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力與薑河來回的衝殺以及青龍營的強硬徹底摧毀了晉軍的意志。
戰場上已經呈現出一面倒的局勢。
先鋒大軍此刻已經徹底散開,繼續圍剿著晉軍殘軍。
兩方後面的大軍都沒有輕動,還不是時候。
薑力早已跳下戰馬,步戰的他同樣是敵人的噩夢。
青龍營的新卒們已經在廝殺中失去了理智,眼中唯有敵軍的盔甲與頭顱。
司馬翎沉著一張臉,不知在想什麽,但還是發出了鳴金收兵的命令。
晉軍的殘軍能退回去的並不多,不過一兩千人。邊軍這邊能站在原地的也不多,三千人左右,更多的是受了重傷倒地不起的士卒。當然,最多的還是永遠長眠在陌上原的將士。
白戟將人馬撤回大營,望向敵陣之時,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
雲台山上。
年輕將軍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他雖然不能親臨戰場,但手下的士卒們得勝而歸之時,他要第一個出現在他們的視線裡。
這是一名主帥的責任。
觀音營大軍回營之時,整個隊伍是一片沉默的死寂。
年輕將軍雙唇緊抿,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能用自己的雙腿走回大營的青龍營將士不過十一之數,絕大部分活著回來的都在未出戰的三營士卒背上。
大軍隊伍最後面,是一條長長的車隊。
堆滿了邊軍將士的殘軀。
還有更多與敵軍混作一團,已經分不清楚。
年輕將軍一路走到最後面,將拉車的繩子系在肩上,默默地往前拉去。
他預料過這樣的情況,只是沒想到死的人會這麽多,更沒想到這陌上原的血腥氣味兒會如此之濃。
白戟拉起了另一輛戰車,與他並肩而行。
邊關後起之秀面對戰場生死比起他要淡然得多,並不是因為他是不必親臨敵陣的主將,面對這麽多手足兄弟的陣亡,他的心也未嘗不痛。
只是見過的血多了,心腸也就硬了起來。
所以他只是平靜的述說著這場仗的戰況。
“觀音兄,此戰司馬翎與我皆是意在硬戰,我青龍營損失過半,重傷三百,輕傷六千。青龍營千夫長戰死五人,百夫長戰死二十三人,斬敵一萬八千,觀音營第一戰,可謂輝煌大勝!”
年輕將軍沉默的拉車。
青龍營此戰重傷與輕傷的比例懸殊十倍以上,不用說他也知道戰場上發生了什麽。
這意味著幾乎所有受了重傷的將士都倒在了戰場上,他們用自己最後的力氣換了敵軍的命。
所以重傷生還者居然只有三百人。
還有六千輕傷,那也只是一個權宜的說法。
戰場上哪有什麽輕傷?
邊軍戰後的士卒只要沒有斷肢,都會以輕傷報送。
這一點年輕將軍是知道的。
年輕將軍剛才放眼望去,就看到了許多全身無處不是打滿了白布的新卒還有老卒。
他們臉色蒼白,許多人都不能行走。
這一戰,青龍營已經是元氣大傷,起碼在兩三個月內,這一萬人都沒有戰鬥力。
薑河由於失血過多還在昏迷當中,薑力承擔了太多壓力,雖然沒有傷,但卻倒頭昏睡過去。
這就是青龍營付出的代價。
而出戰的決定,是年輕將軍做的。
他將載滿了觀音營烈士的戰車拉進了營中。
轉過身時,
無數雙眼睛停留在他的身上。 其中有淚,有恨,還有痛心。
更多的,是驕傲!
同等兵力下,青龍營有一萬新兵,但結果卻是將敵人幾乎斬殺殆盡。
年輕將軍抬起頭,眼中已是熊熊烈火。
“青龍營,乃我邊軍虎賁!”
殘軍們眼淚簌簌而下。
他們用生命鑄就了觀音營的第一場勝利。
年輕將軍長揖到地,擲地有聲。
“此戰勝了!勝在青龍營!更勝在觀音營!還勝在我李觀音的兩萬手足兄弟!”
“輕傷的兄弟們返回許城大營修養,重傷的兄弟就地治療,能夠行動後統一返回,接下來交給其他四營。待本將凱旋之時,凡我觀音營屬不論是否傷愈,皆要到北城迎接本將。”
他忽然一聲暴喝。
“做不做得到?”
殘軍們放肆的大笑起來,哪怕牽動了身上包扎好的傷口也毫不在意。
年輕將軍猛地轉過身。
沒有人看到一滴淚落在他的金甲上,凝成冰晶。
“白戟,送一萬兄弟!”
“末將領命!”
