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捂住了耳朵表示不想聽。喬建春卻還在津津有味地往下講著:“接下來你就找個合適的理由,把他調到第一排來,那這小子還不得死心塌地的聽你的話呀。你拿捏住了他,還不等於抓著了校長的七寸,今後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好在教導處很快就到了,喬建春的發揮也便到此為止。
教導處的門開著,有個人坐在裡面,卻不是宋時光,而是杜文章,除他之外,沒有旁人。
我放下雙手,對喬建春說:“你先進去吧。”“為什麽?”“我怕杜老師呲我。”預備鈴就在那一刻響了起來。喬建春說:“有什麽可呲的,這會兒簽到剛剛好。”說罷,邁步便進了教導處。
教導處裡杜文章已經收拾了簽到表,站起身來。喬建春張口說:“哎,杜主任,等等,我還沒簽到呢?”杜文章一本正經地說:“喬老師,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喬建春說:“知道啊,七點五十。”“知道我幾點過來的嗎?”“不知道。”“七點鍾,你有早自習嗎?”“沒有呀。”“你用得著送孩子上學嗎?”“用不著。”“你有老人需要伺候嗎?”“不需要。不是?杜主任你什麽意思?”“沒什麽意思,年輕人睡點懶覺我不反對,但是單位有單位的規矩,說的七點五十之前簽到,你非得等到七點五十之後再來,不是把學校的制度當兒戲嗎?喬老師,你還年輕,將來的道路還長著呢?我杜某人比你大著幾歲,有義務有責任給你敲敲邊鼓。來!你坐下,咱們好好聊聊!”
我聽了杜文章的話,抬腿剛要開溜。杜文章的聲音就在身後響了起來:“那位老師,你站住!”我隻得停住,卻沒回身。“你來幹什麽,簽到嗎?簽到還不進來。”
我硬著頭皮轉過身去,理了理裙子,低垂了腦袋款款進了教導處。
杜文章溫聲細語地說:“你們這些女孩子呀,事情就是多,穿個衣服要搗騰半天,洗個臉最少五分鍾,化妝十分鍾,梳頭,啊,你這是短發,長頭髮的又得十分鍾。正好簽到表還在這兒,趕緊簽了吧,下不為例!”
我抬起頭來說了句:“謝謝老師!”杜文章登時呆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清……清華,怎麽是你,你怎麽——?”
喬建春用手在杜文章眼前晃了晃,說:“杜主任,別看了,小心眼裡長針眼。”杜文章說:“清華,你這麽一打扮,我都差點認不出了。”喬建春撇了撇嘴,說:“教了三年的自己的學生,有什麽認不出的,除非老師的思想和目光全放在了這個學生扭動的腰肢和屁股上。”
杜文章對喬建春的話置若罔聞,殷勤地為我拉椅子,拿筆,展開簽到表。我很快找到有自己名字的那一行,寫了起來。
一會兒我的腿上有了些異樣的摩擦感,一低頭間,見杜文章的一隻腳不知道什麽時候竟伸到了我的兩腿之間。我微微側了側身子,雙腿並攏,叫了一聲:“杜老師!”杜文章行若無事地說:“清華,你這字寫得越來越有張力了,尤其是這個‘華’字的最後一豎道,真如一柄寶劍,直插敵喉啊。”我臉上一紅,說:“杜老師過獎了。”
喬建春的聲音說:“清華,你捎帶腳,給我也簽了。”我遲疑了一下,杜文章說:“簽吧,無所謂。”我於是又找到喬建春的名字,還沒下筆,喬建春又說道:“清華,你簽著,我先走一步了。”我說:“你幹什麽?”“去辦公室備課呀,省得杜主任再訓我。”杜文章說:“這才是一個好老師該做的嘛。”喬建春輕笑一聲,說:“走了,清華你慢慢簽著,拜拜!”一串腳步聲響起,她真的去了。
