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灣獨自站在一處山丘頂點。周圍是鬱鬱蔥蔥的林木,將陽光和聲息都擋在外面。他深吸一口飽含盛夏熱情的空氣,將腦袋中最後一絲煩緒吹的灰飛煙滅。
那場火災的縱火者是四個月川工匠,自稱因對生活不滿蓄意放火。蘭律人勃然大怒,翌日就召開了蘭律大會。那些憎恨厭惡月川人家夥紛紛出現了,他們說自十多年前月川人進入了這裡,蘭律就變得越來越壞。而絡紋輕松的地話題引向了堪羅人,畢竟是他們到來之後才發生的火災,而且他們與月川人的關系有些密切過頭了。
蘭律大會決定,暫時讓堪羅人離開蘭律城,並且將全部月川工匠派遣至路口地西北角的綠河城——與北方人對峙的前線要塞。絡紋的動作太快了,快到那些反對他的人還未來得及動手,就完成了全部行動。
但白灣並不憤怒和懊惱,從城市回到鄉野讓他那躁動的心緒平靜了。比起那些無恥殘忍的沙加人,蘭律人的“文明”手段讓白灣感到知足。
深思之後,堪羅人決定加入那些月川人工匠,同他們一起去前線。
“如果你不想玩一盤大的,那就別去那裡。”橫藍提醒堪羅人,“我們與北方人的戰爭一觸即發。那不是海民,那是軍隊!”
“我們確實想玩一盤大的。”泊夏對橫藍說。
這的確是白灣所渴望的。他認為堪羅人被趕出來的根本原因並非是絡紋的陷害,而是堪羅人無法令人信服。他們有什麽功績?不過是擊退了一夥不值一提的海民,不過是解救了一個村落。若想在蘭律城立足,就必須在這片土地留下自己的成就。
就這樣,堪羅人毅然加入了工匠隊伍。夏季的雨雖然磅礴,但並不凶猛。遠處雲層的閃電也並不駭人,如同助興的舞。在一場又一場大雨後,萬物瘋長,將盛夏最火熱的盛景拉開。他甚至覺得自己不僅僅是喜歡這裡,而是迷戀這裡。
然而越是靠近前線,陰雲就越是凝重。抵達綠河城前一天,遠方的低矮雲層輕吻大地。沿途再也沒有青青草原,道路泥濘而肮髒。一股股惡臭從城市的方向漫了出來——那是士兵和奴種們的糞便味道。
綠河城的城牆黑漆漆的,是火焰舔舐過的顏色。士兵們大多黑著眼圈,臉頰枯瘦,像是從墳墓中爬出來的活死人。即便是他們的城主,來自雙河邦的則西,也沒有一絲精神,任由胡渣爬滿他的方臉。
“工匠可真多。”城主大體點了點月川人的數量,又瞟了一眼堪羅人,“你們是哪的人?”
“堪羅人。”白灣對他說,“被淹沒的外土帝國之民。”
“外土帝國?”則西的表情終於有了點變化,他挑起眉毛,“什麽外土?在哪兒?”
“在水底下。”
“你們就接著去水底待著吧。”他拒絕讓堪羅人進城,而讓月川工匠先進了城。
白灣並沒有生氣,畢竟這裡氣氛壓抑,所有人都神經兮兮的。在橫藍的勸說和解釋下,午飯前則西就同意讓堪羅人進城了。白灣倒是寧願在城外待著——因為城裡又擠又髒,道路連成一片泥沼,連一個扎帳篷的地方都沒有。
最終,他們在一處陰冷的倉庫落腳。白灣和他的幕僚被邀請前往高堡就餐。
則西直截了當的問白灣:“聽說你們被絡紋趕了出來,說吧,你們犯了什麽事兒?”
“縱火。”白灣對則西答道。
“縱火!”則西把一整塊面餅塞進嘴裡,
“蘭律城裡老是有火災,不怪你們。” “看起來這是個老套路。”
“的確是個老套路。”則西又塞了一塊面餅,不得不花一點時間咀嚼,就著肉湯咽下去,“絡紋就是……火神。火神,你懂的吧?”
堪羅人被他的話逗笑了,白灣問:“你為什麽把我們放進來了?不再懷疑我們了嗎?”
“我有話直說的,被絡紋趕出來的人都不會太差。”他擺擺手,“我信的過橫藍,聽他說你們是自己要來趟這趟渾水的。”則西盯著白灣,揉了揉眼睛,“你知道這裡是什麽情況嗎?”
“聽說要打仗了。”
“這裡是南方諸城的最北端,毗鄰界河。跨過界河就是北方諸城的赤闌要塞,整個北方最靠南的城市。那裡囤積著一萬大軍,馬上就要越過界河痛擊我們了,而我們現在有兩千人的部隊守衛這裡。這就是這裡的情況,你先前知道嗎?”