白戟吹響了號角。
沉重的旋律擊打在年輕將軍的心底。
麒麟營負責護送青龍營的陣亡將士與傷員返回許城。
戰車車輪碾在冰面上的聲音久久未絕。
年輕將軍背對大軍,一言不發。
此時,他心中奇襲敵營的計劃愈發堅定,他的觀音營經得起幾次這樣的陣戰死戰?
將車隊全數送走之時已經是月上中天。
將士們已經各自歸營,只有年輕將軍的一個人的身影被冷冽的月光拉得很長,很長……
晉軍那邊想來是一樣的場景。
甚至更淒涼。
他們死了近兩萬人。
自己留在楚軍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就為了攢夠足夠的地位見到那些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煉氣士?還是說有朝一日可以見到上古帝王?
但普通士卒們何其無辜,卻為了自己的訴求而埋骨沙場。
年輕將軍自覺承受不起。
飄飄揚揚的雪花又落了下來。
這也意味著兩軍交戰要被迫終止,直到雪停的時候。
身後有沙沙的聲音傳來。
白戟提著兩個木墩子踩著薄薄的雪找了來,關於今天這一戰他要與年輕將軍交流,但去過了大帳後才知道他壓根沒有離開。
果然,年輕將軍仍然站在白天的位置。
白戟笑道:“觀音兄,第一次實戰,心中不舒服吧?”
年輕將軍轉過身,一字一句的道:“不是不舒服,是有愧於心。”
白戟將木墩子扔到年輕將軍面前,道:“我初戰時與你是一般想法,然而就算沒了你李觀音,或是沒了我白戟,難道晉楚便不會開戰?”
年輕將軍坐了下來,微微搖頭。
“最起碼,他們原本可以與家人過完這個年。”
白戟大笑出聲,道:“你錯了!他們固然是因為我二人死在這裡,但若是觀音營戰力得以提升,最終擊退了晉軍,屆時將會有百萬千萬的楚人能過上一個祥和的年。”
年輕將軍沉默了。
白戟的話他理解,但他做不到與自己的愧疚和解。
那是數以萬計的人命!
在神州時,幾個人的生命就會在整個國家掀起軒然大波,作為現代人的他很難將自己帶入到這樣一個殘酷的時代中來。
尤其是在戰場上。
“戟兄,這一戰之後,我便向上將軍請辭,李觀音辜負了你的誠心……”
“抱歉!”
白戟面色微沉。
他沒想到自己的主帥竟然在首戰告捷後跟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他始終認認為有兵家坐鎮,這是邊軍之幸。
所以他在未明真假之時就將年輕將軍舉薦給了自己的老師,並安之如貽的在他手底下屈居副將。
難道他白戟之能就僅止於此?
不是!
而是這三個月來,他與年輕將軍已經有了一份情誼。
白戟服他!
也相信這個用兵如鬼的年輕將軍能為觀音營、為邊軍取得勝利,那將會是整個楚國北疆的福音。
因此他任勞任怨。
直到此刻。
白戟豁然起身,勃然大怒,一腳將屁股下的木墩子踹了出去。
“你將觀音營視作兒戲嗎?不要忘了這是你李觀音的名字!”
年輕將軍盯著地上的雪花。
一片,兩片……
短短的時間裡,就已經沒過了他的腳面。
年輕將軍笑得比哭得難看。
“戟兄,我留在邊軍是有自己的目的,但此戰後,我自認為無力背負這樣的責任。數萬將士因我而死,不論晉軍或是邊軍,在我心中並無二致, 都是鮮活的生命。我會將盡力這一戰打完,就算給你、給項萌還有觀音營一個交代。”
白戟寒著臉離開了。
走之前說了一番話。
“你李觀音不是晉人,也不是楚人,你跟我白戟不一樣,對晉軍並沒有滔天之恨。在亂世之中,更談不上善惡正邪,但在北疆,晉軍攻我已千年之久。”
“就你說的,我隻告訴你一句話:‘你李觀音領軍打仗或者手底下會沾上許多人命,但若是你真能用兵入神,便是活人無數,亂世昏昏,已算無上功德。即便你是為了升官發財,也並不衝突。’”
“若觀音兄當真要離開,此刻便可,我會報給上將軍,此戰之後你走不了。”
白戟的話說得很坦誠。
他仍希望年輕將軍能留下。
就像青裙少女一樣,他白戟難得有一個朋友。
但若年輕將軍仍然要走,那他便送其離開。
這一戰結束,無論成敗,邊軍都不可能放李觀音離去。
勝了則證明了其才能,項萌又豈會將其放他?若是敗了,大概率就是死了。
此舉是全這一段交情。
年輕將軍明白他的意思。
他不打算走了,就按照原計劃將晉楚之戰打完!
因為一句話:亂世昏昏,已算是無上功德。
還因為一片真心。
他想起了答應青裙少女的包子。
白氏兄妹,皆是良人。
年輕將軍撿過被白戟踹得老遠的木墩子放回原地,一如先前。
雪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