我心中一急,“喬建春”的“春”字便沒簽好。擱下筆,不由得輕歎了一聲。杜文章柔聲說:“清華,發什麽愁呢?”“沒發愁,杜老師,我也去備課了,二三節有課。”
“備課著什麽急,和老師呆會兒。來一中這些日子了,咱們師生也沒好好說過一回話,坐下!和老師聊會兒天。”
我在椅子的一頭緩緩坐了,想著喬建春的話,用手撫平裙子,雙腿盡量靠在一起,不留空隙。
這次杜文章老老實實地坐在的椅子的另一頭,只是眼睛有些不老實。看到他正在打量著我的裙子,我不覺臉上一紅。
杜文章感慨說:“你剛報到的時候,我還老是把你當成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兒。我永遠忘不了你高一剛入學的那天,我讓同學們逐一做自我介紹。輪到你了,你說你叫孟清華,翻過來就是清華夢,每個一中的學生心中都應該有一個清華夢,感受青春的味道,聞著書香的芬芳,走在充滿歲月痕跡的台階上,路雖長,行則至,夢雖遠,持則達。同學們都為你的精彩介紹而歡呼鼓掌。我也從此記住了你,那個純真如水安靜如蓮的女孩子。”
我內心好一陣恍惚,依稀記得高一入學那次自我介紹,自己確實是想好了一番說辭的,只是再三鼓起勇氣,最終還是沒敢登上講台。可是聽杜文章說的有鼻子有眼,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杜文章繼續說:“今天你穿上了這一襲長裙,看上去是那麽的成熟穩重、知性優雅,我才恍然若失地明白,我的那個‘半羞還半喜,欲去又依依’的小女孩兒她已經長大了。而我也是華發早生,半世為人,驀然回首,不勝唏噓啊!”
我說:“杜老師,你看起來還和教我們時一樣,一點都不顯老。”杜文章說:“怎麽會不顯老呢,連小清華你都已為人師,很快就該為人妻、為人母了。”我羞澀地說:“哪兒有這麽快?”“這還快,你那些同學,沒考上大學的,像丁靜,高中畢業後便結了婚,孩子現在都小一歲了。你說丁靜,當初要是聽了我的,也報天台師專多好,非報什麽天台電專。結果怎麽樣?整個把自己前途給毀了。唉,不說她了,說說清華你,對象有眉目了嗎?”
我搖了搖頭,說:“沒有。”杜文章屁股往我這邊挪了挪,說:“你是不是眼光太高,所以還單著?”“我一個醜丫頭,有什麽眼光高的?”“清華你說這話真是給咱們學校未婚女老師上眼藥呢?做人謙虛些可以,但也要正視自己的優點。”他看似隨意的拉起了我的手,在我的手背上拍了拍,又在手指上撥弄起來,說:“還記得老師給你看手相時說過的話嗎?我現在還是那個觀點。你將來一定是十指不沾陽春水,腳尖不踩塵世泥的清閑榮華富貴命。”
我叫了一聲“老師!”如觸電般將手縮了回來,進而背到了身後。杜文章不動聲色地笑了笑,說:“清華,作為老師,我給你提個醒,找對象千萬別找當老師的,號稱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說白了就是個教書匠、孩子王,有的了什麽出息,頂了天當上個校長,那不知得有多硬的關系。你知道林校長為什麽能當上校長嗎?縣教委的宋主任宋憲軍是他的高中同學,兩個人據說還有一層特殊關系,要不然二中、一中的校長有那麽好當的。”
想不到那個壞蛋宋憲軍竟然做了縣教委的主任,全縣教育的帶頭人,我不覺地“啊”了一聲。杜文章問道:“怎麽?”我說:“沒什麽。”
這時候上課鈴聲響了,待鈴聲響過,杜文章接著說:“所以說,咱們學校的未婚男老師你統統別考慮,像什麽姚遠呀,馮志遠呀,宋乾事呢,聽說和宋主任有些關系,不過人在教育上,能掀多大風浪,做為備選對象倒是可以。找對象也千萬別找當工人的。工人階級,說起來是根正苗紅,但整天整日地和機器打交道,能有什麽情趣?找對象更不能找做買賣的,‘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做買賣的沒一個好東西,老是讓你獨守空房不說,不曉得什麽時候又給你惹一身髒病回來。至於農民,就不用我說了,你這剛跳出火坑,自然不會再入苦海。”
