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俗話說:‘積德無需人見，行善自有天知。’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行善之人，如三春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人行走於天地之間，柔軟或許感化不了心之寒冰，但至少可以得到片刻溫暖。時間是最公平的，會記得你曾經種過的因，結過的果，早晚有一天，它們會以另外一種方式，全部贈還予你。外無愧於天地，內無愧於自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還望邵大師廣開善門，廣結善緣，也給小馮老師去除微恙，固本培陽，小馮老師必會心存感激，長志不忘。”

　　邵八仙摸了摸下巴，說:“這位老師的話很中我意，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就破例一次，不過香油錢是要付的喲。我不多要，夠點個把小時的就夠了，三十元吧。”

　　馮志遠趕忙掏兜，翻遍了全身才找到了二十元錢。嘴裡囁嚅地說:“就這麽多，剩下十元先賒著行不?”邵八仙兩眼一翻，說:“你當是做買賣呢，差一元免談。”

　　馮志遠擦了擦額頭，可能是急得冒汗了。我從衣袋中掏出了一張大團結，說:“馮老師，這十元錢，你先用著。”馮志遠激動之余，竟深深向我鞠了一躬，說:“謝謝小孟老師，我回去就還你。”我臉上一紅，閃開了身子，說:“些些小事，不足掛齒。”

　　邵八仙收了錢，再一次打開香堂門，這次只是他和馮志遠兩人入內，進去便關上了門。

　　喬建春說:“清華，你心眼倒好?”我說:“誰都有為難的時候，咱們一起來的，哪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喬建春對林衛冕說:“聽見了嗎?你不必有後顧之憂了。”林衛冕笑了笑，說:“我?我才不信他那一套呢?再說只有心裡有鬼的人，身上才容易招鬼。我何懼來哉！”

　　喬建春說:“一開始我也是半信半疑，可是看到了那些神奇之處，又不由得不信。”於是原原本本地把剛才驅鬼的經過給林衛冕講述了一遍。當講到清水碗中立竹筷時，林衛冕說:“這有何難?你信不信我還能讓一個盛滿水的瓶子，敞著口瓶口豎直向下而水不撒。”喬建春說:“可是，附在陶小龍身上的是一隻燒死鬼，他又是怎麽知道的?”“那也許是蒙的，或者提前做了功課?”“蒙還能蒙上田英文田校長的名字?”我從旁插嘴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咱們的對話叫邵八仙聽了去?”“那最後的小蛇呢，又作何解釋?”“小蛇也許是邵八仙使的障眼法，好比變魔術，”林衛冕說，“看上去不也難以索解嗎?”“任你怎麽拆解，我總是感到有種神秘力量的存在，是吧，清華?”我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林衛冕叫道:“不會吧！老師，這麽快便被他洗腦了。”我“噓”了一聲，示意他小聲點。林衛冕說:“剛才我是沒在裡面，在裡面一準當面揭穿他的鬼把戲。這陶小龍明明就是喝醉了酒，哪來的燒死鬼上身?還田英文田校長?這會兒怎麽不田小小了?”

　　喬建春忽然說:“田小小的傻病不會是因為被田英文附了身吧?”林衛冕說:“越講越離譜了，是不是田英文的鬼魂要是被驅走了田小小就會恢復正常了?”“馮志遠不正是這樣講的嗎?”

　　林衛冕道:“也是，等會兒老師也借我三十元錢唄。”我說:“幹嘛?”林衛冕說:“也體驗一把真實驅鬼經歷啊。”我說:“不許胡鬧！”“哪是胡鬧，我是真的……真的不舒服……”說著，把陶小龍往地上一拋，雙手平伸，兩眼也變得直勾勾的，一雙腿直直地往前一蹦。

　　我被他嚇了一跳，說:“林衛冕，你幹什麽?”林衛冕置若罔聞，身子又是一蹦。喬建春嚷道:“僵屍！”

　　這時候香堂門一開，馮志遠和邵八仙先後走出門來。

　　林衛冕一個小跳，雙手對準了馮志遠的脖子掐去。馮志遠一個矮身躲過，“哎呦”一聲，後面的邵八仙脖子上正著。

　　眼看著林衛冕的手越收越緊，我和喬建春早嚇傻了，馮志遠不知從哪兒弄來根棍子，在林衛冕頭上狠狠一敲。林衛冕這才放開了邵八仙，不明所以地在頭上揉著。

　　邵八仙捂住脖子喘息道:”你——你——”喬建春叫道:“邵八仙，真正厲害的僵屍鬼來了，這個你說什麽也要捉住。”

　　邵八仙咳嗽了兩聲，說:“僵屍鬼，就他——，你確定他不是故意的?”林衛冕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剛才突然之間手腳就不聽使喚了，而且殺戮之心大盛。大師也給我驅驅鬼吧。”

