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期期艾艾地說:“那個……那個……昨天中午謝謝你了！就是……就是不知道你讓我們喝的……可樂……還有……沒有。”宋時光愣了一下，說:“正好說給陳大偉的那些罐兒還沒來得及給他，你若喜歡喝，晚上我給你送過去。”

　　我紅著臉說:“我想……我想要整……整箱的。”宋時光沉吟不語。我續道:“沒……沒有就算了。”宋時光回應我說:“有，還有兩箱，打算給老爺子一箱，給真正的黃公子一箱，你既然發話了，全給你了。”我說:“那不好吧，都是有主兒的東西，我不敢掠人之美。”“什麽主不主的，這只是我的一點個人打算，他們都不知情的。”“要不你勻我一箱好了。”“就兩箱了，下來我還可以朝供銷社的郝主任討啊。”

　　見他說得堅決，我便不再堅持，和他說起了價錢的問題。我說:“好吧，那你順便打聽一下一箱子多少錢，我好給你。”宋時光一本正經地說:“不用打聽，我知道價格，一罐可樂的價格大概是三毛錢，一箱二十四罐，著七塊二，兩箱十四塊四。”我想十四塊四，不是個大數目，自己一個人也負擔得起。

　　誰知宋時光又接著說:“嗯～，我好好算算:四五二十，四五二十，二十加二二十二，一五得五，五加二等於七，七百二;四八三十二，四八三十二加三三十五，一八得八八加三等於十一，一一五二;七百二加一一五二等於一二二四零，保留兩位小數點，是一百二十二塊四，你給我一百二吧，零頭就不要了。”

　　我嚇了一跳，說:“這麽多，頂我多半個月工資了。你不是說十四塊四嗎?”“我說的是美元，換算成人民幣就是一百二。”我咬了咬嘴唇，說:“好吧，一百二就一百二，等發了工資我再給你。”宋時光哈哈一笑，說:“小孟，和你開個玩笑，我怎能要你的錢呢?”“可是，那麽貴的東西——”“東西再貴又花不著我一毛錢，全是憑關系換來的。”

　　我遲疑著說:“這……這不大好吧。“沒什麽不好的，你幫了我個大忙，我也沒什麽可以還贈你的，兩箱不花錢的可樂，剛好做個順水人情。”

　　我說:“那我就替我們二五零班的學生謝謝你了！”宋時光詫異地說:“不是說你想喝嗎?”我發覺自己說漏了嘴，便道:“主要是我……我想喝，學生們跟著揩點油，不也得感謝你宋老師嗎?”宋時光笑道:“第一感謝的還是你這位神通廣大的老師，我就不必了。”

　　說完了可樂的事，宋時光說:“光顧說話了，小孟你坐！”說著拉出了椅子。由於剛受了他的好處，我也不好意思即刻告辭，隻得貼著椅子邊坐了，嘴裡說:“不打擾你嗎?”“不打擾，這會兒也沒別的事。”我說:“交表的人來了還不叫事?”“這一樣你盡管放心，根據我的經驗。第四節課能來一兩個人算不錯了。這節課大概就你這一棵獨苗了。”“老師們都這樣不積極?”“你以為呢?要全跟你一樣的，四個現代化不早實現了。”頓了一頓，宋時光又說:“行了，咱們也甭糾結別人來不來了。”

　　我“嗯”了一聲，宋時光又朝外面張望了一番，說:“小孟，我和你說個秘密，你聽了千萬不要往外處講。這個秘密我也隻告訴你一個人知道。”

　　我心裡登時就緊張起來了。他會有什麽秘密?還光對我講。誰知宋時光說的卻是——

　　“你道我上午是去做什麽了?陪林校長接了個大仙，做了場法事。

”　　我松了口氣，心道原來是這個呀，你不說我也知道，臉上則裝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神態，嘴上輕“哦”了一聲。

　　宋時光神神秘秘地說:“做法事的地點你猜是哪兒，就是咱們學校的圖書館啊。那個大神名叫邵八仙，是馬主任托人從外邊請來的。還別說，這個邵八仙還真有兩下子，一進圖書館便說那裡陰氣太重。”

　　我心說那還用他說，圖書館給兩株大槐樹遮住了，當然有點陰氣重了。

　　宋時光續道:“林校長便問他破解之法。小孟你是從一中畢業的，對於圖書館那些傳說想必也有所耳聞。一中的複習班你知道嗎?”我搖了搖頭，我們上學時根本沒有還複習班一說，有複讀生也是到高三班裡插班。上班已有些天了，也沒聽說過什麽複習班。