“如果就是這些的話,那我先前知道。”
“那你還選擇來這裡?我話先說前頭,我們的物資有限,不養閑人。你如果想要尋求個庇護之所,那就選錯了。”
“我們來這裡是為自己爭取點榮譽的。但我只有一個要求。”白灣把身子靠前,“我要自己領導我自己的人。”
“請,請。”則西痛快的答應了。“我不熟悉你的人,我也不想再多背這麽些人命。如果北方人打過來,我們十有八九都得死。”
午餐之後,白灣立刻開始同泊夏和車湖商量對策。他一開始就明確道:“我們來這裡就是要打一場勝仗的,所有男人都必須上戰場,現在的財富也可以全部都用上。只要我們能在此地建功立業,就可以站穩腳跟。”
他忠誠的軍長對此深信不疑,立刻開始隊伍的訓練。算上此前的月川人,他們有近八百人的隊伍可以調用,而且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經歷了與海民的戰爭。
更令人驚喜的是,則西向他們提供了大量的武器和三十來輛舊戰車,他不無諷刺地說:“我不怕丟人,蘭律本來準備征兆一萬人,但那些活蹦亂跳的公子哥兒一個個突生怪疾都沒法入伍。現在武器居然比我們的戰士都多!全是你的了,總比在倉庫裡堆著生鏽好。”
但這些還不夠,白灣決心繼續擴大隊伍。
堪羅人馬不停蹄地趕往周遭村落,用近三分之一的財富換來了一百名標槍手和五十名弓箭手。這些人將被安排在戰車上或者山嶺間。到達綠河城的三天后,堪羅人再次開始了操練,但這次他們不再是與海民交鋒時的新兵,而是配備齊全,擁有二十輛舊戰車的軍隊。
他們再次重現了暴雨之前堪羅人的軍隊雛形。每輛戰車上有三人,一人馭馬,兩名配備長矛和銅劍的攻擊手作戰。戰車作為先頭部隊衝亂敵人的部署後,步兵集團隨後殺入。只不過受限於人數、戰車質量與戰馬素質,堪羅人無法重現老軍團的模樣。
泊夏做了不少調整,他認為北方人將會是進攻的發動者,於是將會戰地點定在了渡河之後的平原上。他們希望將北方人引入界河南平原,而弓箭手則在平原東側的山丘上伏擊。
之後,堪羅人越來越頻繁深入的參與到了則西的計劃中。他準許堪羅人進入他的房間,準許他們閱讀地圖和部署軍隊。綠河城守軍的方案很明確,那就是死守河岸。
則西拿石頭在石板上的界河南岸畫出一條線:“我們在河岸設立第一道防線。我們一定要給北方人壓力,讓他們認為我們是全力防守的。等他們一上岸,我們就撤退,把他們引入南平原的東側——也就是奇庭嶺附近。弓箭手和標槍手在這裡伏擊,戰車也從這裡衝擊他們的側翼。”
“但是我們必須讓北方人先渡河。”則西點點石板,“他們如果不進攻,我們就只能耗著。顯而易見,我們耗不過北方人。許多城市對前線已經開始抱怨了,而你們也知道到底有多少物資被留在了蘭律城或是各級物資官手裡。不出一個分輪,這座城市就將斷糧了。如果這個分輪北方人依然沒有動靜,我們恐怕就得拱手讓城了。”
白灣和泊夏沉默了。這件事情他們無法決定。
“那我們就讓他們渡河!”則西拍了一下大腿,“反正你們已經被趕出蘭律了,就不差這一回了。”
“什麽意思?”
“縱火吧,堪羅人。”則西指指這裡,“我會散布些消息,說堪羅人和我們鬧了些矛盾,燒了綠河城。這火災足夠讓對岸看見了,他們一定會認為這是進攻的好時機。”
“可我們燒哪裡?這城裡全是物資。”
“燒糞坑吧。我正想著把那裡清理掉,在城外挖一個。”
“這可真他媽的……”白灣有點惡心,“算是個好主意吧。”
“我先放點風聲出去,之後會把城門關閉,禁止出入。”則西決定。
之後的兩天,白灣都盡量不出房間——因為城中實在太臭了。蘭律人將城中的糞坑翻了個底朝天,把糞便分成了五堆,以防火勢無法控制。他們在糞堆上鋪了乾草,還將糞池周遭用泥壩圍了起來。作業的士兵們時常嘔吐,連續幾天都沒有食欲。
為了防止他們的意圖被識破,綠河城隻準進不準出,唯一一支出城的商隊就是則西安排的,他們沿途在流民村落采購糧食,還抱怨堪羅人和蘭律人的矛盾。那裡一定藏著對岸的眼睛,這並不是什麽秘密。
在一個夜晚,則西終於決定燒掉這些糞堆。竄天的火光很快就將夜空照亮,滾滾黑煙衝向明月。則西還鼓動大家鬧出些動靜,於是士兵們哭笑不得的用武器敲擊盾牌, 還跟著大喊大叫。整個夜晚,整個綠河城如同發了瘋。
這樣一場鬧劇結束後,北方人並未立刻進攻。白灣十分懷疑對岸是否會上當,他寧願讓士兵們在城外開墾農田,自給自足,也不想浪費時間用可笑的計謀引誘敵人。但則西依然固執的緊閉城門,決不讓任何一個人走出去。他讓所有士兵將武器和盔甲帶在身旁,隨時待命。好在那些糞便被燒的乾乾淨淨,城市中雖然彌漫著焦糊的氣息,但總好過惡臭。
直到一個夜晚,白灣準備入睡之時,消息突然來了。覓啞趕緊披上衣服縮在毯子裡,白灣倒是毫不顧忌,赤身裸體的開了門。
那個堪羅士兵急切地說:“吾皇!則西得到消息,對岸準備渡河了!我們該開始準備了。”
白灣趕忙披上衣服同覓啞匆匆吻別。城外,軍隊已經開始摸黑集結。為了不驚動敵人,他們隻點了幾根火把,眼前的一切黑漆漆的。隨著令人心顫的刺耳聲音,綠河城的城門終於在五天之後重新開啟了。
“走!走!”人們彼此小聲傳遞著,借著月光奔向城市北方的南平原東側。
他們在天明之前到達了預設的戰場,埋伏在奇庭嶺的樹林中。戰車在山腳下整隊,馬兒吃飽糧草,戰士們也吃了早餐,甚至有時間解手,一切蓄勢待發。
白灣在深藍色的清晨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眼前,蘭律人和堪羅人的大軍緊張的眺望北方。
“感覺如何,吾皇?”泊夏問。
“城外的空氣真清新啊。”白灣說。