　　邵八仙鐵青了臉說:“看你目光炯炯，口舌便給，怎會有僵屍附身?小孩子家不要自作聰明，小心聰明反被聰明誤。”林衛冕吐了吐舌頭，說:“大師這話說的，難不成也被僵屍鬼嚇住了。”“哼哼！我堂堂八仙門下會怕小小的僵屍，林公子，實話跟你講，剛才照面之時我觀你面相，雖有大福大貴之命，但是虎兔相交之年，須防夢未成歸。”林衛冕吊兒郎當地說:“大師，我也送你一句，說你是仙你是仙，說你是鬼你是鬼。成仙尚需吹口氣，做鬼只要兩片嘴。”邵八仙道:“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林衛冕接道:“坐人別太貪，太貪準玩完。”邵八仙冷冷道:“少陪，送客！”轉身便走。

　　喬建春發話道:“喂！你別走，先把僵屍鬼收了啊。”“喬老師，收僵屍鬼不勞煩大師了，我自己就能辦到。”林衛冕哈哈一笑，身子忽變作僵屍，跳了兩步，旋即又恢復了正常狀，“怎麽樣?我這演技如何?”喬建春怔了一怔，說:“你——，你是裝的?”“回答正確！”喬建春揚了揚手，說:“你個臭小子，清華，你還不上手，咱們一起收拾他一頓，這把我嚇的！”

　　從邵八仙家出來，看著黑咕隆咚的胡同，馮志遠、喬建春和我三個人又犯來了難，他們兩個競相埋怨起林衛冕逞能耐，非要把車開到邵八仙家門口，這下好了，隻好一步步推回胡同口了。

　　林衛冕說:“還得說我的親老師，這個時候都知道向著我。老師，等會兒我在車屁股那邊拉著，你在車頭這這邊推著。”我尚未發話，喬建春已經搶著說:“清華，別聽他的，誰讓他瞎逞能來。咱們不坐上去就夠便宜他了，還想著幫忙推車，做盆夢呢。”

　　林衛冕說:“老師你發句話呀。”我遲疑不決地說:“建春，雖然……雖然你說的在理，但是……但是咱們也多坐了一段路不是。要不你和馮老師先……先走，我一個人……一個人幫幫他。”林衛冕喊了一聲:“烏拉！”

　　喬建春跺了跺腳，說:“你一個人幫得了嗎?還是我和你一起推吧！”喬建春這樣一說，馮志遠也已站到了車尾處。我們三人都就位了，林衛冕卻一屁股坐到了三輪車座上，說:“老師們請上車！”我說:“老師們都答應幫忙了，你還不就坡下驢，又想出什麽么蛾子了?”“老師們聽我的上車吧，山人自有妙計。”

　　喬建春說:“上就上。”又坐上了原來的位置，招招手也讓我上去。我上去之後，一會兒馮志遠也上了車。

　　林衛冕打了個呼哨，車後亮起了一盞小燈，接著三輪車啟動，竟慢悠悠地向後退去。喬建春說:“你這是——”林衛冕笑著說:“倒車懂不懂?這麽大的平板三輪，沒個倒車裝備多不方便。”喬建春道:“我說死胡同你也敢往裡開呢。那你不早說，害得我們擔憂半天。”“多虧老師們宅心仁厚，可以少走一段冤枉路。”“你這個林衛冕呀，小腦子究竟是怎麽長的?真是處處出人意表呀。”

　　林衛冕輕輕一笑，漸漸加快了倒車的速度。漆黑的胡同裡只有這一盞燈的亮光，其余的地方全是黑暗。隻偶爾開著的街門裡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的電燈光，時不時地響起一兩聲狗叫，叫聲之後更添沉寂。

　　在兩扇開著的街門處，喬建春忽然喊了一聲“停！”林衛冕停了車，她很快地跳下車，也叫我下車。我不解地問:“幹嘛?”喬建春說:“我家到了，剛剛想起本來說好了今晚回家的，你看街門都給我打開了。相請不如偶遇，走！看看我媽給我做了什麽好吃的?”我說:“這……不好吧！”“有什麽不好，這時間回去食堂也沒飯了。”“可是——”“別可是了。”

　　喬建春過來把我拉下了車，對兀自在車上的林衛冕和馮志遠說:“你們倆也別愣著了，下來呀，把陶小龍也抬進來。”林衛冕答應了一聲，也跳下了車。馮志遠卻說:“喬……喬老師，我就不了。”“什麽不了?”“剛才邵大師作法的時候有吩咐，說讓我從現在開始，禁食三頓……”林衛冕不以為然地說:“大師的話你也信?”馮志遠說:“他既然這樣說了，當然有他這樣說的道理，沒辦法，堅持一下了。”喬建春說:“那就不留你了，林衛冕你抱一下陶小龍。”我問:“三輪車停這兒沒事嗎?”喬建春說:“沒事，我們胡同治安一向挺好。”我是怕三輪車擋了別人的道兒，她回答的卻是三輪的安全問題，再問恐嫌我囉嗦，就不再言語。

