“死”並非真死人，而認為這樣講話才具有“張力”。再說“動(肚)，“肚”不用多說，會講壯話的人都曉其意。“憋(啪)”是我家鄉話才這樣講，其意思是吃飽了肚脹，用手拍響肚皮的擬聲詞。這樣合起來講，“胎動憋(死肚啪)”就是人吃多肚鼓，用手把肚皮拍得啪啪響，漢語叫法“拍肚死”;相當於漢語的習慣用語“撐破肚”或“脹死鬼”。

　　這個外號是村裡一個老人起的，因為村裡真有個小子可能吃了。吃粥，我們隻吃得兩碗，他能吃三碗;他的碗又與別人的碗不同，他的碗是海碗，如娃仔的頭一般大。熱天他經常不穿衣服，三海碗粥喝下肚，肚皮鼓囊囊，調皮的娃仔們，常常一邊把他的肚皮拍得啪啪響，一邊笑他“胎動憋”。

　　“胎動憋”是講笑話，可是有一回喝粥，他差點就“吃到死”。

　　那天，他端著海碗在外廳喝粥，忽然有一隻蜈蚣從屋頂上落下來，恰巧掉在他的碗裡。蜈蚣在他的碗裡掙扎著，他被嚇得臉色發青，可他又舍不得倒掉那碗粥，他邊嗷嗷哭邊轉動大碗，轉來轉去，蜈蚣總算掉地上了，他立刻踩死蜈蚣後，又三下五除二把粥喝乾淨。大夥兒見此情景都目瞪口呆，農村的孩子都聽老輩人說過，蜈蚣比毒蛇還毒，雞肉被蜈蚣爬過撒尿到肉裡，人吃了雞肉就會死去。此時這“胎動憋”仔吃下這碗被蜈蚣爬過的粥，大夥兒都擔心他沒命了。過後，幸好他什麽事也沒發生。這可能是他能吃，身體增強了體抗力的緣故。

　　“胎動憋”小時吃得多被人笑話，可是沒想到長大後他最有福。因為孩童時他吃得多，他個子長得最高最大。到日後讀大學畢業了，他因為又高又壯得以當上外科醫生。現在，他已經成為一個著名醫生了。

　　真想不到，現在他成為著名醫生，還有賴於他孩童時是個“胎動憋”——現在他經常給病人做大手術。有時，大手術時間久，從早晨到傍晚他都能堅持;假如換是我輩，做到中午早就打瞌睡，要先去午睡了……

　　現在我們見面，我不敢再叫他“胎動憋”了，都叫他教授。

　　跌涅

　　第二個外號叫做“跌涅”。這個詞在《壯漢詞匯》找不到，外村人也聽不懂。它的意思是說人的個子極小，相當於漢語的“小丁點”，小到像小指頭一般小。人被叫做“跌涅”，到底小成啥樣，矮成啥樣，在此賣個關子，在文章的末尾才告訴讀者。

　　這個“小丁點”就是我妹妹。我妹妹生下來僅四斤八錢重，像隻小老鼠。那個年代，村裡人還沒去醫院生小孩的習慣，村裡有一個接生婆到家裡來幫助接生。那晚，接生婆見我妹妹實在太小，她隨口就說“這個跌涅”。自打出生那天開始，我妹妹就被人呼做“跌涅”了。

　　我最討厭村裡人把我小妹叫做“跌涅”。小時候，我總是這樣想:待我小妹長大了，變成又高又靚的姑娘，看你們還喊個卵“跌涅”。可是，我盼不到這一天了，長到七八歲時，我妹還是矮墩墩小不點，她的同學個子均比她高。當時，還發生了一件事，連我這個當哥哥的也跟別人一樣叫她做“跌涅”了。

　　有一天，妹妹帶小弟去挖蚯蚓回來喂鴨崽。鄉下孩子都知道，鴨子吃蚯蚓長得快，鴨肉又美味。這樣村裡的小孩放學了都去挖蚯蚓。可是，真沒料到，我妹妹人太小，沒力氣，她舉起鏟子要鏟下去，因兩手無力抓牢鐵鏟，鐵鏟一下子脫手，鏟到小弟的額頭，立刻，小弟的額頭血流不止。若是再往下鏟一點，小弟的眼睛就沒有了……