　　宋時光壓低了嗓子說:“忘記了這還處於保密階段，小孟我下面這些話你可不要跟別人講。這複習班算是林校長自己琢磨出來的新生事物，尚未公之於眾。林校長將它設在了圖書館裡。”我有一個疑問，但忍住了沒說。

　　宋時光繼續說:“複習班雖然隻招了一個班，不到40個學生，卻配了一整套老師，像咱們一般老師都是一個人至少教兩個班，複習班的老師卻單教這一個班，人數還少，林校長還給複習班安排了一正一副兩個班主任，這是第一屆，摸著石頭過河。自然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開學之後一切順利，誰知上個星期，卻出了點小狀況，有兩名學習最好的學生表現得有些失常，一個男生把自己的書本堆在桌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付諸一炬，另一個女生則拿把剪刀鉸了自己的發辮，還追著班裡的女生要鉸她們的頭髮。一問其他同學，說兩人半夜沒睡覺，去了一趟閱覽室。林校長自然大為光火，把複習班的正副班主任一頓老呲。這一周就先給學生放了幾天假，要找個明白人來看看。

　　我“哦”了一聲，怪不得我盯了差不多一中午一個學生也沒看見呢，原來是放假了。

　　宋時光問:“小孟你有話要說嗎?”我趕忙說:“沒有沒有！”情急之下，也學了宋時光先前的語言習慣。

　　宋時光倒沒有深究，繼續道:“邵八仙來了第一句話就是要把那兩棵大槐樹砍了。他說:‘槐者，木中之鬼也。遮天蔽日，陰氣森森，鬼之所居。且槐樹木質堅硬，古人上吊多選槐樹，善聚鬼氣。’”

　　我想砍了大槐樹，千萬不要啊。那樣的話林衛冕他們的一番心血不就白費了嗎?於是我說了下面這一大段話:

　　“槐樹，也稱國槐、家槐，以區別從國外引進的‘洋槐樹’。‘玉樹臨風’之‘玉樹’，指傳說中的仙樹，也是槐樹的別稱。《三輔黃圖?漢宮》有雲:‘甘泉谷北岸有槐樹，今謂玉樹。’《隋唐嘉話》卷下也有說:‘雲陽縣界多漢離宮故地，有樹似槐而葉細，土人謂之玉樹。’槐樹也是皇家宮苑必植之樹，故槐樹又有‘宮槐’的別稱。

　　“自周代以來，槐便與官結緣。據《尚書?周官》記載:‘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竟邦，燮理陰陽，官不必備，惟其人。’在歷史上，一度將太師、太傅、太保合稱為‘三公’。《周禮?朝土》說:‘在外朝樹槐棘以分朝臣品位。’大臣朝見帝王之前，先在外朝列隊等候，也就是後來說的‘五更待漏’。在外朝空地上，排列栽植著槐樹和棗樹，即‘槐棘’。《周禮注疏》記載:‘朝士掌建邦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群士在其後。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群吏在其後。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長眾、眾庶在其後。’由此，遂以‘三槐’指代‘三公’，槐樹便有了宰輔之象征。

　　“為什麽偏偏是槐樹和棗樹呢?漢代鄭玄說:‘樹棘以為位者，取其赤心而外剌，象以赤心三剌也。槐之言懷也，懷來人於此，欲與之謀。’顯然，這裡槐樹已經有‘一心為公’和‘心懷天下’之意。‘三公’是國家重臣，舉足輕重，演繹出槐鼎之位、槐鉉之職，均指‘三公’之位。後來，繼而發展出槐位、槐卿、槐望、槐嶽、槐蟬等，多指朝廷高官，也成為肱骨之臣的代名詞。

　　“後世又以槐宸指帝王的宮殿。楊萬裡《赴文德殿聽麻仍拜表》:‘六龍觀闕啟槐宸，白玉階除振鷺群。’槐掖指宮廷。南朝梁沉約《與沉淵薦沉驎士表》:‘若使聞政王庭，服道槐掖，必能孚朝規於邊鄙，播聖澤於荒垂。’槐府、槐宅指三公官署或宅第。