　　馮志遠走後，我們幾個也進了喬家院門。一進門是一個小小的門洞，門洞上一盞昏黃的電燈，正對門的是一個照壁。照壁上一幅手繪的李鐵梅高舉紅燈圖，畫中的人物形象惟妙惟肖，道具生動逼真。第一次看見的人往往會嚇一跳，以為一進門就被人盯上了。

　　過了門洞，是一個不大的院落，院子裡種著一畦白菜，一溝大蔥。鵝卵石鋪成的甬路自然而然地伸向了正屋，屋前抹了一小塊洋灰地，東西各有一間小小的耳房。

　　喬建春一進門洞就喊道:“媽，我回來了，你給我做了什麽好吃的?”屋裡有人應道:“春春！你怎回來這麽晚！”“媽，學校不有事嗎?”“知道，你們這些吃公家飯的，一忙起來就沒個點了。”

　　一個身材清瘦的婦女開門出來，沒往前走，而是轉身去了東頭的耳房。

　　喬建春招呼我們去了正房，一進門也是一間客廳，比起邵八仙家小了許多。正對門是一大張九宮格年畫《草原英雄小姐妹》。圖畫下面配著文字介紹。年畫下也是一張三屜桌，兩邊沒有椅子，而是放著兩個小坐櫃。客廳正中放著一個折疊圓桌，圓底下隱藏了兩個單圓凳和一摞四個圓凳。客廳一邊支了一張簡易的木板床，上面放著一套被褥。

　　喬建春拉出了兩個圓凳，又把摞著的圓凳拿下了兩個，在圓桌旁擺開，叫林衛冕把陶小龍放到木板床上，招呼我坐下。

　　一會兒門一開，那個中年婦女——喬母，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餃子和一副碗筷走了進來。

　　喬建春嚷嚷道:“媽，你怎麽知道我想吃餃子了?”喬母把餃子和碗筷往桌上一放，說:“不是你前幾天早就說了要吃嗎?”“什麽餡的?”“韭菜肉的唄，韭菜雞蛋你又嫌腥氣，不愛吃。”

　　喬建春伸手抓了一個，整著放進了嘴裡，三嚼兩嚼，就咽了下去。她又抓了一個，往我嘴邊送來。我趕忙把手放在嘴邊，搖晃了兩下。喬建春便又放入自己嘴裡，囫圇著說:“媽！還有沒有?就這一點夠誰吃啊?”喬母笑著說:“你這丫頭，這一大盆還管不飽你?”

　　“媽！沒見我有客人嗎?”喬建春咽下了餃子，口齒清楚多了。我站起身來，叫了聲“阿姨！”“哎呦！”喬母揉了揉眼睛說，“瞧我這眼神，這位是——”“我同事，那邊兩個是我們的學生。 www.uukanshu.net”

　　林衛冕也恭恭敬敬地道:“阿姨好！”我心說我叫阿姨你也叫阿姨，擺明了要和我平起平坐呀，可轉念一想，他不叫阿姨難道叫奶奶，那樣不等於把人家叫老了嗎?

　　喬母眉花眼笑地應了聲“欸！”對喬建春說:“你這丫頭，虧了你媽留了後手，剩著些和好的麵團和餃子餡。我這就給你們捏給你們煮去。桌上那盤餃子，你們先墊補點，等會兒再管飽兒。”說著，便出了正房門。

　　喬建春又抓了兩個吃，說:“你們也別看著了，先吃幾個解解餓。”我說:“我這會兒還不怎麽餓，林衛冕你先吃，這半天體力消耗得不少，又是訓練，又是蹬三輪，又是背人的，肯定餓了。”喬建春拿起筷子，將筷子頭對著林衛冕說:“快點兒，你的親老師心疼你呢。”我臉上一紅，白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林衛冕過來接過了筷子，說:“那學生就不客氣了。”也不落座，彎了腰夾起一個餃子往嘴裡一送，一邊嚼一邊讚了一聲:“真香！”如風卷殘雲般，小半盆餃子下了肚，忽然停下筷子說:“不吃了！”

　　喬建春勸他道:“吃吧，別就且。”林衛冕放了筷子說:“剩下這些給陶小龍留著吧。”喬建春扭頭看了床上的陶小龍一眼，說:“他呀，估計一時半會醒不了。”“那不正好，這點剩的留著給他，而我留著肚子吃新出鍋的。”“什麽心眼兒啊你?”“彼此彼此，喬老師不也這樣想的。”“那你們老師一口沒吃也是因為這個。”我說:“你們說你們的，別扯上我。”他們倆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