　　到現在幾十年過去了，小弟額頭上的疤痕還清晰可見。不知由於人“跌涅”，或者是別的原因，我妹妹幾十年來總是百事不順，年輕時她進工廠當工人，到老了被下崗。被下崗倒不可怕，讓人心煩的是再去打工，想進賓館去做保潔員，老板還嫌她太矮。這樣她家的日子過得實在很艱難。

　　最近一天，妹妹到我家裡來吃飯。那天，我兒子頭一回帶他的女朋友回家見父母。我又沒想到，兒子的女友又是一個“跌涅”，身板又小又矮。

　　過後妹妹這樣教育我兒子:“乖靚仔啊，你姑姑這輩被別人叫做'跌涅’就算了，現在你還去找'跌涅’做女朋友?你多高?差不多1.8米高了，她才多高?1.5米，同我一個樣。”

　　說到這裡，我該告訴讀者了:我妹妹身高1.5米。

　　能偶

　　第三個外號叫做“能偶”。就是漢語的“鉤鼻子”。人皆有鼻子，沒有鼻子怎麽呼氣，無鼻子呼吸便死人了。可是，人的鼻子各有不同，有人的鼻子扁一些，有的人鼻子隆一些。南方人與北方人相比，南方人的鼻子要扁一些。可是我村裡有個老阿公鼻子與村人不太一樣，他的鼻子又隆又鉤。他的鼻子鉤得像啥樣子，村裡人說鉤得像貓頭鷹。死了，鉤如鳥樣還成個人嗎?村人誇張了，我看不是全像貓頭鷹，是有點像罷了。

　　這個鉤鼻老阿公是我的四公，村人把他叫做“公能偶(鉤鼻公)”，是因為他做人過於吝嗇。人的吝嗇與鉤鼻有啥關系?原來是這樣:村裡有人跟四公借錢，他不借也就算了，還喜歡用鼻子“哼”一聲回應別人，那種鼻音極難聽，這樣人們就送他“能偶”這個外號。四公吝嗇到何種程度，我很清楚地記得一件事。四十多年前，那時家家都窮得叮當響，辛辛苦苦刨地種糧也填不飽肚子。可是不管再怎麽苦再怎麽窮，村裡老人每當過年都要給小孩送紅包。到了春節，我們這幫娃仔都喜歡到各家各戶去拜年。到了家裡，見了老人就嘴巴甜甜地說一句“恭喜發財”！老人就送幾分錢的紅包。那個年代，錢很值錢，幾分錢便買得一碗粉吃了。

　　那年過年，我到四公家拜年，欲討一個紅包。我爸說你別去了，去了也白去，一分錢也討不得。我不信阿爸的話，再說，四公還是我的阿公，就算不是很親也是阿公。 我來到四公家後，聽見他在臥室咳嗽，便在廳外候他出來。等了好久，我聽見四公尿進桶裡汩汩響過兩回，他還躲我不出來。那年代農村人都在臥室擱置一個木桶，既方便應急又可存尿積肥。四公你尿急可以就地解決，躲得過我，大便急了看你怎麽辦?我就穩穩地坐在廳外候四公。快半天了，四公大便真急了，他憋不住跑了出來，我立即叫道“四公恭喜發財”！他一邊呵呵一邊跑出外面說“屙屎先”。他的意思是說他沒空給紅包，其實他想躲過去。等到他返回屋裡，見我還坐等他。這時他沒招了，我盯著他笑嘻嘻地等要紅包。可是我怎麽也沒想到，他竟把一節甘蔗當做紅包塞給我……

　　這件事已經過去幾十年，現在我拿來講給我兒子聽，想用這件事來教育兒子做人不要太吝嗇。

　　然而我又想不到，兒子這樣回答我:“老爸呀，你說你四公鼻子太鉤，為何你鼻子不鉤呢?你鼻子不鉤，害得我遺傳你鼻子也不鉤。我真想去做手術，把鼻子整成鉤鼻！”

　　“你腦子有病呀?好好的鼻子做什麽手術?”我搞不明白兒子腦裡想什麽。

　　兒子很認真地說:“老爸你應該曉得香港有個著名演員叫劉德華吧，他的鼻子鉤得很好看，年輕人都希望有個像他的那樣鼻子！”

　　我又告訴兒子聽:我們農村人都說鉤鼻的人太吝嗇。

　　兒子笑著說:“老爸呀，現在是什麽時代啦，劉德華很鉤鼻，可是他不知給窮人捐了多少錢！”

　　我這輩人嘲笑鉤鼻子，兒子這輩人喜歡鉤鼻子。我不知說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