　　“自唐代以來，科舉考試關乎讀書士子功名利祿、榮華富貴，沿此階梯而上，方可博得三公之位。由此，常以槐指代科考，考試年頭稱‘槐秋’，舉子赴考稱‘踏槐’。人們把讀書人聚集的會市稱之為“槐市”，“槐花黃，舉子忙”正是槐樹被賦予讀書人勤學苦讀情感的真實寫照。

　　“此外，古人常在自家庭院、門前、屋後栽種三棵槐樹，以期應‘三槐’之兆，期待子孫能夠‘列槐下’，位極人臣。沈括《夢溪筆談》記載:‘學士院第三廳學士閣子當前有一巨槐，素號槐廳。舊傳居此閣者，多至人相。學士爭槐廳，至有抵徹前人行李而強擄之者。’人們將書房稱之‘槐廳’，將庭院稱之‘槐院’。大臣們門旁植槐，名為槐門，取意是懷柔百姓、奉仕帝王之官吏。

　　“蘇軾有篇《三槐堂銘》中言道:‘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恤厥德?庶幾僥幸，不種而獲。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其中所講的‘種因必得果，仁者必有後’道理，舉的正是三槐堂的例子。”

　　“BJ國子監是BJ最古老的的學校，國子監內槐樹成林。據史料載，元明兩朝國子監內槐樹百余棵，凸顯槐樹‘公卿大夫之樹’地位。其中，雙乾古槐是馳名的‘吉祥槐’。相傳在明末此槐已死，但到乾隆十六年初夏，枝乾上忽又萌發新芽成葉，枯而複榮。國子監的師生發現後，紛紛傳頌。據《日下舊聞考》載:‘國學古槐一株，元臣許衡所植，閱歲既久，枯而複榮。當辛末一枝再茁之出，時慈寧六旬萬壽之歲，槐市眾生，傳為瑞事。’當時正值乾隆生母慈寧太后六十壽辰，以為是吉祥之兆，得名‘吉祥槐’。

　　“槐與懷諧音，槐樹是懷念故鄉的樹。自古以來，有不少詩作將槐樹、槐花聯系在一起，表達懷念故鄉的思想情感。白居易《早蟬》:‘六月初七日，江頭蟬始鳴。石楠深葉裡，薄暮兩三聲。一催衰鬢色，再動故園情。西風殊未起，秋思先秋生。憶昔在東掖，宮槐花下聽。今朝無限思，雲樹繞湓城。’一種濃濃的鄉思鄉愁躍然紙上。還有著名的洪洞縣大槐樹，被讚譽為華夏子孫之根。根在洪洞，祖在老槐，我們這些人都是大槐樹下的移民。

　　“還有著名的‘南柯一夢’，南柯太守淳於棼飛黃騰達的大槐安國，也是位於大槐樹底下。

　　“如此神樹，又寓意豐富，豈能說砍就砍?”

　　宋時光鼓了鼓掌， 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林校長也說樹不能伐，可是講不出小孟你這些道理。他只是說圖書館原為縣城楊家老宅。楊家耕讀繼世，詩書傳家。從楊履泰到楊崇階連續四代人，在一百五十余年間，有十余人獲得過從進士到秀才的功名，有二人出仕做官，素有“進士之家”的美譽。解放初楊家的後代楊夢洲潛逃去了香港。這所老宅便劃入了一中名下。據傳古槐為楊夢洲的祖父所栽，左右各一棵，名曰‘雙槐堂’。楊家在當時栽種雙槐，一取其蔭，二取吉兆……”

　　我說:“也應該是為了應和三槐堂的典故。”

　　宋時光笑道:“小孟你好厲害！要不下來你把這番意思再和林校長說道說道，省得他又改了主意。中午吃飯時我聽邵八仙又大談槐樹招鬼之說，林校長好像都有些搖擺不定呢。”我說:“我人微言輕，林校長肯聽我的話?”“關鍵小孟你這些話句句能說到林校長心坎裡，你想啊，林校長煞費苦心弄這麽個複習班為什麽呀，還不是為了明年的高考出奇製勝。既然槐樹寓意登科及第，他怎有反砍伐的道理。”我認真考慮了一下，說:“不行！還是你來吧，我看見校長就語無倫次了。”“我說也行，就說是你的高見。”“別介，你不要提到我。”“那我總得找個令校長信服的理由啊，有了，”宋時光拍了一下大腿說:“我可以說是我做夢夢到的，有高人指點。”我笑了笑說:“這回和槐樹也沾邊兒了，不由得校長不信，至於那個高人嘛，你可以說是——”“姚雪晴！”我倆異口同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