對於他所謂當農民就是跳火坑、入苦海的說法我雖然不大認同,但想到農村孩子辛辛苦苦的上學、十年寒窗苦讀的最終目的不正是為了跳出農門嗎?那要真是個令人想往的地方,人們自然不會想盡一切辦法地爭著往外跳。
杜文章又說:“找對象就得找個蹲機關坐辦公室的,上午九點點個卯,下午半天不見了。一杯茶水一張報,人見人敬把煙掏。最好再找個有家庭背景的,升遷容易,在基層鍛煉兩年,說話就能提個科長、主任,前途似錦,來日方長啊。正好我手頭有幾個搶手的資源,像體委的黃公子,糧站的金公子等等,抽時間我給你打聽打聽。到時候你發達了老師也好跟著喝口湯啊。”
聽到體委的黃公子幾個字,不由想起林衛冕假扮他那次,可能不像他學的那麽誇張,但也絕對不是空穴來風,加之對於這些紈絝子弟,我一向是持排斥態度的,盡管我從來沒接觸過這乾人等。
我說:“不勞……”“費心了”三個字還沒說出口,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河東獅吼:“好你個杜文章!飯碗放著不洗,又在這兒撩騷呢。”我渾身一哆嗦,知道張鳳早又到了。
杜文章起身道:“你沒事瞎說個啥,淨干涉我的正常工作。”張鳳早說:“和這麽個細腰大屁股的小婦女對坐著,這正常工作可不賴,你怎不領著她去裡屋呢,那邊有床,累了還能歇歇兒。”
杜文章撂下一句:“無理取鬧!”走出了教導處門。“我無理取鬧?”張鳳早一屁股坐到杜文章的剛才坐過的位置,說:“我一天到晚地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伺候完了你再伺候孩子,你說我容易嗎?你沒事人似的和小婦女在這兒瞎掰扯,我說你一句怎麽了?別覺著你當了個主任就了不起了,www.uukanshu.net 要不是我三舅生給你使勁兒,你不還是一個提不上台面的破語文老師。現在怎麽,翅膀硬了,敢嚇唬老娘了。不想想當初你是怎樣低三下四追求我的,我要不是看你可憐巴巴的,討不到老婆,會上了你的賊船。你可倒好,老婆到手了,玩的不新鮮了,就想著翻大瓦呀,沒門,我張鳳早可不是好欺負的,不信你就試試……”
張鳳早不住嘴的數落聲令我如坐針氈,趁著她滔滔不絕的功夫,我悄悄地站起來,朝後退了幾步,一轉身,還沒邁步,張鳳早又從後面叫住了我,“你等等!”
我隻得停下腳步。張鳳早說:“有幾句掏心窩子的話大姐得跟你說說。”我回過了身,說:“張老師,你誤會杜老師了。我是孟清華呀,杜老師的學生。”“行了,別替他說好話了。什麽老師,什麽學生的,我見得多了。我只是作為個過來人提醒你幾句。誰年輕時還沒個小蠻腰呀,我結婚前的身材你是沒見過,比你這會兒不在以下,可你看我現在成啥樣了,全是被杜文章那老東西害的呀。男人呀,一輩子隻對年輕女子有興趣,什麽情比金堅,什麽愛情永恆,全是屁話,怎當漂亮姑娘臨去時屁股那一扭?你眼下是年輕,有勾人的資本,可是你想過沒有,你終有一天,也會變成如我這般遭人嫌棄。所以那,正歎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她最後引用的幾句《好了歌》,如暮鼓晨鍾般,令我不禁瞿然而驚,栗然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